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日下午,卢原来找。
“越师妹,楚道友他们离开了?”
越昤点头,卢原神色几分忧虑,暗说着“怎么走的这么快”,便又问越昤,“越师妹,那人形怪物的头颅,你觉得该如何处理?”
越昤奇怪,眼神询问。
卢原继续道,“那蛊种来得不明不白,若是不弄清楚,恐怕还有更多祸患。至少弄清楚这人究竟是谁。”
越昤恍然,卢原心怀侠义,遇上这些事,心中有怀疑,便不愿轻易不闻不问,想要查清真相。
越昤没有应他暗中的邀请之意,只缓慢写下一行字,“卢师兄不妨去望仙坊走一走,前一阵子,走在望仙坊正巧遇见一人在街上突兀自燃,他体表的状态与人形怪物甚为相似。”
卢原眼眸一亮,“那人呢?死了?还是变人形怪物了?”
越昤摇头,在卢原按着的黄纸片露出边缘写道,“他活着。服下三转生灵丹便恢复了。”
卢原一怔,从怀里拿出一瓶丹药,正是从卫茵出购买的三转生灵丹。
他迟疑,向越昤稍示意,意思是“是卖这丹药的摊主救得?”
越昤点头。
卢原露出喜色,“待村中白事结束后,我便直接前往望仙坊去寻她。”
三日后,村中被人形怪物杀死的村民头七,卢原一身道袍,开法坛,点香烛,诵轮回经,送走死去村民飘散零碎的灵魂,清扫村子上空徘徊的怨和念,棺椁入殓,在村民们哭声中下葬。
越昤便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离开村子。
只是越昤并没有回望仙坊,亦没有回道院,反而又去了那处地坑。
这一次,越昤并没有在进入。
她在地坑边缘清开一片空间,设法坛,置供品,随后执笔抄写《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》,每一字蕴着灵韵,直至最后一笔落,至于法坛正中,将青铜铃铛放于其上。
越昤一手掐诀,一手两指执超度符,缓慢而有规律地绕着法坛走动。
三圈顺,三圈逆,大风突起,青铜铃铛浮于半空,一只只鬼影从铃心坠落,它们随风嘶吼,越昤不为所动,直至地坑里飞上散落的鬼影,也涌入风中。
越昤手诀一转,一张张超度符飞出,一张张卷起鬼影,鬼影挣扎哭嚎。
直至越昤按下青铜铃铛,超度符符纹亮起,鬼影癫狂之状渐渐平复,缭绕黑雾稍稍散去,隐隐可见人形。
超度符瞬而自燃,供品化作无形,越昤无声开口。
“去吧。”
执念都随火光消散,鬼影融入轮回。
做完这些,越昤却未收起法坛,翻手再起法诀,青铜铃铛再次飞起,浮于地坑之上,铃心无声摇晃。
许久,一点金光从地坑中飞出。
很快,更多的金光聚集而来,在最后,汇在青铜铃铛正下方,形成一片聚不成人形的金色灵韵。
是上官婵的残灵,更具体的说,是残灵的最后一丝功德之力。
神道修行者的神奇之处便在于,功德不灭,本源不散,若得轮回,来世做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
空气中浮现一个字。
越昤的气力浮动,有字迹回应。
“你期待着我来。”
“是。”它叹息着说道,“我的因果该由我去解决,我想活着。”
从它知晓越昤可以驱使青铜铃铛时,它便有了这个想法,所以故意在越昤面前现身。
