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快要坠落的失重感夹杂着一道道惊呼，竺行瞬间恢复清明，他竟在前往朝殿的路上犯了浑，听到空中的龙吟声误以为是爱人回来了。
距离地面越来越近，竺行再维持不了头顶象征皇帝权威的通天冠，发冠摇摇晃晃欲落不落。这顶通天冠本就太重，也不适合他。现下众目睽睽掉落在地，也许是一件好事。竺行深知，皇帝登基时掉落发冠，则视为对天不敬，也算作皇帝德不配位的警示。
但竺行早已不在乎了，他失了爱人，早没了求生意志。就算父亲把帝王之位拱手让给他，也无异是种沉重负担，倒不如索性给他自由。
然而竺行这样想，总有人在他快要犯错时及时拉回他，让他莫要一错再错。竺行快落地的那一刹那，天空突降异象。一道白光就地降落，凭空刮来一阵狂风，无形之间接住了竺行。
因此助力，竺行趁势站稳，压得额头生出数道红痕的通天冠再次归位。目睹方才这一惊险场景，群臣不解实情，只当竺行是吉人自有天相，命中注定的皇帝。
竺行狠狠掐住指尖，唇角勾起欲笑不笑。他素不信鬼神一说，可方才之事的确诡异，远远超出过往认知。
若世上真有神灵，那么怜悯众生的神灵可否显灵一次，将爱人重新还给他呢？这个问题的答案，竺行不得而知。他只知道，从始至终他要的东西就不多，他只要应诸一人。可惜，应诸已经死了，且死的尸骨无存。
接下来的帝王之路漫漫，再无一人能陪伴竺行。竺行迎着冷酷风雪，踩着旁人看不见的血腥之路，一步步登上了属于帝王的龙座。
彻底成为皇帝的那一刻，竺行眼前景象忽地变换，成了一片血红色。过往死于龙座下的亡灵好似自地底爬出，俯在竺行耳旁发出悲伤低鸣。竺行打了个寒颤，快要麻木的脚抽筋不止。明明他身处人世间，他却冷得彻骨，仿佛成了一具死尸。
竺行想要求救，可往前望去，全是一脸恭顺的朝臣。是啊，他已经成了皇帝，又怎能随意表达心中感情？从古至今，最是无情便是帝王之家。唯有无情，他才能做好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。
竺行的理智与魂灵，被皇帝枷锁生生撕成了两半。真正的竺行跪倒在龙座下，满脸是泪不断哀求。而虚伪的皇帝朝众人摆了摆手，一举一动皆是帝王气度，惹得座下之人无一不为之臣服。
“众爱卿平身！”
疆朝皇帝一声令下，朝臣一一起身，拜谢君恩。
“谢陛下隆恩！有陛下这一圣君，实乃疆朝子民之幸。愿陛下庇佑我等！”
同一时段，笼罩皇城的乌云逐渐消散，一抹浅薄光芒冲破天际照向大地。此景乃皇帝登基的吉兆，上至朝臣下至百姓都在称赞这一盛况，一连称赞了足足两年。
事实上，竺行这一疆朝皇帝也做到了。在位的两年里，疆朝上下被竺行处理得井井有条，百姓皆有福祉。直至第三年藩属国芜苏发起暴乱，竺行忽然做出的一项决策，这才让他广受美名的风评每况愈下。
不过是场再普通不过的骚乱，竺行这个疆朝皇帝却提出要亲征。此外，竺行还选了皇室旁支的侄儿作为继承人。竺行对外宣称，若此次战乱他战死，这个孩子便会代替他成为新的疆朝皇帝。
对于群臣的严厉反对，竺行不以为意，轻飘飘地砸下一句，“朕意已决，众爱卿不必再劝，退朝吧。”
竺行说到这等地步，仍有朝臣跪在地上不愿起来，望通过劝谏让皇帝收回圣旨。
“陛下，请您三思啊！”
“是啊，陛下您龙体贵重，又怎能亲自出征？”
“再者说，陛下尚未娶妻生子，又怎可如此贸然地从旁支选一人作为继承人？”
“陛下，陛下！”
