周六下午,祝羡鱼在客房衣柜前蹲着收拾换季的衣服。冬天的毛衣该收起来了,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码进收:纳箱里,动作不急不慢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。
她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的时候,发现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收纳盒,不是她的。她把收纳盒拿出来打开——里面放着几张对折的便签、一截浅绿色的细线、一枚掉了的耳钉托,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,是她自己拍的一张落日,手机拍的,画质一般,但她记得那张照片,她发过朋友圈,说“今天下班的时候天很好看”。
她蹲在衣柜前面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她认出了每一件东西——那张便签是某次她随手写的购物清单,写完之后没有扔掉,夹在了书里;那截细线是她拆快递时留下的,顺手放在桌面上;耳钉托是某天掉了一个耳钉之后,她随手扔在茶几上的。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把那些东西收起来的,但那个收纳盒不大不小,刚好装下她随意散落的生活痕迹。她把收纳盒盖好,放回原处,然后站起来,走到主卧门口。
门虚掩着,他正坐在床边叠衣服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房间那个抽屉里的收纳盒——是你放的?”她靠着门框问。
“嗯,你以前放下来的东西,顺手收了一下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你搬进来第一个月就开始收了。”
她靠着门框没有走:“你收了我多少东西?”
“没数。看到了就收一下,放久了就攒了一盒。”
她安静了一下:“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了,你会觉得不好意思,然后会把它们拿走。”他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,“放在那里,等你哪天翻到自己发现。”
她靠着门框没说话。他站起来,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衬衫,抖开,挂进衣架里:“你那个房间的衣柜是不是不够用?”
“够用的,怎么啦?”
“主卧的衣柜大一些,你要是想换季收衣服,可以放一些过来。”
她看着他:“你是在邀请我换季放衣服,还是在让我搬过来?”
他挂好衬衫,转过来看了她一眼:“你如果搬过来,换季放衣服就不用搬来搬去了。”
她靠着门框没有立刻接话。她看了一眼他的衣柜——左边是他自己的衣服,右边空了一排,衣架已经挂好了,整整齐齐的,像是被清理出来有一段时间了。
她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什么时候把右边那排清出来的?”
“你住进来第二周。”
“第二周你就清出来了?”
“那时候想着你可能有一天会搬过来,先清出来。”
她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第二周就准备好了,然后等了这么久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你搬过来的时候,衣柜有位置就行。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客房,他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她的背影,没有跟过去。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摞叠好的毛衣:“放哪一边?”
他侧身让开门口:“右边那排。”
她走进去,把那摞毛衣放进了空柜格里。毛衣放进去之后柜格还空着大半,她退后一步看了一眼:“那如果我还想放别的东西呢?”
“衣柜下面还有抽屉,你打开看看。”她弯腰拉开右边最下面的抽屉——里面放着几个浅灰色的收纳盒,空的,整整齐齐地摆着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她的目光在那些收纳盒上停了一下,然后抬头看着他问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清衣柜的时候一起买的。”
她直起身看着他:“那你还有什么准备好了的?”
他想了想:“床头柜左边那个抽屉,里面放了充电线,你手机型号的。还有浴室台面上,多放了一个牙刷架。”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他。
他站在床边,和她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,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,温温的。她手里的毛衣已经放进去了,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,然后说了一句:“那我现在搬过来,我还要准备什么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都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回客房。他听到她拉开抽屉的声音、翻东西的声音、拉开行李箱拉链的声响。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摞东西走回来——几本书、一个小摆件、一小盒护肤品。她放在主卧床头,然后转身又走回客房。
他听到她来来回回走了四趟:一趟拿衣服,一趟拿洗漱用品,一趟拿枕头和一条她习惯盖的小薄毯,最后一趟拿了一本夹着便签的书。
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本书,她走到床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,放在他那边那本书的旁边,两本书并排放着。
她站直身:“我搬完了。”
“大部分搬完了,还有一些零碎的东西,想到再拿。”
“不急,放在那里不会丢。”
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两本书并排放着的样子:“你睡哪一边?”