她本想以传承来换,但越昤天生有疾,与神道绝缘,这个交易不可能成功。
于是,它告诉越昤青铜铃铛里有往生之力,用超度鬼影来试探越昤的善意,再用神识强化引起越昤感恩,再用三个明显特意的遗宝告诉越昤,它并未消散,它还有意识,它希望越昤来,送它去往生。
越昤来了。
它看着越昤,眼神中有欣慰,也有叹息。
“即使你没有炼化青铜铃铛,在你驱使青铜铃铛的那一刻,因果便已经加在你身上。”
“所以,我才请求你调用它残存的往生之力,送我去来生。”
越昤并不意外,或许串联起从获得青铜铃铛到站在这里,这些都是因果。
只是,越昤抬指掠过几字,“我需要你帮我验证一物。”
残灵惊讶,便在这时,越昤翻手一展,泪滴状无名天材地宝呈现。
“这是何物?怎会有生生之力?不对,生生之力不会这般稀微。”
显然上官婵残灵也识不出,但毋庸置疑,这天材地宝蕴藏着生机,这生机可以使溶蜥变异,使荷池枯莲春日绽放。
这点生机便是这天材地宝的核心。
越昤轻拂去天材地宝,让它浮于青铜铃铛之下,法诀一转,气力注入,天材地宝并无反应。
越昤一怔,气力一收,化成先天之炁,源源不断汇入。
刹那间,泪晶点亮,一点泪光在泪晶表面形成,上官婵残灵惊怪至极,便见那泪光化作实质,从泪晶上滴落,滴入上官婵飘散的残灵中,紧接着,碎裂的残灵快速凝聚,直至轮廓清晰,头、身体、手脚……清晰如灵魂离体。
上官婵的残灵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身体,神色激动的仿佛要落泪。
“我听说,往生的路很难走,残灵转生,很容易便会灰飞烟灭。”
“凝实些,大概会轻松点。”
半空浮现两句话。
上官婵残灵无声张嘴。
“谢谢。”
越昤只轻轻点头。
随后泪晶一转,敲打在青铜铃铛上,铃心下出现了一圈漩涡,漩涡凭空而现,一圈一圈扩展到青铜铃铛内部最大直径,铃心倏然静止,吸纳上官婵残灵。
她挥动手臂,空中留下金色的“再会”二字,便入漩涡,如被纳入无形海洋中,荡出涟漪,直至完全坠入。
周遭的风停了,越昤伸手,青铜铃铛和泪晶都落在她手上。
这大概就是因果。
泪晶蕴含的力量名为“复苏”,可恢复残灵。
青铜铃铛残留着“往生”,送残灵往来世。
这是上官婵的缘,也是越昤的缘。
送走上官婵残灵,越昤正准备离开,余光却发现一面巴掌大的黑旗,正是他们之前进入溶洞看见的圆台上阵旗。
原以为是幻境所化,这一看竟是真实存在。
此刻,它正插在地坑上方的土包正中。
越昤顿了片刻,抬手隔空一抓,气力飘向阵旗,阵旗飞起,落入越昤手中,便在这时,土包坍塌,沙土滑落,露出内里的旧坑,里面埋着一只储物灵袋。
走近拾起那储物灵袋,感知一扫,便见里面成千灵石,丹药百余瓶,以及神道的功法心得和法器。
这才是上官婵一生积蓄。
在得往生这一刻,她留给了越昤。
*
越昤在傍晚进了望仙坊,脚步匆匆,径直进了偏僻小巷。
杂货店前,店门上锁,掌柜已经离开了。
心中早就有了这个答案,越昤依旧站在台阶上定格半响。
数日前,越昤走时还问,可要她去为掌柜收尸,没想到险些让掌柜给她收尸。
越昤知道,是掌柜将她背出深坑,一路相随的灰点雀子就是答案。
她这时抬头看天,巷沿夹着一线天,天色暗沉,鲜少的,不曾有雀子飞过。
翌日,越昤回道院。
