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越昤同荀承平告行,动身给各大道院送邀请函。
甫一出青云院院门,忽闻一阵酒香,越昤循味看去,见顾铭宸正躺在四方亭的亭冠上,他一臂枕头,一手勾着玉酒壶,目光瞥向越昤,朝她勾了勾手。
越昤顿了片刻,绕到四方亭下,顾铭宸在亭顶微俯身,“小姑娘,真的觉得顾某不让你去坠梦大泽?”
青云道院十年来传闻的顾铭宸,是一个外表风雅、笑里藏刀的修炼疯子,虽脾性古怪,但为人颇正,就像数日前路过凌风白家献女求容之事,他会突兀插手,谈笑间力惩,故而有不少推崇者。
所以,顾铭宸阻一小姑娘去坠梦大泽,听着便像是无稽之谈,或者另有谋算。
越昤心中通透,但面上是“不然呢”的意味。
顾铭宸哽住,直身坐起,折着腿从高处注视她,故作震慑道,“坠梦大泽可不是什么好地方。你可知,大泽之中,人妖分立领地,一甲子一场讨伐,而今正是邬甸湖妖族肆掠之时。就你这小姑娘去,怕是要被捞进妖族老巢去。”
越昤点头,就像随口“是吗?”了一声,然后转身走了。
“……越小幺?越昤?”没人再理会顾铭宸。
越昤下山,背着不大的包袱,拿着梦仙山脉道院分布图,梦仙山脉连绵三千里,共分布着五处道院,道院多在山势较缓的东南偏中位置,青云道院位于最东面,与最远的落星道院也不过八百里。
一路沿着山脉走向向西去,便可挨个拜访其他五处道院。
离青云道院最近的,便是天风道院,仅隔着一百里路,只是山路难走,越昤走了四天有余,才抵达山脚下。
天风道院几分消沉,越昤沿着长阶登上迎客院的时候,还看见飘落的白纸钱。
叶元明自知修行受限,二十年来悉心指点院中弟子,对挂名弟子也从不苛责,一朝故去,即使在岁月无痕的修行道院中,也有弟子记得凡俗的行清节,特意祭奠他。
越昤站在院门口,看着拐角的弟子刚烧完纸。
那弟子察觉到有人注意,起身抹了抹眼,小步走近,她的身量比越昤还小些,不好意思作揖,“姑娘,来访道院,是为何事?”
越昤将礼制玉牌和邀请函展给她看,那弟子略惊,“原来是青云道院道友,请随我来。”
进入天风道院,道院内如一的消沉,即使不少弟子都在正院广场上练剑锻体,但一眼看去,令人直觉他们在压抑着什么。
越昤收回目光,没有过度打量,只循着自己的任务,拜谒天风道院院主,将邀请函递交。
天风道院院主是一个老迈的修行人,白发长须,面容慈爱,看见越昤便知晓她的身份,没有让越昤额外多言,笑着便应了邀请。
从天风道院离开,越昤便往朔月道院去。
朔月道院离着天风道院更近,好比街坊邻居,大抵正因为这种近邻关系,所以两大道院间之前关系非常亲近,弟子们之间经常交流论道,甚至彼此还蹭着院主传道,整个梦仙山脉的人怕是都没有想到,如今,两大道院的关系会这般急转直下。
比之天风道院的消沉,朔月道院更显戒备,越昤刚登石阶,就不知道哪里来的弟子突然出现拦住了越昤的路,质问越昤从何而来,不过,不待越昤回答,便有人唤离了这个弟子。
“不得无礼。”廖杉月斥道,“这是青云道院的越师妹。”
越昤转过头,廖杉月礼身,面色温和,“不知越姑娘可认识我,当日落虹湖,得越姑娘解救,否则,今日杉月怕是站不在这里了。”
当日廖杉月隔水那一眼,便足以说明她灵觉敏锐,已然察觉到是越昤解放了他们的灵魂。
她抬手作请,引着越昤往朔月道院正院去,她多半打探过越昤的情况,所以说话时刻意偏向越昤且语速缓慢,“听闻贵道院新院主已至,不知越师妹可是为此事而来?”
越昤点头,又见廖杉月迟疑。
廖杉月追问了句,“那越师妹必是从天风道院那边过来的,不知,那边可应了?”
