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林看到一张涨红到有些扭曲的人脸，那人头上的汗甚至滴进了她的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，身上人的手，正停在她胸上。
色狼！
陆林的脑袋里突然出现一个人脸，从模糊到清晰，逐渐和眼前男人的脸重合。
是他！陈尘！那个精神病！
眼前好像老旧彩电接收不良一样，闪烁着马赛克。
彩色的块斑很快变成黑白。
陈尘看着女孩再一次失去呼吸。
心情不再起伏。
他叹了口气。
什么都记起来了。
真是……
不会编故事就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行吗？
一点代入感都没有！
陈尘伸手，拍了拍陆林的脸蛋。
“醒醒！”
语气不算温柔，动作十分暧昧。
陆林的眼皮猛烈地抽动着，就是不肯睁开。
陈尘帮了她一把，用手强行撑开后，看到陆林血红的瞳仁。
他挑了挑眉，好丑，像个厉鬼。
被魇住了吗？
不重要，反正她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于是利落地，一屁股坐在了陆林的肚子上。
他忘了，他还在跪着呢。
陆林被压活了。
看着一个小小的NPC正坐在她几天未进水米的紧实无肉透骨的薄皮小肚上，当场崩溃。
脑袋里的系统十分给力，立刻给要拔剑的她递上一把刀。
“用这个，就可以彻底破坏他的逻辑代码，还游戏世界一个朗朗乾坤！”
系统的语气十分严肃，这似乎是她们最后的机会了。
陆林一脸正色，缓缓接过刀。
不知道系统怎么做到的，她不仅能在这虚幻的世界里伸手接过凭空出现的利刃，碰触到的一瞬间，那把刀竟然缓缓在她病床上的身体掌心间凝聚。
陆林看了看眼前的光球。
“刚才还只能听你说话，现在竟然能看到你了！”
陆林的语气有些兴奋还有些紧张。
眼前的光球似乎有些无语，先下垂几分又高高飞起，直直停在陆林的鼻尖。
陆林下意识地攥拳，有些害怕地后倾身体。
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！你没看出来吗，他要杀你！”
系统平淡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恨铁不成钢。
“你的意识，如果被他灭除了，你现实中的身体也会死！”
“没有时间了，动手！”
系统的声音逐渐染上一丝急切，在空荡荡的虚无中层层回荡。
陆林还以为这是一片无垠的空间呢。
竟然也有边界吗。
那能在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广袤中激发回音，那声音又该有多么尖利，多么刺耳啊。
说话者，又该有多么急迫，多么恐惧啊……
陆林不再犹豫，举起手臂——
狠狠朝眼前的光球，刺了下去！
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，陆林虚幻的形体有一瞬间的模糊。
头痛欲裂。
这是陆林睁开眼的第一感受。
陆林勉力抬手，看到熟悉的宽大手掌，心头微安。
她终于回到自己的身体中了。
于是安心地垂手，躺在病床上，闭上眼。
压根不关心陈尘那边的战斗。
她刚刚宰的那团光球，足够削弱那东西的部分实力了。
如果陈尘连实力大减的它都斗不过，陆林上去也不过是个添头，早晚的事，陆林选择晚一点面对。
多活一秒是一秒嘛。
陆林心态还是很好的。
陈尘的实力还是不容小觑。
真气凝练，华光外放，包裹全身，黑雾根本无法破防。
而与陈尘真气碰撞后，那部分的黑雾又如雪花般消融弥散。
这怎么打？
黑雾逃跑了。
陈尘没追上去。
看着黑雾最后消失的方向，陈尘眼中墨潭翻滚。
似乎有什么，在那深潭中翻滚咆哮，几欲破水。
耳边打斗声渐小，陆林试探着睁眼。
天花板。
扭头，看到了陈尘的背影。
与她想的不同，并没有满地的狼藉。
一切都规矩的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陈尘是没有这样的好心的。
陆林知道，那鬼，逃了。
于是长叹一口气，把头重重砸进枕头。
两人一立一躺，静默地享受着豪华的医务室。
直到陆林的骨头泛起酸痛。
她起身，发出些声响。下意识揉了揉肚子，没什么痛感。
她还记得陈尘坐在她身上的样子。
那样不知所措的愕然。
陆林不想承认，但她的确是在那一刻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的。
她在陈尘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。
陈尘的眼睛很黑。
即使面对面，也很难从他眼睛里看到对面人的影子。
好像那是一团黑洞，什么都会在那里化成空。
可再黑的深渊，也会有被一瞬间的光亮打破的时刻。
因为没有光，又怎能知道，那黑有多浓呢？
所以当陈尘的眼睛泛起波澜的那一刻，陆林很清晰地看到了，自己的倒影。
是她，陈尘眼睛里的，是她。
为什么？
陆林不知道。
