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,外面下着小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。客厅的灯没有开,天光从窗户透进来,把整个房间笼在一层灰白色的光线里。
她坐在沙发上,膝盖上搁着一本书。他坐在另一头,手里翻着一本杂志,两个人的位置隔了大约一个手臂的距离。茶几上放着两杯水,一盘切好的苹果,雨声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,把整个客厅裹住了。
她翻了一页书。他也翻了一页杂志。翻完之后他抬起头,看到她也正好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下,她先开口了:“你那个杂志好看吗?”
“还行。”他合上杂志,封面朝上,“讲几个建筑师的故事,有一个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讲什么的?”
“讲一个人设计了一栋房子,住了十年,然后拆了,在原地盖了一模一样的另一栋。”
“为什么拆?”
“不知道,杂志没写。可能只是想重新盖一遍。”
她靠着沙发:“那如果换作是你,你会拆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拆了之后盖不了一模一样的。”他说,“就算图纸一样,材料也一样,盖出来的东西还是不一样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:“那如果那栋房子本来就不够好呢?”
“那就重新修,不是重新盖。修了之后还是原来的房子。”
她没有接话,低头继续看书。翻了两页之后她忽然把书合上了,放在膝盖上,像是做了一个什么决定。他注意到她合书的动作比平时轻一些,像是不想弄出太大的声响。“江景霁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文件夹——EGW那个,我写了很久了。”
他放下杂志看着她:“你之前说要写到一百条。”
“写到了上周就写到了。”她说,“我数了一下,一百一十三条。”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看?”
“现在。”她把手机解锁,点开那个文件夹,然后翻转屏幕,递到他面前,“喏,你看吧。”
他低头看着屏幕,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,她没有缩回去,他也没有多停留。他翻了几条,没有说话。然后他又翻了几条,还是没说话。
客厅里只剩下雨声和他偶尔滑动屏幕的轻响,没有别的。她坐在旁边,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,像在等一艘船靠岸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停在某一条上面。那条写的是:“今天他说联姻是真的,但结婚也是自己选的。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。”
他看完那条没有往下滑,停在那里。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在辨认那行字的重量。“你什么时候写的这条?”
“你跟我说那句话的那天晚上。”
“你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你说了,我就记了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看完了,还有一条在最后面,你翻到底。”
他滑到了最下面。最后一条是空白页,只有一段字:“写着写着发现不止一百条了。本来打算满一百就给你看的,但后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。今天下雨,你在客厅,我也在客厅。我想现在就是那个时间。你先看,看完了告诉我一声。我会在旁边坐着,不看你。”
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把手机递过来之后就一直没有看他,此刻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水,水面已经静止了。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才听到他的声音: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?”
“从你跟我说EGW的那天晚上。你打开备忘录给我看,我回到房间之后,就建了这个文件夹。”
“那第一条写的是什么?”
“我生气了,一看你就没有仔细看!反正写了四个字,你猜。”
他翻回最上面,第一条只有四个字:“我也一样。”
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,放在茶几上,没有还给她。然后他开口:“你在里面写了很多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的那些——你每次写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今天有没有什么事值得被记下来。”她说,“大部分时候都有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头翻的时候,觉得哪一条最重要?”
她想了想。“没有最重要的,每一件都差不多重要。”她停了一下,然后说,“但你刚才停住的那条——你说联姻是真的,但结婚也是自己选的——那一条是我第一次觉得,你说话的时候不是在跟我谈条件。”
他看着她,她的目光还落在茶几上,没有转过来。“那如果你现在再写一条,会写什么?”
她安静了一会儿。“会写——今天下雨。我给他看了这个文件夹。他没有说很多话,但看的时候翻了很久,比看设计图认真。”
他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备忘录,在最后一行下方按了一下键盘。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过了十几秒他把手机递回来:“你打开看看。”
她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:“今天下雨。她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,我翻了很久。有一百一十三条。每一件我都记得。但她说她记得更清楚。”
她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抬头,把手机锁屏,放在膝盖上。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不是很响,但比刚才快了一点。客厅外面还在下雨,雨声细细密密的。
她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刚才说,你会修那栋房子,不会拆了重盖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有一栋房子,里面住的人想把它拆了重盖呢?”