如此大事,各大道院除非封闭山门,都是必往的,她这一问明显是在找话,她想打听的是天风道院的情况,或者说,天风道院对之前事情的态度。
越昤想了想,写了一句话给她。
“天风道院院主,面若乐佛,和蔼慈祥,甚为体贴。道院弟子齐心锻体,兄弟姊妹之谊浓厚。”
两句话让廖杉月的神色更加复杂。
她忽然说道,“越师妹,可听说过三转生灵丹?”
越昤坦然点头。
廖杉月自认越昤也听说过望仙坊那些胡言胡语,忍不住解释道,“三转生灵丹,虽炼制在我,但所有药材都是叶师兄亲自寻得再转交我,炼制全程,叶师兄都在旁护法,我又如何能在三转生灵丹中作手脚。”
廖杉月想起便难忍,“叶师兄明明死得蹊跷,为何他们却不信我所说。”
旁观者理解,亲属者难辨,越昤看着她,最后递给她一句话,“廖师姐自知清白,那便无需在意流言,平白陷于自证之中。答案应该在叶师兄之死,而不是在廖师姐之丹药。”
廖杉月看完一怔,沉默了。
正巧已经走到正院门口,越昤便迈步进入了,廖杉月留在门下深思。
待越昤从屋中走出的时候,廖杉月还在廊中遥望思考,越昤临走前与她示意,廖杉月这才回神,但并未多语,只揖礼更正了几分。
离开朔月道院,越昤展开地图辩认方位,下一处南斗道院离着还有三四百里路。
这段时间的路途上,干粮吃的有些腻味,越昤便钻进了山林里,寻找着新鲜味甜的野果,只可惜正值四月,还不到野果成熟的时候,寻常野果寻不到,但灵气山脉总有些背离四季的奇异灵果。
越昤站在一处崖下,看着光秃秃的崖壁上,独伸着一只枯枝,枯枝上坠着三颗红彤灵果,脑海中翻过了七八本药籍,终于找到了灵果名字——红苒果,食者不饥,可以释劳。
最重要的是味甜爽口。
气力调动,身姿如燕,御风而起,蹬着崖壁上攀十来丈,和枯枝位置平行,越昤勾着手指,一手向灵果够去,甫一伸手,倏然有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射向越昤手指,但同一时间,灵犀·九环亮起,瞬而旋出九道圈环,那影子还没触上越昤手指,就被九道圈环串成了肉串。
越昤吸身,靠在陡峭山崖上,全身重力支撑在单足一点,却依旧稳稳当当,她看那“肉串”,其实是一只变色灵蜴,它的胆是炼制易容丹的一味材料。
意外收获,越昤脱手旋身向前,空中扯下三颗红苒果,顺着旋身之势平稳落地。
回到山林中,越昤在山泉中洗着灵果,洗了一颗,正咬了一口,忽然察觉到一丝动静,她转过眼看向林密处,枝叶叠加间,有一只鹿首藏藏露露。
越昤靠近,拨开枝叶,它畏惧地后退几步,鹿眼还直勾勾地盯着越昤手中的灵果。
这是一只花鹿,栗红皮毛上梅花斑点均匀分布,身形一般。
越昤取了一个红苒果,在它前方晃了晃,那花鹿向前凑了凑,又缩了缩。
越昤又前了一步,把红苒果递到它嘴边,它这才忍不住一口吃了灵果。
花鹿皮毛干净又顺滑,越昤在它吃果时,伸手抚了抚,花鹿很是温顺,任由动作,只是吃完一个还不满足,脑袋定着越昤的掌心,蹭了蹭,讨喜极了。
越昤将最后一颗红苒果拿了出来,花鹿正要上口,却被越昤回撤手躲开了,当着花鹿的面,越昤颇为计较的将红苒果掰了一半,你一半,我一半,如此正好。
一人一鹿吃得满足,三颗完毕,越昤拍了拍它的脑袋,以作告别。
但人刚走出几步,那花鹿便跟在越昤身后,离得近了,还轻轻顶了顶越昤后背。
越昤推了推它的脑袋,走远几步,它就跟上了,颇有要与越昤同行的意图。
越昤面对着花鹿,仔细思考了一会,而后比划,“跟我去几个道院绕一圈,再回来?”