山下空地扎着不少帐篷,各式都有,这些都是世家车队的随行人驻扎在此,有些主人家不在驻地,随行人懒散聚集交流,而有些主人家就在帐篷外,甚至有挂名弟子在与之交流。
那些在凡俗王国声名显赫、权势通天的世家主子,此刻在一个挂名弟子面前卑躬屈膝、奴言谄媚,而挂名弟子抱臂高矜,似笑非笑,似乎并不把他看在眼里,而这般姿态对比,在周遭所有人眼中都是寻常,更是推崇之至。
只是那挂名弟子余光瞥见路过的越昤,气势一散,连忙转身,恭敬躬身行道揖。
瞬而其余世家人也赶忙学着他向越昤行礼。
但越昤未曾为此驻足,更未颔首应礼,只提步登上青石山阶,渐渐远去。
回洞府的这条路,越昤看到了更多交流的世家话事人和道院弟子。
在道院院主交替之际,便意味着道院弟子中的势力重新洗牌,前往坠梦大泽的入院弟子会将话柄交给同族中人或者亲近师弟师妹,晋升入院弟子的会引进新的世家势力。
整个道院看似超脱世外,但其实与凡俗世家纠葛深重,甚至暗中操控中凡俗国的局势。
世人都说修道之路看破权势名望,云淡风轻,其实走到这一步就已经掌握了凡俗接近巅峰的权势,才能洒脱的说成“看破”。
越昤没有回洞府,径直去了青云院。
今日正巧荀院主在,见着越昤,荀院主眼中露出笑意。
“听他们说,你晋升炼气四层,贫道还意外着,你这一来,便是做实了。”
越昤朝他拱手一礼,坐在他正前的蒲团上。
“你同卢原前去平祸,怎得不见他一起回来?”
越昤已准备好说辞,将书写这几日情况的黄纸片交给荀承平。
至于神道之事略过,至于那无底洞和“地龙”,荀承平并未放在心上,只道,“东禹万万里,虽只有坠梦大泽是修行圣地,但可跨越山海的大能却隐匿四方,少说少看少扰。”
越昤点头。
“卢原还是这般性子。”荀承平叹气,“到了坠梦大泽,这种性子不知是好是错。罢了,由他去吧。”
其后,荀承平便问越昤晋升炼气中期有何疑问,越昤将这几日修炼桎梏一一询问,荀承平思索着解释。
炼气中期是蕴积气力的过程,修行者肉身八脉奇经与十二脉正经交汇,交汇于八处穴位,气力游走周身经脉,聚于交汇穴位处,形成一口气力。
第一口气力自破开炼气中期屏障便诞生,待八处穴位聚满成湖,丹田再诞八口气力,至炼气中期巅峰,共九口气力便可反淬灵魂,凝实魂体,以达到灵魂出窍,即入炼气后期。
九口气力划分三个层级,四口气力入炼气五层,七口气力入炼气六层。
解惑之后,荀承平便道,“无论敬仙村怪物有何后续,敬仙村之祸乱也以评定,按规你可换取一样资源,法器、法术、丹药等等皆可,由你选择。”
越昤早已想好,“我向观道碑三日。”
道碑是每一处道院立山印记,道碑震慑范围皆为道院之地,类似于凡俗的界碑,只是这界碑不在边界,而在道院正中央。
这道碑不仅有立山之用,其上还留有一道上古道门先贤感悟大道法则的印记,观之可以有助于体悟大道法则,但对于低境界的修士来说,半只脚都未踏进大道,便提前观大道法则,犹如牛嚼牡丹。
荀承平不解,却见越昤神色郑重并坚持,便没再多言。
抬手一挥,青云院正中出现一方入口。
“去吧,你只有三日时间。”
“切勿强求,否则易损神智。”
越昤礼身站起,径直走下入口。
幽幽烛火点亮下行的窄道,越昤在地坑中见那人形怪物意识残留之际的情绪共鸣,隐隐抓住什么,却转瞬即逝,越昤便想,人为灵首,意志苟存之际,求生本能挥洒,这是情绪,难道亦不是一种道吗?