他看着她:“那要看她为什么想拆。”
“因为她觉得原来的样子不够好。”
“那她可以先修。”他说,“修完了还是那栋房子,如果修完她还是不满意,再拆也不迟。”
她看着他:“那现在我想修一下。”
“修哪里?”
她没有回答。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,她在他面前停了一下,然后弯腰,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下。很轻,轻到像是用嘴唇碰了一下水面,然后退了回去。她没有退远,只是直起身,低头看着他,然后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一点:“修好了,你验收一下。”
他看着她,安静了大概三四秒。她没有听到他说话,只看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嘴唇上,然后又回到她眼睛里。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她也没有挣脱。他把她拉近了一点,她顺着他的力道弯下腰,鼻尖碰到了他的脸颊,很轻,然后他偏了一下头,嘴唇落在她的嘴角,不是正中央,是偏了半寸的位置,像是第一次停靠的船没有找准码头,先用船头碰了一下岸边。她没有退。于是他调整了一下角度,第二次落准了位置。他的唇是温的,比她的嘴唇暖一点,像是刚喝过水的那种温度。
她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收紧,只是虚虚地握着,像是怕她随时会走。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然后安静下来。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腕内侧,温度透过皮肤传上来。
她没有退。他也没有再进一步。
她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是烫的,她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,比她刚才坐的位置更近了。
她坐下来之后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。雨还在下,沙发上的凹陷处还留着刚才她起身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刚才说修好了。”他先开口,“那修完之后的房子,验收合格了吗?”
她靠着沙发:“还在验收期。”
“验收期多久?”
“不知道,看住的人表现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:“那住的人表现怎么样?”
她想了想:“今天还可以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明天看情况。”
他靠着沙发,没有接话。但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,很低,像是怕打扰雨声一样。“那你那个文件夹,”他说,“以后还会继续写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下次你写的时候,可以告诉我一声。”
“告诉你干什么?”
“我也写一条放进去。”
她偏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写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写今天下雨,有人修了一栋房子,验收通过。”
她靠着沙发没说话,但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盘苹果,递到他面前,他看了一眼:“苹果是你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个算验收通过之后的福利?”
“算。”
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,嚼完咽下去之后开口:“那以后还有福利吗?”
“看你表现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。客厅里的灯没有开,天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腕,指尖还在发着微温。她靠着沙发,听着雨声和旁边那人吃苹果的脆响,觉得这个上午被修好了。
不是拆了重盖,就是修了一下。
然后发现,修完之后住着更舒服了一点。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你刚才说,你会修那栋房子——那修完之后,住的人需要做什么?”
“不需要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住着就行。”
“那如果住的人想提一点装修建议呢?”
“可以提,但不一定接受。”
“那如果她提的建议很合理呢?”
“那就接受。”
她看着他:“那我现在提一条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以后你应酬之前,把手机充满电。”
他想了一下: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上次你喝醉回来,手机电量只有百分之三。万一你叫代驾的时候手机没电了,你怎么回来?”
他点了点头:“那除了这一条,还有别的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她靠着沙发,“等想到了再说。”
“那你想到了随时提。”
“好。”
安静了一小段之后她先开口:“雨停之前,你那个杂志能看完吗?”
“还有几页。”
“那你先看 我也把书看完。”
他拿起杂志翻开,翻到之前那页。她也拿起书翻开,找到之前那页。
雨还在下,客厅里只剩下翻页声和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。两个人各自看着手里的东西,没有再说话。她翻了一页书,发现那一页她刚才其实已经读过了,但她没有翻回去,而是继续往下读了。新的一页有她没看过的东西。她低头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雨声像是翻到了新的一页,正停在那里等她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