花鹿自是不会应,但它既然没退,越昤便带着它往前走,走了一段路,越昤打起了花鹿的注意,在几块干粮的连哄带骗中,越昤上了花鹿的背。
越昤侧坐在花鹿背上,就这么悠悠哉哉地往南斗道院去了。
到了南斗道院山下,青石铺就的百余级台阶,花鹿不方便跟着,越昤领着它在一棵老松下等着,临走前,用气力在它周身画了一道圈,花鹿在圈内动了动,仿若认了这方区域,便原地趴下了。
南斗道院送邀请函来回用了半日时间。
南斗道院仿照着凡俗皇家建造,里面的规矩也跟皇家似的,更不用说道院院主就是山皇帝,对待越昤颇为不客气,但再多的讥讽落下,犹如击在软棉花上,无用且反弹。
越昤回到花鹿边,抹去气力地圈,坐上花鹿背上,示意花鹿往西北方向去。
地图上,显示着最后落星道院的位置,离此地有三四百里路。
落星道院立在梦仙山脉西面第二座高山上,可以从那里完整眺望梦仙山脉第一高山——褚蒙山。
*
落星道院仅占据一座大山,并非实力逊色于其他道院,相反五大道院中,落星道院背后隶属的宗门最为强大。
他们的建筑风格也异于其他,是完整白玉雕刻的宫殿群,走在其中,犹如走在云间。
越昤没有见到落星道院的道主,入院弟子之首的湛丹亦歉意道,“越师妹,实在不巧,我们院主回本宗了,正值院主师尊千年寿辰,她得特令,回去拜寿了。”
千年寿辰?越昤心下算了算,那该至少是元婴老祖级别的了。
世人修仙为长生,可是长生路遥,一眼看不到尽头,说长生不老颇为不现实,但随着修为境界的提升,寿元增长是现实的。
凡人寿岁通常五六十便终了,顶天也就长命百岁,而修行人只要感灵,非意外横死,活上百年也是寻常,往上数到筑基,寿元二百打底,长者可熬到三百载,金丹境界更是加上五百年寿岁,到元婴老祖那个级别,千岁仅是底线。
此时的越昤不过十五岁,对千岁之数没有概念,只递上话,“那便请湛师姐代为参席。”
湛丹亦身姿高挑,清冷气质笑应着,格外温柔。
她应完邀请越昤,“越师妹一路辛劳,不如在我们道院歇息几日?”
越昤并没有拒绝,湛丹亦引着越昤往飞云宫,那里是落星道院招待外客的地方。
一路没有再多的交流,走上跃空廊桥,越昤往西南方向看去,一座雪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。
“那是褚蒙山。”湛丹亦在越昤转回视线时,向越昤介绍,“那里是很多凡俗传说中的圣山,听闻还有凡俗的国主派遣过人,去山顶寻找过长生不老药。”
越昤听闻,眼神询问“成功了吗”?
湛丹亦摇摇头,“那座山连我们这些修行人都难以登顶,更何况是凡俗人。”
大抵是越昤特意留意,湛丹亦便给越昤安排了一处面向褚蒙山的房间。
湛丹亦离开后,越昤没有立即收拾小憩,她撑开悬窗,从窗口眺望外间。
如仙宫般的宫殿群无处不透着清透干净之感,但也因为山高温低,带来阵阵凉意。
放开视野,眺望那仿若浮在空中的褚蒙山,许是夕阳已至,西斜的日头给褚蒙山描上一圈金线,当真似神圣金山,让人不禁向往。
阖窗前,越昤往窗外洒了些鸟食,可惜,山高天寒,无处不在的雀子也躲缩着,没有踪影。
越昤夜中失眠,便取出一本杂书,是上官婵储物灵袋中所留。
这本杂书名叫《问幽随笔》,是一个以乐入道的修士生平随笔。
这位修士从坠梦大泽来,厌倦了坠梦大泽人妖之间的讨伐与被讨伐,便离开大泽云游凡俗,看人间桑田,听众生之声。
书中对世间声音有千万种描述,而越昤对不得其门而入。
于是匆匆翻到最后,看见修士走过凡俗后留下一张乐谱。
宫商角徵羽,越昤不懂,只看词谱。
“……幽幽风意,送我抚星……”
翌日,越昤修炼过后,正巧湛丹亦来。
“今日我们道院有弟子论道茶会,越师妹可要随我去看看?”