越昤仍旧所悟朦胧,她来此,一是为了探究那日地坑所感,二是为了借印记观想衍识决,辅助理解其上道文。
直径十丈的圆台设于山中,周遭一片漆黑,只见数根立柱在边缘支撑起这方空间,一座丈余高的石碑立于中央。
碑上无字,只有一道似有若无的幽光。
越昤盘坐于碑下,凝神观想道碑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沉暗的视觉豁然一点光亮,越昤快步而去,却见她又立在那地坑凹洞里,而面前还有疯癫的人形怪物,他一身褴褛,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。
他发狂控制着周身的痛苦,不用法器,徒手在山壁上挥划。
血色遍布。
他嘶吼,他呐喊,越昤看不清,神色未变,只看着他求生欲在狭窄的空间中涌动,他灵上痛苦因为他的意志而渐渐有了转机,那蛊虫抓不住了,要脱灵而出。
可他猛然跪地,掩面尖啸,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,可涌动的求生欲却从未有的浓郁。
蛊虫又抓紧了他的灵。
他摇摇晃晃起身,邋遢长发下勾起可怖笑容,一步一血印离开了。
他穿过站立观察的越昤,越昤仿佛感到彻骨的寒意,这一刹那,越昤意识瞬间沉入黑暗。
求生求生,为生而生。
是对是错,无可评判。
所谓法则,一念生死,一念虚实,一念神魔,从无对错,只有选择。
越昤倏然睁开眼,道碑上闪过一道电光,紧接着幽光射入越昤眉心,越昤缓缓闭上眼。
她好像入梦了,又好像进入似梦非梦的空间。
越昤又看到那无相小人,而此刻精神与小人合二为一,她就盘坐在虚无的白色空间中。
当她睁开眼,白色空间闪烁过无数模糊的字影条幅,是衍识决。
小人随着越昤的意志抬手,指尖在最近的一字上轻点,霎那间,金光浮动,荡起涟漪,牵引无数藏藏露露的字影。
“大衍万物,五十取一,一则为生,生生不息。”
“天地人,三花聚,一口先天蕴灵身。”
“人为本,灵为源,意随心,天地动。”
从未像此刻,道文如此清晰易懂。
越昤速而明了衍识决的修炼法门。
寻常修炼,讲究的是以肉身为媒介接引天地灵气强化灵魂,但却忽略了人本身就是大衍奇迹,一口先天之炁便是天地至净灵气。
神道修行者,多数以鬼身修炼,鬼身即灵体,一口先天之炁没有肉身淬炼,便只能炼灵,所以神道修行者的灵识总是强于同阶的仙道修行者。
她自发行修炼之姿,手诀从五心向上转为莲花捻指状,意识汇聚于眉心灵纹,灵纹金光流动,越昤感知沉寂的灵,引动灵本身的先天之炁,行衍识决,先天之炁于灵上分三路,一路在灵内循环,两路于灵双肩旋转。
随着灵内循环一周天,越昤对外界的感知破开意识空间,呈现实景。
三丈范围内,空荡洁净的道碑圆台,每一丝纹路都了然于心,每一次细微震动都逃不过感知。
三日后,越昤睁眼,不知不觉,丹田已蕴第二口气力。
她起身,再看一眼道碑,道碑幽光如常,并未因越昤小小体悟有分毫变化。
越昤走出山里暗室,站在青云院中央,荀承平还是原本盘坐之姿,瞧见越昤,略过惊讶,又露出一丝笑,朝越昤点头。
越昤再行一礼,离开道院。
荀承平看着越昤远去的背影,低叹,“如此天资,不会屈居亲传之下。”
待回山顶洞府,久未归,洞府门顶坠落了好些藤枝,越昤顺手清理,撩开便见洞府门侧挂着一片老旧的灵木板,上书“听风洞”,这是上一任洞府主人顾师兄起的名字,越昤也不曾改动,许是悬挂年久,轻轻一碰,那木牌挂绳断裂。