“你习惯睡哪一边?”
“右边。”
“那我睡左边。”
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他正靠在床头翻手机。她穿着睡衣走到床边坐下来的那一刻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小块,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套——米白色,新的,摸上去软软的,有洗衣液淡淡的木质香。
“你什么时候换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今天下午?”
“嗯,我想让你今天搬过来住,换一下比较干净。”
她坐在床边没有说话。
他放下手机看着她:“床垫试过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躺一下试试。”
她躺下来,床垫软硬适中,比她之前客房的床垫要舒服一些。她翻了一个身面朝他:“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张床垫?”
“你搬进来之前。”
“之前就买了?”
“嗯,原来那张太旧了,想着你可能喜欢软一点的。”
她看着他,安静了一会儿:“你换了床垫、清了衣柜、买了收纳盒、准备了充电线、多放了一个牙刷架——你做了这么多准备,然后等了这么久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不过我想等你准备好了就行。”
她靠着枕头看着他:“那我现在准备好了,你觉得这个房间像你的吗?”他想了想:“现在开始像了。”
“哪一部分像?”
“你躺在这里的时候。”
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。她翻了个身面朝他,犹豫了一下,然后小声说:“那啥,你睡过来一点呗。”
他往她那边挪了挪,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近。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一小段空隙,她转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睡觉可能不太老实,你多担待一下哈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你刚刚怎么离我这么远,我们俩是有仇吗?”
“我怕你会不习惯。”他说
她看着他,安静了片刻:“我不会啊!”她也往他那侧挪了挪,直到两个人的肩膀轻轻靠在一起,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布料。她感觉到他的体温从接触面传过来,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傍晚还在持续释放储存的热量。
“你身上好热呀!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的睫毛和鼻梁之间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他伸手,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。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:“因为你靠得太近了。”
“啊?不过我到了冬天手脚冰凉,跟你睡以后的冬天应该就不会冷啦!”她说。
她侧躺着面朝他,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左侧传来。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开口了:“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煎蛋,单面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粥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橙子。”
“好。”
她睁开眼睛看着他:“你都说好,那如果我说想吃你现在去煮呢?”
他看着她:“那我现在去煮。”他动了动准备起身,她伸手按住他小臂:“你真傻,我开玩笑的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他小臂上的手,没有动。她的手掌贴着他的小臂,温的。
“你按着我的手,是想让我继续躺着,还是在确认我会不会真的去煮?”
“确认你会不会真的去煮。”
“那确认结果呢?”
“确认你会。”她收回手,“但不用现在去。明天早上再煮也行。”
他重新靠回枕头:“那明天早上再煮。”
她翻了个身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,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今天下午说‘等你准备好了就行’——你一直是这样等别人的吗?”
“不是,只等过你一个人。”
“那如果我一直没准备好呢?”
“那就一直等。”
她靠着枕头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侧过身,把额头抵在他肩膀外侧。
“那我现在准备好啦!”
他感觉到她的发丝贴着他的手臂,很轻。
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:“嗯,感觉到了。”
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她翻了个身,退回自己那一侧。路灯的光还在天花板上亮着,她闭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:“明天早上记得煮粥。”
“记得。”
她又安静了一会儿:“还有煎蛋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还有橙子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快睡吧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往前伸了一截,碰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背。她没有再往前移动,只是把手指搭在那里。“那晚安。”
他翻了一下手,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:“晚安。”
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。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记得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指,直到她的意识慢慢沉下去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,被子被仔细地掖过,压在她肩膀两侧。她坐起来,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,旁边压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:“粥在锅里,煎蛋在碟子里,橙子切好了。”她拿着便签看了一会儿,然后喝完了那杯水,走出卧室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便签,然后把它对折了一下,放在口袋里,沿着走廊走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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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卷,完。
落笔,成诗,且字字是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