越昤欣然点头,随着湛丹亦进入一方大殿,殿名碧落,内部空间也不小,十来位入院弟子左右分立案桌而坐,越昤被引上客座,湛丹亦上上位主持茶会。
茶会准备了灵茶茶点,越昤小口吃着,感知遍览众人,也有人好奇越昤的身份,但更多人三三两两交流近日所悟,每一个观点都被越昤默默看着,听到新奇感悟,便琢磨记下。
这时,湛丹亦和越昤提及林珏和莘娥一月前拜访,是为请教道文一事。
湛丹亦道,“那‘阴阳三元’四字,我冥思许久,谓之天地过于宽泛,概之五行又有狭窄,便思忖,这四字若为整体,即为人本身,会不会更好理解。”
湛丹亦所说,与越昤甚同,越昤正书写回应,笔下却一颤,一滴墨滴落下来。
不是因为越昤本身,而是正座大殿都在晃动,或者说这片区域正地动山摇。
大殿中所有弟子都惊恐站起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是地震吗?”
“先离开大殿!”
“……”
刹那间,所有人来不及多言,纷纷向外跑动,湛丹亦为大师姐,没有第一时间奔出,冷静且有条不紊的指挥师弟师妹们有序离开,末了,还快步走到越昤面前,示意越昤紧随。
越昤跟上,速度快上几分,以落星道院大殿的坚固程度和修行人的肉身强度,其实并不需要过于害怕大殿垮塌被压,但身为人,对天地异动,有源自本能的畏惧。
待得众弟子都聚集在殿前广场上,先前出来的弟子们已经发现了异动之源,所有人先是不可思议的呆看着,紧接着便是议论纷纷。
这异动,来自褚蒙山,而褚蒙山此刻正在下沉。
肉眼可见的下沉,尘雾染灰了高空云层。
越昤呆立原地,怎会如此。
湛丹亦惊疑不定,更多的弟子聚到她身边。
“大师姐,褚蒙山必定发生了大事!”
“大师姐,褚蒙山经常有寻宝之人,这般地沉,怕是会死伤惨重!”
“大师姐,如今院主不在,我们该如何做?”
“这褚蒙山到底发生了什么,褚蒙山可是整个梦仙山脉的河水源头,若是生了差错,整个梦仙山脉生存的凡人和修行人都要遭殃。”
不知道是谁,最后提及关键,湛丹亦骤然清醒过来,大步往山下去,“入院弟子随我往褚蒙山方向去,其余挂名弟子留在道院,不得外出。”
齐声应是中,湛丹亦与众入院弟子浩浩荡荡而去。
越昤没有迟疑,快步下山,速度甚至越过湛丹亦等人。
山脚下,散放的花鹿正躁动不安,见着越昤更是呦呦长鸣。
越昤本想御风快去,但花鹿紧追,越昤思绪一转,翻身上了花鹿背上,下一刻,花鹿高跃起,一步三四丈,越昤压身,任由它奔向褚蒙山方向。
落星道院虽能看到褚蒙山,但实际离褚蒙山还隔着近百里路,即使花鹿这般速度,硬生生在山林间疾驰了一天一夜,才抵达褚蒙山山脚范围。
一路上遇上山林野兽四散奔逃,彼此都没有闲暇多看。
地动早已停止,花鹿速度缓了下来,它背着越昤步行上了一道山坡,山坡于高处被地动震裂下沉。
站在山坡高处断裂边缘,向远处眺望,远处的山林大部分都被埋进地下,更远处的褚蒙山主体只留了半山腰和雪顶。
这让越昤一时竟不知道震撼还是畏惧,到底是怎样的力量致使整片区域下沉至少三里。
她掩在长袖下的指尖不受控制的颤栗,这样的地动,身处在褚蒙山中的人还能活着吗?