在落地前,越昤抬手,隔空浮住了木牌,木牌入手中,越昤头一遭好生打量,上一任住客的字迹颇为大气,龙飞之状。
便在这时,越昤握着木牌骤然顿住,她缓慢回首,抬头看空中,空中有一人御剑,半隐半现在云雾间,是一身湛蓝法袍的男子,模样俊朗,翩翩公子。
那人在观察越昤。
御剑于天,是筑基境的修行人。
越昤转过身,正身目问。
那人忽而露出一丝笑,从云中飞下,落在平台上,“是顾某失礼,唐突姑娘了。”
顾?越昤心中一动,她微展手中木牌,以作询问。
男子笑眼颔首,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。
越昤收回视线,敛衽行晚辈礼,再直身时,男子已走到越昤近前,稍稍向她展手,越昤会意,将手中木牌递给他。
男子摸索着木牌,满眼的回忆,缓步走到洞府前,挂上原本的位置,他退后几步,好生看了一眼,说道,“如今再观,年少时光仿若再现,可惜啊,时不待人。”
他转身看越昤,依旧是一副笑颜,“姑娘是越陌的幺妹吧。”
他没等越昤回答,自顾说道,“越陌是我同门师妹,几月前有人打听越陌的消息,正巧问到我这里,我才知道越陌还有个亲姊妹,如今一见,确实有五分相似。”
见这人大抵了解自己身世,越昤便抬手聚气,气力在手前游走成几字,“顾师兄,今日来,是为何?”
他又一笑,语调松快,“若我说,我是来怀念年少,越姑娘可信?”
越昤当然不信,他虽笑着,但笑不达眼底,甚至藏着淡淡的哀。
但越昤没有揭穿他,只平静回看着,片刻后,大抵他觉得这么逗小姑娘没什么意思,便直接道,“不与姑娘反问了,想来最近青云道院正在为院主接替准备吧,巧了,我正是为此而来。”
越昤未怔,意识他话中意味,他可能就是本次接替的青云道院新院主。
这个人选倒是令人诧异。
眼前的顾师兄,本名顾铭宸,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只知他一进青云道院,便已经修炼出气力。
在青云道院只待了三年的时间便是晋升炼气后期,且觉醒了罕见的天赋神通,据传当时还惊动了玄天宗亲自遣人来测,随后便直接带回了玄天宗。
如此天资之人,当年整个梦仙山脉都推崇不已,如今隔了近十年,当年的名声才渐渐淡去。
但就是这样的人物,却成了接替院主之人,这个任务对整个玄天宗子弟都不愿接取的。
越昤垂眸,作请势,“晚辈引顾前辈去青云院。”
顾铭宸没有再多言,抬步自行往栈道。
出了栈道,步行到青云峰,一路上还是有不少世家话事人和院中弟子交谈。
“莫仙师,我们凌风白家,虽说不是武国皇家势力,但也在武国昌盛百余年,这武国也不过百年,论底蕴,这武国还当真抵不过我们家族。”
“可叹我们离着梦仙山脉隔着大奉国和景国,百年时间,才知道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还请莫仙师庇佑一二。”
路过叹云亭,全相感知将亭中世家话事人的话语反馈给越昤。
两个世家话事人卑躬屈膝,而那挂名弟子正故作高深的慢品着茶。
那位挂名弟子,越昤认识,当年越昤入院时,这位正巧感灵就差一线,被众挂名弟子推了出来,名叫莫青峰,不过,此人明面向来表现不愿争抢,故而当年只有名字晃过越昤眼前,本人却从来没有出面过。
三年时间,据道院登记,他已经是炼气二层了,而且此次,众练出气力的入院弟子一走,他的入院弟子名额已稳。
大抵是莫青峰模棱两可的态度,让两个世家话事人,有些意动。
便凑近一步,小声同他说道,“莫仙师,我们诚意十足,金银珠宝,豪宅名府,都已准备。”