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陈尘要放过那只鬼一样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以前一样，理直气壮地指责贬低辱骂陈尘的无能。
她似乎和他和解了。
又或许，是她累了。
陆林又叹了口气，闭上了眼。
睡一觉吧。
陈尘的身体终于有所动作。
他回身，看着床上的陆林。
嘴唇动作的那一刻才发现，竟然黏在一起了。
烦。陈尘干脆闭上嘴。
医务室还有一个巨大的沙发，陈尘走过去，坐下。
板板正正的姿势，不舒服。
陈尘肃着脸，向上提腿，把鞋踩在沙发边缘。小腹和大腿紧紧贴着，有些僵硬。不舒服。
陈尘皱起眉，把后背砸进靠椅中，发出咚的一声。有点舒服了。
陈尘头枕在靠背上，想了想，腿下意识地盘起来，被他蹬腿打断。
不太舒服。
不，是太不舒服了！
陈尘瞪着自己的腿，不理解它为什么要盘起来。
为什么？他总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？
好烦，好烦，好烦。
陈尘的眼睛里泛出血丝，整个身体都绷的紧紧的，像个躺倒的L型**棍。
他蹬腿之后没放下来。
很诡异。
陆林被吵醒了。
伸手，拿出旁边的枕头，用力砸向声源。
世界安静了。
陆林悄悄松了口气，她恢复正常了。
之前那么奇怪，果然是因为自己太累了。
还好还好。
直至夜暮。
陆林才终于养好精神，舍得从双人豪华大病床上下来。
嗯……
陆林站在地面，回头看了眼床。
又偷摸瞟了几眼陈尘的腿。
不是双人床。
只是加宽的单人床罢了。
腿也没多长。
陆林三两步来到陈尘眼前。
陈尘正闭目养神。
没看那张脸几秒，陆林抬手。
没打到。
陈尘敏锐地察觉到杀意，及时睁眼。
陆林丝毫没有不好意思，神情自若地放下手。
陈尘抿了抿唇，还是干，悄悄用舌尖润了润。
再开口，很丝滑。
陆林看到陈尘内侧嘴唇红润润的，外缘却泛着白。
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很会长啊，心机病美人唇妆不用花，天生的是吧？
真无语。哪里像个男人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扇人巴掌，很没有教养。”
陈尘是故意的。之前陆林晕倒的时候，医生询问他和病患的关系，他说是好心路人，还被医生怀疑盘问了半天，后来因为医疗费的事把警察叫过来的时候，他在旁边听到了，陆林是个孤儿。
陆林听到话后面无表情。
竟然没扇他巴掌。陈尘有些惊讶。
“对你需要什么教养？”
陆林抬脚踹了过去。
陆林应该有些受伤，但没有。
她确实是孤儿，但她是有父母的，只是他们死的太早。
但他们死的很具体，死后给陆林安排的生活也很具体。
一个定期来照看她的阿姨，一家偏僻但足以居住生活的书店，每月定时被律师送来的不够挥霍足够日常开销的钱。
陆林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长大。
甚至还考上了大学。
陆林经常有种不现实感。
她不知道别的孤儿是怎样的，但她知道，一定和自己的生活不一样。
陆林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是被安排好的，像小说里的NPC。
这也是她为什么一直沉浸在黑雾鬼的游戏设定的原因。
陆林十分确信这一点，因为她是十分聪明的。
陈尘被一脚踹倒，碎发遮住了他看陆林的眼睛。
他就知道！
但意外的，她脸上却没有伤心的表情。
所以这个伤害不到她。
不知道是失落还是什么别的情绪，陈尘不开心。
她很擅长做孤儿吗？
被遗落在世上，一个人生活也无所谓吗？
知不知道这样会叫那些感觉自己被抛弃，所以决定毁灭世界的家伙们感到恶心啊！
真是……
陈尘鼓起脸颊。他总是控制不住，露出些孩子气的神态。
可他是一个没有童年的人。
怎么能做出这样的表情，又不会有人在意，更不会被安抚。
他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。
这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厉害。有点傲娇。
陆林不太喜欢陈尘的脸，至少不会仔细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，去揣摩他的心思。
陆林是十分讨厌陈尘的。
于是她冷酷地伸手，“别装死，天这么晚了，不饿吗，去吃饭了。”
陈尘讶然，整句话的逻辑从何而来？
可他无法忽略剧烈跳跃的，自己的心脏。
被邀请吃饭了啊……
陈尘忍了又忍，还是颤抖着，把手搭在陆林掌心。
他抖的太厉害，像在暴雨夜被淋湿的野狗。
他随时有可能永远沉眠在那个黑夜。
可有一扇门为他开启。
别无选择，即便是被轰打出去，野狗也只能打着摆子，试探、犹疑、进一步退三步地，迈进去。
野狗的脊背高高耸起，牙齿也不受控地在哆嗦的唇襞间若隐若现。
没有人会愿意帮助这样一条野狗的。
直到陆林的手紧紧反握回去。
她只用了一点力气，就把陈尘从沙发上拉起来。
得救了。野狗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