花鹿在山坡上来回走动,发出阵阵哀鸣。
就在这时,越昤眼眸忽然一动,她从花鹿背上瞬而蹬出,掐诀御风,径直飞跃向前,扑向半埋的森林。
离近树冠,一道道黄纸片飞出,缠绕越昤周身,卸去六成重力,越昤伸手向茂密树冠下一投,下一个呼吸间,猛然旋身向上一拽,却见一个狼狈的身影被拽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女子,形容憔悴,衣裳褴褛,却是识得的人,青云道院三师姐,莘娥。
莘娥脱困,半空中掐了一记轻身术,再见来人是越昤,更是激动,“快,快救林师兄!”
莘娥不顾浑身疼痛,空中蹬点几步,确认方位,半身往林冠中一探,费去仅剩力气终于拽出林珏一臂。
越昤见状,直接落在林冠上,法诀一掐,灵犀九环亮,瞬时缠绕二人,再强化气力,九环一动,将二人直接甩上了断坡上。
莘娥爬起,摇晃林珏,见他还有口气,又去看越昤,见越昤还站在林冠上,凝望远处的褚蒙山。
她不顾气力恢复不足,强行御风上前,一把抓住越昤手臂,“快走,这里很危险。”
莘娥要带着越昤离开,越昤并没有反抗,直到落在断坡上,莘娥瘫坐在地喘气。
越昤眉头少见地紧锁着,直至湛丹亦等人匆匆而来,激起了山林的喧哗,未来得及逃离的山鸟云雀也不再多留。
这时,越昤好像看见了一只逆行的麻点灰雀,灰雀衔着一只黄纸片折成的纸鹤。
那灰雀落在花鹿头顶。
越昤走近,背对人群,向灰雀展手,纸鹤落在了越昤掌心。
越昤展开,上面写着——
“坠梦大泽,落雪蟠龙。”
*
褚蒙山没了动静。
众人依旧不敢进入探索,所有的目光便聚焦在了莘娥和林珏身上,他们从褚蒙山大动中死里逃生,无论知不知道真相,都比后期赶来的众人知道得多。
莘娥正在将湛丹亦给的凝血丸喂进林珏嘴里,凝血丸是止血镇伤的丹药。
林珏至今还未醒来,服过丹药后,脸色稍好,莘娥起身感谢湛丹亦等人,这才说起褚蒙山的事。
说起来,她便浑身开始颤抖,又强忍着俱意,“是大能,有大能在褚蒙山底发怒了。”
“我们本在褚蒙山中寻找古人道文,突然之间,威压就从山底蔓延上来,我能感知到脚下每一寸土壤、每一粒砂石都在颤抖,所有褚蒙山的生灵,不论飞鸟走兽,不论蝇虫草木,都呈现出臣服之态,然后褚蒙山就开始下沉,我们拼死才逃离了褚蒙山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不知错愕还是震撼。
越昤走到近前,花鹿没有跟着,它已经褪去躁动,正烂漫的与灰雀扑玩。
能称之为大能的,至少是元婴境界的老祖,那是活了千年以上的老怪物,他们拥有移山覆海的威能,如若是这般,褚蒙山的下沉也能解释。
此时的越昤,又或者在场的所有人,都不过是半只脚刚踏入道门的蝼蚁,甚至连真正的修行地界都没踏入过,闻言是大能之举,便知这事不得深究。
一众人沉默,湛丹亦叹了一声,问到林珏情况。
“林师兄在奔走的兽潮中不慎被冲撞了。”
褚蒙山异变,即使臣服在威压中的生灵也只能本能的逃命,兽潮便在无意中形成,奔逃中有多少生灵因为冲撞踩踏而亡的不知其数,林珏能活下来也多亏修行人的肉身强化和莘娥的护卫不离。
越昤望着褚蒙山,沉下三里后,褚蒙山似没有了之前的巍峨,大抵是雪顶骤然从高处下落,周遭的气温也寒凉许多,但温度到底达不到高空的寒意,雪顶慢慢开始融化成水。
水流成河,游走在半埋的森林中,好在流势缓慢,还不足以形成大洪水。
半晌,湛丹亦道,“如今看着,大能应当已经离开了,我们去寻寻还有没有幸存的人。”
众弟子应着。
湛丹亦还吩咐着,“几人成组,小心妖兽,很多都是从褚蒙山上下来的,又经过惊吓,很是危险,莫要硬上。”
众弟子再应一声,三五成组,分散飞入半埋的山林中,寻人救人去了。
待断裂山坡只剩下几人,莘娥还失神地看向褚蒙山,这一遭经历,让她心上如压阴影,不由喃喃,“大能为何如此动作,是褚蒙山底有什么吗?”
