竺行无视众人阻拦,挥舞着缰绳,驱使马儿抬着四只马蹄跨越一道道阻碍。
一切都在这一瞬静止了。在此刻竺行眼里,他并非疆朝皇帝,他仅是应诸一人的竺行。就算前方是死路一条,他也甘之如饴。
穿过若干人后,竺行大喘着气,终于看到倒在地上的敌将。他翻身下马,扯下脸上面具,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爱人,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见疆朝皇帝走近,芜苏士兵手持武器便要朝竺行劈去,却被地上将帅大声呵斥着“退下”。数道灼灼目光注视下,竺行摇摇晃晃,扑倒在敌国将帅身前。那敌国将帅并未推开竺行,纵容了竺行的进一步靠近。
竺行哆嗦着指尖,抚上了敌国将帅千疮百孔的脖颈伤痕。那些伤痕丑陋不堪,宛如数条红白色的蛇盘旋在脖颈久久不退。摸到最为致命、靠近脖颈筋络的一处伤疤,竺行眼眸瞬间变得通红,泪水直往下掉。
这人是要多么幸运,才能在这么多处致命伤痕下全身而退?
窥见那人肩头被他刺穿的渗血伤口,竺行再克制不了压抑多年的思念,崩溃大哭。竺行捧着那人面具轻轻揭下,嗓音抖得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“真的是你……吗?应诸哥哥……”
面具哐当一声掉落,背后之人的真容得以重见天日。如竺行料想的一般,那张脸正是应诸的脸。但和过往不同的是,应诸英俊的脸平添了三道清晰可见的伤疤。一道伤疤在下巴,另外两道伤疤分别在额间左右两侧。
因这三道可怖伤疤,应诸原本温润如玉的五官生出了不小的攻击性。竺行作为应诸的爱人看到也懵住了神,指尖骤缩。
应诸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,爱人怎会变成今天这幅陌生模样?若两年前应诸还活着,为何不来疆朝寻他?
竺行动了动唇想要开口,后脑勺猛地传来一阵刺痛,身子虚弱地往后跌去。后知后觉的眩晕感席卷全身,竺行这才察觉过来,刚刚是应诸袭击了他。过往应诸珍惜他,从不会做这样的事,更别说对他有任何隐瞒了。
随着竺行意识逐渐消散,他想要触碰爱人的手只得垂下,心中疑惑皆化作苍白的质问,“你……为何……”
竺行话还未落下,人已经晕了过去。应诸扯过竺行,带着人随他一道上马。应诸一手搂着竺行作为人质,一手挥刀指向疆朝将士,喝道:“疆朝皇帝已被缉拿,众将士听令,随本将军一道杀出去!一个活口都不留!”
无需应诸过多出手,竺行已将江山拱手奉上。两国战局顷刻逆转,因疆朝皇帝莽撞冲向敌营,疆朝大军从有条不紊变成了杂乱无章。
“陛下被那敌将掳走了!”
“快快快!救驾!”
“等等……那敌将,怎会是清怀将军应诸?清怀将军挟持陛下,可是疯了吗?”
所有人都不明白应诸怎会死而复生,又怎会成为敌将?在众人惶恐不安的眼神中,应诸露齿阴鸷一笑,刀一扬就刺穿了昔日同袍脖颈。
应诸下手极狠,根本不给任何人留一条活路,所到尽是轱辘落地的人头,以及斑驳陆离的血腥之路。
数刀下去,应诸已然杀红了眼,连带着怀里竺行亦被鲜血浸染。习武者五感素来敏锐,潜意识嗅到血腥,竺行蹙了蹙眉,忽地睁开眼。
视线之内便是所爱阴冷脸容,以及其刀下哀嚎的血人。那等残忍画面,成了竺行余生噩梦。满地尸骸与鲜血交织在一处,整个人世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。
离应诸最近的几个疆朝将领还在垂死挣扎,想突破重围救下疆朝皇帝。在竺行扯着嗓子大喊“不要”时,应诸挑了挑眉,当着竺行的面杀了他们,就连方才庇护竺行的老将军亦没有放过。
应诸一刀劈下,老将军胸膛当即被刺了个对穿,噗出一大口血狼狈倒地。哪怕到了生命尽头,老将军仍未忘记保护皇帝的职责,转动着一双浑浊眼珠,努力望过竺行,“陛下……快跑……”
应诸举起刀,便要朝老将军脖颈砍去。竺行不住摇头,死死拽着应诸的手,哀求道:“不要!求你不要!不要杀他!我求求你……”
应诸露出一抹讥讽笑容,扯过竺行一截发丝轻佻把玩,“陛下,若不想我杀了他们,方才就不该来寻我。陛下既来寻我,便该知晓何为代价……”
“再者说,他们不死,我又怎能活着?陛下,是要我死吗?堂堂一国之君,竟在战场上因私情置子民于不顾。陛下,你怎的如此好哄骗?还当什么皇帝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竺行被应诸怼得语塞,是啊,不顾众将劝诫的人是他。现今疆朝大军溃败,不正是他害的吗?他有什么资格求应诸不要杀人,最该死的不是他吗?