另一人在另一边上前,又补充,“莫仙师,我等是俗人,不知仙师喜好,仙师若是不喜这身外之物,那美人仙童、名妓戏子也在山下候着,必伺候的仙师舒心。”
顾铭宸脚步顿住,朝叹风亭投下注意。
他这一眼如有实质,令两个话事人后背一凉,有种剑尖划着脊背走过之感,莫青峰一震,倏然站起身,他感受不到顾铭宸的压迫,甚至不知顾铭宸是凡人还是修行人,但顾铭宸身后的越昤,莫青峰却是清楚。
“越……越师姐……他……这……”他张嘴有点结巴。
话还没有说清楚,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落在了他的肩头,硬生生将莫青峰压坐在石凳上。
莫青峰心头一惊,座下的凉意好像顺着皮肉窜上了他心头。
就在这时,顾铭宸忽然一笑,“小友怎么突然站起来了,这两个凡人的话,你还没有答复呢。”
越昤神色平淡,甚至都没有正身面向叹风亭,微微合眼,原地站着,心里对顾铭宸这个人添了一笔备注,笑面虎。
莫青峰抖着唇,颤颤巍巍说道,“不,不,弟子错了,那……那些都是身外之物,我等修行人不屑于取,你们快滚……”
“诶。”顾铭宸忽然打断了莫青峰,“小友,修行之人应当礼待他人。至于身外之物,修行之人亦是人,特别是你这种才炼气的,离不开五谷,怎么能说抛开就抛开,你这不是要害了自己吗?”
莫青峰浑身一头,说要不是,说不要也不是,他的神色快像哭了。
“这样吧。”顾铭宸忽然琢磨着,“你们凌风白家……”
两个凡人刚被提及,就吓得直接跪在地上,连连叩首。
顾铭宸自顾自地说道,“……我倒是听闻武国盛产天水金砂,这样吧,你们取十万斤天水金砂来,以示你们的诚意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……”凌风白家两人瞬间瘫坐在地。
天水金砂是一种炼器的灵砂,五行属金,在武国天水河的河沙中颇为丰富,每淘一千斤河沙才能掏出一斤金砂,这一工序耗时耗人,极为复杂。
十万斤天水金砂,这要淘到什么时候,再要一个百余年吧。
莫青峰已经惊呆在原地。
顾铭宸抬颌微笑道,“几位凡俗来客也说,你们初识人外有人,不知也不该,我们青云道院一柄法剑,便需十万斤金砂熔炼锻造而成,你们若是连一柄法剑都送不来,何能搭上我青云道院。”
十万斤金砂熔炼的法剑,越昤睁开眼,青云道院何曾有这样的法宝,哦,他说的是他自己的飞剑灵器。
*
青云院门口。
顾铭宸站在那里,目光扫过院落,他忽然指着北面的一处拐角,“还记得是我当年失手破坏的,没想到十年了,一如原状。”
当年顾铭宸刚入道院,无背景无靠山,有些势力的弟子暗中冷嘲闲语,不料有些话传到了顾铭宸的耳朵里,话说出还没过半个时辰,那弟子就被顾铭宸直接拎起前襟,直直砸在了院墙上,至今院墙上,还有一个凄惨的人影形状。
至于为什么还没有修葺,那就要问那些对顾铭宸崇拜至极的道院弟子们了。
越昤目光抬起,看向院内。
院主荀承平已经走出来了,含笑着,“当年顾师弟一举,震慑道院,弟子们日日观之,告诫自身。”
说着已经走到了正前,以礼作揖,而后作请,“没有想到此次接替院主的人选,竟然是顾师弟,准备不周,还请顾师弟里面稍待。”
顾铭宸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颔首应了,大步往里面去。
荀承平看着他的背影,拂尘扫落在臂弯,神色藏着诧异和不解,但很快就掩去,转眸对越昤说道,“速速召集所有弟子。”