湛丹亦看了她一眼,不敢回应,谁都不知道大能是不是真的走了,若大能未走,若是不虞,仅仅动动手指,就能将她们碾碎。
越昤走到山坡边缘,蹲身向下看,雪水汇着林间的河流已经蔓延到山坡下,送来了一堆断树乱枝。
“有人!”湛丹亦转过来视线,第一时间便发现断木上勾着一只发白的手,冷面一紧,她御风跃下,踩在断木上,向下一捞,捞出一人。
那人是士兵打扮,一身破烂甲胄。
湛丹亦将他拎上山坡,莘娥接力挤压他胸口,让他吐出大口污水。
越昤走回,感知里,这个人的气已经灰蒙蒙了,快要不行了。
满肚子水吐出后,那人稍有苏醒,湛丹亦便从袖袋里取了一块人参片,正要塞进他嘴里,但他仅有的力气却抬手拦住了,说了最后一句话,“救……救殿下……”几字艰难吐出,字音更不完整,便撒手咽气。
这是某个凡俗王朝的士兵。
早便知道褚蒙山经常有凡俗王朝派人来寻长生不老药,却没有想到真有凡俗皇室之人亲往,并且赶上了这一场可怖的异变。
三人注视着死去的士兵,不知是该感叹士兵忠诚,还是该佩服那皇室殿下,让士兵临死还挂怀。
湛丹亦看了一眼半沉的山林,弟子们已经去寻幸存者,士兵的遗愿能不能达成,得看天意。
自入道院,众人便对生死看得淡些,见无法挽回士兵的命,莘娥也只能叹一声站起,她看向越昤,此时才有余心问越昤怎得也在这里。
越昤写了几字回答她,“新院主已至,依制送宴函。”
莘娥难得在惊乱中找到一丝喜意,“新院主已经到了,太好了。”这意味着,荀院主回本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
湛丹亦回头看她们,“几位可要即刻回青云道院,我传信号,让弟子安排车架送几位回去。”
莘娥只道,“不着急,等林师兄醒了。”
湛丹亦点头,没再多说,看了一眼士兵尸体,在其余弟子未归的间隙,将那士兵尸体埋了。
越昤站在山坡上,看着湛丹亦和莘娥忙碌,灰雀已经飞走,花鹿又踱回越昤身边,它脑袋拱了拱越昤,大抵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无聊了,催促越昤离开。
越昤拍了拍它脑袋,轻轻摇了摇头,不急一时半会儿。
无名坟冢堆起,湛丹亦和莘娥以凡俗礼节躬身告别亡人,越昤感知着一缕灰气从坟中升起,随风飘荡,渐渐远离,死者的魂少有记忆,但会循着潜意识飘往亲人的身边,再在七日后缓缓消散。
同一时间,越昤感知到旁边的林珏醒了。
她走近,林珏迷蒙地睁开眼,看见越昤,下意识地呢喃,“我是回到道院了吗?”