竺行置若罔闻，任由朝臣跪倒一片，毫不顾忌地离开了朝殿。在竺行眼里，两年里王朝隐患都被他处理了个干净。就算他如今身死，亦不会危及疆朝。
两年前应诸惨死，他困于皇族束缚，让爱人孤单留在边疆。两年后他已将身前身后事安排妥帖，他总算能殉情赴死了，而战死边疆便是再适合不过他的解脱之法。这一次，任何人都不能拆散他和应诸。
皇帝亲征前的准备原本要布置数日之久，可竺行用了不过三天就整装待发，率领五万精锐前往边疆。
圣旨不可更改，疆朝子民由最初的反对到被迫接受，只能眼睁睁看着竺行做出这样荒唐的决策。
竺行虽文武双全，但毕竟没上过战场，也难怪王朝上下如此担忧。所幸竺行并不贪婪，两国战事总是点到即止，尽可能让疆朝大军占尽优势。如此反复数次，芜苏军力疲惫，竟有落败之势。
芜苏很快便修了书信到疆朝大军，竟和两年前一样有投降议和之意。和两年前不同的是，芜苏为显露诚意，特邀疆朝皇帝于芜苏王城商讨议和。此事过于荒唐，竺行不敢莽撞，斟酌一二决定召军中将领一同商讨。
当夜，竺行立于帐内行兵地图前，望向一众将领，“朕召诸位到此，为的便是与诸位商讨芜苏向我军议和一事。不知诸位意下如何？”
竺行这个皇帝已然发话，所有将领不敢不从，纷纷开口表达内心看法。
“回禀陛下，末将以为芜苏议和一事或许是场阴谋。”
“是啊，陛下。芜苏此国做派向来叫人不齿。若敌强，芜苏大多会惧势而臣服。若敌弱，芜苏定会蠢蠢欲动发起战乱。”
“芜苏当下之举和两年前没什么区别，为的便是迷惑欲休养生息，日后好东山再起。今天时地利人和，我朝何不将其拿下，为后世子孙免除一桩后患？”
竺行点了点下巴，“诸位方才之话，正是朕心中所想。两年前我朝大获全胜，芜苏无奈求和。然不过三年，芜苏便卷土重来，由此可见此国阴险。”
“今有如此大好机会，我疆朝理应一鼓作气，将其拿下。朕决意以议和为幌子，趁势进攻芜苏王城。”
“陛下英明，我等皆听陛下号令，愿助陛下一臂之力拿下芜苏。”
这正是竺行想要的，他立马与众将研讨行兵之计。因议和地点在芜苏王城，竺行决定让一将帅假扮成他赴约。而他这个皇帝则扮做将帅，于芜苏最为薄弱的东南城池【咀里】发起总攻。
总攻之日被竺行定在了三日后，这几日里大军原地休整。一切都按照竺行的计划顺利进行，若不是三日后突发变故的话……
那一日竺行按照原定布谋，率领大军只为突破芜苏东南防线。不知何故，行军途中竺行眼皮直跳，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为以防万一，竺行特遣一队先锋前去查探。和此前探子报的一样，芜苏只派了一位将领镇守城池【咀里】。
此前竺行与那人交手过，晓得这人最不擅长防守之道。故竺行不再犹豫，即刻下令攻城。
疆朝大军刚一到城门前，芜苏像早有预料一样打开城门，若干人马自城门内走出。为首的敌国将帅身形高大且佩戴面具，显然不是之前与竺行交手之人。
和对方一样，竺行亦佩戴了面具遮掩真容。隔着一定距离，两人皆在打量对方。
与那人眸中讥讽相较，竺行更多的是诧异。亲征的数月里，他与敌国将帅都交过手，可从未碰到这么一号人，此人究竟是谁？
那人拔出腰间佩刀直指竺行，轻蔑一笑:“疆朝陛下，真是好没有诚意。我芜苏明明有议和意图，疆朝陛下竟不惜扮做将帅只为偷袭。”
耳边传来对方刻意压低的嗓音，竺行眼眸微变。他不明白这人到底是谁，大军作战布谋绝不可能对外泄露。一个生在芜苏本土的将帅怎会看他一眼，就发现面具之下的他乃疆朝皇帝？