越昤应了,脚步侧转,沿着院墙往后面去。
院落侧面有一条小路直上青云峰的最高处,那里有一座四方亭,亭中便是青云钟,非要事,青云钟不会响起。
一道气力注入到青云钟中,笨重的青云钟缓缓动作,霎那间,洪洪钟声传递到整个青云道院十八峰。
新院主到来,青云道院所有弟子当依礼拜见。
钟响十八声后,越昤转回青云院,院中小童已然伺候好茶水,各大弟子拜见的蒲团已经摆放好。
越昤进入青云院中,见除了荀承平和顾铭宸在上首品茶外,只有一名入院弟子在场。
越昤没有深入,只在靠门的偏角蒲团上坐下。
那名入院弟子姓刘,名刘金,在青云道院中是颇为出名的弄势者。
他没有坐在蒲团上,而是站在一旁,接过了小童的活计,给新旧两位院主奉茶。
顾铭宸品了一口茶,刘金刚想要说什么,顾铭宸的目光却落到了越昤身上,“看来荀院主照拂的很好,顾某尝闻越姑娘不善听说,可交流起来,却没有一点阻碍。”
顾铭宸的话让荀承平一愣,连连摇头,“这一功,贫道可不冒领,三年前越小友初至,便已是这般顺利了。”
“哦?”顾铭宸稍稍古怪,他想起三年前越陌归来,对越昤的评价,“我那小妹,先天失聪,后天不言,孤僻离群,可父母已亡,亲友皆不在,唯有我这亲姊,我如何狠心任由她留在纷乱俗世,便送她去了道院,荀道主是随和之人……”
越昤垂下眼眸,她比谁都清楚,如今她能轻而易举看懂他人话语,能随性泰然旁观世人世事,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里,受到多么体贴、细致、专注、耐心、认真的引导。
许是越昤不接他们的话语,两人便将话题转移,从青云道院多年变化,到院中弟子修行才能,说说道道一盏茶时间,荀承平见院中弟子还少,终于问及顾铭宸为何来此。
“听闻顾师弟已经是筑基后期,莫不是此次借道院任务来凡俗斩凡突破?”荀承平试探着。
顾铭宸又饮了一杯茶,掩去嘴角的笑意,再落杯,没有回答荀承平的话,反而扫眼厅内,“这青云钟已经响了十八下,怎得进入院内的入院弟子还没有挂名弟子多。”
他如平常一样挑眼笑,“莫不是觉得要前往本宗了,对顾某不放在眼里了。”
荀承平一惊,没想到顾铭宸态度忽变,连忙赔笑,“都是贫道这些年疏于管教了,让他们懒散了些,新院主来,他们还未前往本宗,都是道院弟子,自是都要觐见的,应是走的慢些了。”
说着眼神向刘金一扫,刘金会意,小跑着出了门。
越昤盘坐闭目在角落,对厅内变化的气氛不甚在意,心里通透,如今之势,某种程度上足以说明,顾铭宸来此,怕不是自愿的。
厅内的交谈不由得少了。
一盏茶时间后,陆陆续续有入院弟子匆匆赶来,挂名弟子不入正厅,都在门外立身。
荀承平扫了一眼,一见十八入院弟子只有十人在场,眉宇一竖,直挑两人发难,“林珏和莘珴呢?”
刘金上前,“林大师兄和莘师姐,数日前,一同前往褚蒙山了,至今未归。”
荀承平故作怒意,“胡闹,他们不知新院主近日便到。”他转手向顾铭宸致歉,“还请顾师弟谅解,两位弟子大抵想进大泽前历练一番。”
前一阵便听闻林珏和莘珴研究那一纸道文如痴如狂,但收效甚微,所以决定前往褚蒙山附近看看有没有类似道文参考。
褚蒙山,越昤心中划过这三字,又阖上了眼。
“历练,是要多多历练。”顾铭宸意味不明地说着,却又没有下文。
道院弟子能来齐的,都已站在了院内外,荀承平见顾铭宸没有再多说,便起身引着众弟子向顾铭宸介绍,提及刘金时,刘金积极拍马,“当年入院,只来得及看见顾院主随本宗高人御剑高飞的身影,如今一见院主神采,晚辈叹服。”
顾铭宸扫了他一眼,“凌丰刘家?”