莘娥和湛丹亦听到声音,快步回来,闻言,莘娥灿笑,“林师兄昏睡久了,我们还在褚蒙山脚呢。”
林珏意识一惊,急急坐起,抓着莘娥就欲逃跑,甫一动作,浑身疼痛如同巨石碾压,无法顾及形象的龇牙咧嘴,待到莘娥又笑着说了一遍经过,这才放松,朝湛丹亦微微示意,又向越昤再次打探新院主情况。
奈何越昤说话不便,此刻也懒得写字,林珏便没得到什么信息。
林珏缓了好一会儿,莘娥扶他起来时,正巧落星道院的入院弟子们带着几个幸存人回来,大多都是如那士兵的打扮,唯有最后一人铠甲更加坚硬华丽些。
不用弟子开口,三人便知,这人多半就是那位殿下。
为首弟子走近,在湛丹亦耳边汇报了一句,“大师姐,这些是辉云国皇家亲卫军,那个是辉云国六皇子。他们似乎知道一些事情。”
后一句话让湛丹亦眉间一跳,莘娥和林珏对视一眼,越昤在后方缓慢抚摸着花鹿的皮毛。
辉云国六皇子被放在地上,立马便瘫软在地,他没受多大的伤,但惊吓已经让他丢了半条命,这会儿对上众修行者,那隐约与凡俗人不同的气质让他一瞬间清醒。
他爬起身子叩拜,“拜见诸位仙师,小的是辉云国皇室六子,名叫楚安和,谢仙师们救我和卫兵们一命,万分感激,待回朝,我定亲自奉上……”
他很机灵,第一时间就想借答谢搭上联系,但被湛丹亦打断了。
大抵是见他没有不顾及卫兵们的死活,湛丹亦的冷声都平和了不少,“你如何带一众卫兵上褚蒙山。”
这答案众人心知肚明,无非是为了长生不老药,但是如此也是为了拐弯问他们在褚蒙山遇见了什么。
楚安和叩首,“家父病重,听闻褚蒙山顶有仙药,小的便携卫兵想上山一试,但褚蒙山神圣,不是小的可以肖想,正离山之时,遇见两位仙师,其中一位仙师说,让小的卫兵们替她挖山,便愿意赐下能起死回生的仙药。小的自是应了。”
“挖山?”这两字让所有人都一愣。
越昤看向楚安和,却疑了他话语中的仙师,起死回生的仙药?
楚安和道,“是的,仙师说,想要从一处山洞打通通往褚蒙山地下河的路。”
地下河?
越昤忽然想起掌柜的话。
——褚蒙山山底,有一条路,通往坠梦大泽。
难道那两人是想借此前往坠梦大泽?
越昤有此线索,其他人却不知,此话一出,便有弟子几步冲出,一把叩住了他的脖子,“地下河?那家伙是想毁了整个梦仙山脉的水源?!”
卫兵们即使虚弱也下意识阻拦,但如何拦得住修行人。
楚安和咳声不止,断断续续发出几字,“……不……不……是……”
湛丹亦止住那弟子,那弟子才松开,让楚安和好生说完。
“小的万死,也不敢做谋害梦仙山脉众仙师之事,不过,那仙师却说,如若不替她挖山,才是梦仙山脉要命之事。小的不懂,小的也不敢多问,只能让卫兵们听从安排。”
即使楚安和把他所有知道的都告诉了众人,反而让众人更加茫然了。
湛丹亦与莘娥对视,难道是挖山进地下河,惊动了匿世的大能?
湛丹亦又问楚安和,“那两位仙师如何模样?”
楚安和描绘的粗糙,“是一男一女,女仙师一副江湖人劲装打扮,男仙师却穿着黑斗篷,斗篷覆面,看不清楚,一句话都未说过。”
越昤走上前,蹲在他面前,楚安和一时哑了,面前如月宫仙子般的仙师,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,下一刻,就见仙师给他递了一张黄纸。
楚安和更愣了,几分呆傻地往纸上一看,上面写着。
“可否借仙药一观?”
刹那间,楚安和呆傻变警惕,可是他再警惕有什么用,在仙师面前,凡人如蝼蚁。
他垂下头,不甘不愿地从怀中拿出仙药,双手递上。
越昤未接,只是看一眼。
那仙药其实是一枚丹药,装在丹瓶内——复元丹。
复元丹能快速恢复肉身损伤,对于凡人来说,可治百病,说是起死回生也勉强可行。
越昤看的不是丹药,而是丹瓶的字迹,正是卫茵所写。
那两人身份便清楚了,是卫茵和她救下的那个自燃修行人。
见越昤迟迟没有动静,楚安和小心抬起眼,却见越昤又在落在他膝盖边的黄纸上写了两字,“收好”,转身便离开了。
走近湛丹亦几人,莘娥迟疑问道,“越昤,你知道是谁?”
越昤点头,写道,“上月,在望仙坊遇到过这两人,见坤道以此药救人,其余便是不知了。”
这事,莘娥与林珏也有耳闻,如此三方印证,救人一事是事实,无论这两人是谁,多少也让众人心中稍稍安定,既有救人之心,那断不会做出迫害梦仙山脉之事。
也许,当真只是碰巧了,只望大能莫要再发威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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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02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