毕竟是在战场，刀剑素来无眼，谁管来者是谁。竺行不愿多费嘴皮，拔出腰间两把佩剑也朝对方指去，“阁下真是好眼光。但阁下此言差矣，芜苏怕并无议和意图吧。若芜苏真有议和之心，今日与朕对阵之人又岂会是阁下？不管阁下是谁，今日这芜苏城池，朕攻定了！”
“是吗？那得看疆朝陛下有没有这本事了。我可是在此，恭迎陛下多时了。”
敌国将帅手持大刀，驾马就往竺行身边冲去，其手下人马紧随其后。
“驾！”
离得近了，竺行这才发觉那人脖颈尽是斑驳伤痕，每一道伤疤都是触目惊心，让人一看就心中发麻。
竺行就这片刻走神，敌国将帅已快要突破重围，就差一点便可活捉竺行。
“陛下竟在战场上也会走神，当真是小瞧了本将军不成？陛下，看招！”
竺行身边将领不由分说，立马挡至竺行身前与其厮杀，“竖子猖狂！胆敢伤我朝陛下，还不退下！”
敌国将帅冷哼一声，“若我非要如此，你当如何？”
护卫竺行的将帅是个镇守边疆多年的老将军，战场经验丰富，可与这敌国将帅对上也未免有些吃力。
敌国将帅生得一手蛮力，单凭一柄大刀就逼得老将军快要握不住武器。不过数招下来，老将军就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，险些从战马上摔落。
到底顾及着此行目的，见芜苏有备而来，那老将对竺行投以饱含深意的目光，示意竺行速速撤离。
竺行晓得这是行兵多年的老将军对他的忠告。老将军既如此直白地劝诫他，必然是那敌国将帅武艺了得，不太好对付。
可让镇守边疆多年的老将白白替他送死，又岂是他这个帝王的为君之道？更何况，作战计谋是他定下的，他怎能胆怯退缩？
不入虎穴焉得虎子，就算他真要死，也得是战死这一条路。竺行沉下眼，驭马至老将军身前，“老将军，您退下吧。此人，交给朕料理。”
“陛下，您赶紧走啊！”
因竺行执意加入战局，局面几度混乱。还好疆朝此番作战人马不少，这才没叫敌国占尽了优势去。不知是不是错觉，在竺行靠近时，那敌国将帅忽然偏了偏刀尖，避开了他最为关键的要害。
竺行虽不知此举何意，但看出对方露出致命破绽，毫不迟疑挥剑一扬，生生刺穿了敌国将帅的肩头。
“看剑！”
鲜血喷溅而出，洋洋洒洒落满一地，就连竺行大半衣衫都被染成了殷红。
竺行无暇顾及，趁敌国将帅受伤关头，一脚将其踹于马下。见对方暂无动弹能力，竺行猛扯缰绳，大喝道:“众将士听朕命令，先退至驻扎营帐！”
“是！陛下！”
方才竺行与敌军打了个照面，他明白疆朝兵马虽不少，但敌军也不遑多让，若执意硬拼占不了便宜。况且疆朝还有队人马前往芜苏王城议和，如今只怕已中计。当下他是回到疆朝驻扎营帐，再行规划才为良策。
至多还有一步，竺行便要率领大军彻底远离之际，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呼唤。
“竺行……你怎敢走？”
浩荡人群中，那一声呼唤几乎微不足道。偏偏竺行就是听到了，他双手发抖，就连遮挡容貌的面具都微微一晃快要掉落。
是他听错了吗？他怎会听到挚爱应诸的声音，难道刚刚那人是……本能远胜过理智，竺行勒紧缰绳，像疯了一般地驾马往回冲去。
“驾！”
那一幕看得疆朝将士心惊胆战，疆朝皇帝居然不顾性命朝受伤的敌将赶去。众人面露惊恐，拼死想要阻拦犯了魔怔的竺行。
“陛下！您不要命了吗？”
“陛下！快停下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