“是!”刘金面上一喜,急忙而应。
顾铭宸似笑非笑,“想来是熟悉道院的,这一阵就跟在贫道身边吧。”他转眸看荀承平,“荀师兄不介意吧。”
荀承平对弟子们攀附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况且这就要动身了,弟子为家族谋求后续依仗,并不过分。
荀承平笑应着,又说,“顾师弟刚到,当好生休息,七日后,道院会向梦仙山脉众道院发宴请函,正式院主更替宴。”
说着,拿出青云道院礼制玉牌,“不知,顾师弟想要如何安排更替宴。”
他都下意识要给刘金了,却见顾铭宸悠悠抬手一指,指向的方向越过众人,落在角落的越昤身上。
“便劳烦越小友了。”
四周目光错愕地聚焦到越昤身上,越昤稳站原地,目光回视顾铭宸。
直至此刻,越昤感觉顾铭宸对她的关注过于刻意,刻意的像是就要折腾她。
越昤细思其中关联,觉得无非两个原因,一是她住了他之前的洞府,二是她的长姐。
她在众人注视下走上前,直直站在顾铭宸身前三步,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低头在黄纸片上写字,写完才递到小桌上,又直身静等。
顾铭宸古怪,低头看那行字。
“顾院主稍待一个时辰,我从洞府搬出来。”
顾铭宸摇头长笑,“我又怎会要越姑娘洞府,这可实在挖苦顾某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忽得迟疑,陡然意识到,越昤就是在故意“挖苦”他,他奇异地看越昤,越发觉得越昤和越陌的描述大相径庭。
越昤退后半步,敛衽一礼,侧身接了荀承平手中的礼制玉牌。
持玉牌者,道院库房材料均可调动,携邀请信笺前往各大道院便意味院主亲至,是道院最高邀请礼节。
宴席之事并不需越昤亲力亲为,道院侍从下人会准备妥当,越昤只需在他们汇报之时允或者不允,但正是因为频繁有下人来找,越昤还是一扫洞府中的东西,暂住在了青云峰半山腰的竹园中。
这日,越昤正在竹案上提笔写着宴席邀请函,感知中出现细微波动,越昤仍旧低首书写,直至一份邀请函写完,吹干,妥帖装好,越昤这才往波动处看去。
荀承平正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,正抚须思考着什么。
越昤放下笔,从案桌后转出来,荀承平目光转来,说道,“你知道,顾铭宸与你长姐是何关系?”
“师兄妹。”越昤反身再拿笔写。
荀承平见她知道,便直说,“你长姐怕是和顾铭宸不对付。”
越昤看着他,他站起身,慢悠悠的说,“明知道你无法言语,却还让你负责宴席,更要向各个道院分送邀请函,想来他来道院,与你长姐也有关系。”
越昤神色微顿。
他对越昤道,“你长姐已经出关了。半个月前,筑基有成,被风冉上人收为亲传弟子,拜师宴邀请了四湖六泊的所有宗门,甚是隆重。”
每位元婴上人只有一位亲传弟子,继承全部衣钵,关系类比至亲之人。
显然这几天荀承平对这件事调查的彻底,“听闻,我们这位顾院主正准备飞跃梦仙山脉时,被一只仙鹤追着送上了一张邀请函。”
越昤心中一时无言。
她对几人师门一脉的竞争或者牵扯并没有多少兴趣,只是荀承平特意来说。
气力汇成文字,“院主,何意提醒?”
荀承平迟疑,“恐怕,我带不走你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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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02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