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这于夫子是何许人也!原来此人早年大学本科及第,后以文学立身,曾在公门谋生,又下海经商、高校任教。再后来学习神仙方术,结果意外发现其中多有欺诈,于是把此等行业内秘密告知众人,当时有人执迷不悟,有人为了生计阻击真相,又后来迷雾散去,于夫子有了新的谋生当时。他在业余时间参加综艺录制、拍摄电影,主业也是与相关公司签约,传播“正学”,与各种“外道邪说”争鸣。至于今‘日,于夫子已经是响当当的青年人之精神导师了,此人非常有激情,每次演讲。讲到“外道邪说”则恨的咬牙切齿,讲到创立“正学”之圣人,则情绪饱满,哭或者笑都恰到好处。
青年人看见于夫子,就像是鱼看见了水,鹰看见了天空,儿子看到了父亲,牛羊看见了广袤的草原。他像是喜马拉雅山一样高大巍峨,他像长江、黄河一样气势雄浑。总之,任何言辞在他的面前都会黯然失色。林南一说:“区桑,你已经不是青年人了,为何也如此欢喜于桑呢?”区桑说:“早年间我跟他是同类,用我如簧之舌配合教化,同时赚取利润,可惜我忘记了一个基本的道理,所以到最后失足踩到了雷,如今我的亿万资产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。”林南一说:“你的说法内外差别很大,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是什么吗?”区桑说:“你是明白人,何必明知故问呢?”林南一说:“我以为有我不知道的原因。”区桑说:“其实不会有那么复杂,你猜到的原因就是真实的原因。”
林南一笑着说:“从前我很拿自己当回事,特别是小的时候,觉得自己最次也能干到巡抚、总督,没想到老天不开眼,如果还是一介村夫,老死于乡野已经是定局。从前我把自己当做是有识之士,现如今我才知道是一个没有见识的愚夫罢了。这世上大多数事,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。”区桑却笑着说:“你的情况可能与你的这番描述完全相反,你不是没有见识,而是任何东西你都能泛泛而谈,但任何东西,你都不精通。比如你与人谈论心学,却没有办法探其精深之处。如果能一窥究竟,想必与现在大不相同。”林南一说:“王门弟子当中,你会比较喜欢哪一个呢?有人说以邹守益为代表的江右学派是王门正学,至于龙溪与泰州,则被称为流弊,有一些原本是王学门人,结果批评龙溪上了头,连阳明一并痛斥。”
区桑说:“看一个人会喜欢什么样的人?通常可以这样推断,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,谁跟他想象当中的状态想起,那就是谁了。同时可以推定,一个人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,也会原则跟自己起点差不多的。如果一个人出身寒微,大都会选择拜在泰州门下,一个人如果出身高贵,他会选择拜在邹守益这样的人门下,道理很简单,邹守益得到了当时主流士大夫的肯定。我觉得湛若水这个人很有意思,阳明在的时候,他与阳明争鸣,一旦阳明不在了,他的态度来了个三百六十度的转变,不再指摘阳明过失。以阳明挚友自居,阳明后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请他解释。往往决定学说对社会作用的,不是学说的创立者,而是解释这学问的人。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学问有所取舍,最后人们看到的就像是经过编辑的照片,经过化妆的女人。”
林南一说:“一个人如果有功名,且过的非常得意,他应该会支持邹守益。如果他有功名,却过的非常失意,他大概会支持王畿。如果他没有功名,他只能支持王艮的学问了。”区桑说:“其实邹守益一生也过得很失意。”林南一说:“他也是在关键的时候,没有做正确的决定。很多时候我也会想,假如我面对他当时的处境该怎么抉择呢?这里边有一个关键的问题,皇帝到底是继承了谁的皇位。按照杨廷和的说法,大概是这样的,武宗驾崩,没有儿子,就给从他的弟弟中寻找继承人。可孝宗也只有他一个武宗一个儿子,那么就只能从孝宗的弟弟中寻找继承人了。可那个时候,孝宗的弟弟已经全部不在世了,于是兴献王的儿子朱厚璁成了理论上最合适的人选。可这样一来,孝宗、武宗这一系就绝嗣了。武宗没有后人,大臣们不是很难过,因为这位兄弟德行堪忧,没有太多人怀念他。孝宗可就不一样了,他是为数不多的明君,所以杨廷和等孝宗旧臣就有了私心,要求皇帝先认孝宗是养父,才能继承孝宗的天下。皇帝的想法是按照《皇明祖训》就该是老子即位了,何必去认别人做地方?由此可见,杨廷和等人的主张是出于私心,而皇帝的主张合乎人情。如果是孝宗在世时候,将那个收在宫中做养子,后来继承皇位,那情形就大不相同了。据此,我会支持皇帝的主张,但反对去惩罚杨廷和等人,因为他们对故主的忠心还是很感人的。”
区桑说:“你觉得于桑会不会支持你的主张?”林南一说:“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支持,可要是实在做不到也没有办法。”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区桑说:“或者是为了避祸,或者是为了牟利,我说上面人喜欢听的,用我的智慧去骗那些愚夫愚妇,让他们把强人的利益当自己的利益,把强人的想法当成自己的想法,当强人让他生活让他崩溃时,他还为自己内心的抱怨感到愧疚。从古至今,愚夫愚妇都要给聪明人骗的。愚夫愚妇并不等同于善良,因为他们会去欺骗更愚昧的人。”
林南一曾经亲眼见过有人专门拿食物蹭上土给精神病人吃,这世上的人无论强弱都是坏的,而自强是做好人的基本条件。身份也不是看一个人好看的基本条件,有的穿着鲜亮的衣服去给外军当翻译,有的沦落风尘,却还用一己之力,让很多人免于被屠戮,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