瞥见应诸手中淌血的刀,竺行心口猛地一跳,竟有一种想夺过刀自戕的意图。可他已身处敌营,甚而后背靠在敌将怀中,一举一动怎能受自我左右?
应诸强势拽过竺行的手,迫使竺行同他一道握刀。毕竟是相爱多年的恋人,竺行立刻明白应诸要做什么。
竺行拼命抵抗想要挣脱应诸,泪花在眼眶不停打转,“不!你放开我!”
“应诸,你住手!阿行求你了,应诸哥哥……别!”
应诸面无表情,一双幽暗眼眸尽是残忍,“陛下,若我说,我非要如此呢?陛下,当真能阻止我?”
“不要!”
应诸攥紧竺行手腕,让竺行再无抵抗之力,两人一道砍下了老将军的头颅。头颅落地四处滚动时,应诸俯在竺行耳旁,说着爱人间的暧昧低语,“陛下,现在你我两人是共谋了,谁也别想逃。你和疆朝皇室昔日欠我的罪孽,我都要一一讨回来。”
就算被应诸体贴地捂住了双眼,竺行还是不可避免听到了骨头被踩碎的咔嚓声,双手哆嗦不止。
四周全是厮杀的两军战士,那声响本该微不足道,可竺行却觉得如此震耳欲聋,让他的皮肉乃至魂灵都为之一颤。
不!他记忆里的应诸不是这样的,这个人绝不是他的爱人,这个人到底是谁?
竺行歇斯底里地大喊,一口咬住应诸方才杀人的手腕,咬得血珠滴答直流。
即便痛到额头满是冷汗,应诸也不愿撒手,任由竺行像只小兽般咬着他,咬着习武之人最为重要的手腕。直到手不受控制地滑下,应诸才给了竺行解脱。
竺行满眼是泪,咳得肺腑都快要从咽喉呛出。与应诸冰冷眼眸对上,竺行死死掐住掌心,发出一声声绝望嘶吼,“你……不是应诸。你到底是谁?把我的应诸哥哥还给我,把他还给我!”
应诸挑起竺行下巴,戏谑道:“把你的应诸哥哥还给你?你爱的人,不就是我吗?大概陛下还不知晓,我杀的那些人昔日对我做过什么吧……”
竺行被应诸掐得下巴泛红一片,疼得眼泪直往下流。耳边传来一句又一句残忍的真相,他遍体鳞伤的魂灵也快要随之破碎。
“当年因你一己私欲,你我之事败露人前。为保全你的清白,先帝逼我从军镇守边疆,让我的父母看着我去送死。我在边疆九死一生的六年里,你在做什么?”
应诸双眼布满血丝,怒吼道:“行王殿下在京都享尽荣华富贵,就连一封问候的书信都不愿给我。后来你成了东宫太子,为诱我替你卖命,不惜以身体勾引。”
“我打了胜仗,满心欢喜想要回来见你,等来的就是疆朝皇室的背刺。我打了胜仗又如何?我就是疆朝太子的一条狗,一枚用完就可丢弃的卑微棋子。”
竺行泪流满面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咔咔声,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,我从未这样想过你。在我心里,你一直都是我唯一的爱人。”
“爱人?”,应诸轻蔑地扯了扯唇,力道又加重了几分,数条青筋浮现在手背。
“你若真当我是爱人,就不该登基做皇帝。你可知,我被同袍逼上悬崖生死一线时,心中想的是什么?”
应诸甩开竺行,痛苦地闭上眼,双手紧握成拳,“我想的还是你,可你竺行又做了什么?你任由你的父亲下令杀我,还有我家中年迈父母亦没有逃过竺岩魔爪。我死了的两年里,你从未来边疆寻我一次,安心当着皇帝。这一切早已证明了你的心。”
望着应诸怨恨的眼眸,竺行如堕深渊,竟不知作何回答。他怎的忘了,若杀应诸一事是他父亲下的命令,那些镇守边疆的一众将领又怎会没有参与其中……
若没有参与其中,应诸这一战功赫赫的将军怎会遭人暗算?说不定,应诸脖颈和脸上的凄厉伤疤都有这些人留下的份。再加之离奇毙命的内医正和其发妻,应诸父母真是因接受不了儿子尸骨无存而病故的吗?
若这一切不是意外,就是疆朝皇室所为。应诸这一忠心耿耿的将军怎会不恨,又怎会不怨同为疆朝皇族的他?应诸一声又一声的控诉,彻底粉碎了竺行心中微弱的期望。自此以后,他坠落黑暗,与光明再无缘。
应诸狠狠揪住竺行脖颈,厉声道:“竺行我问你,在我这件事上,你父亲背地里做了什么,你当真不知?”
有情人爱恨纠缠的最高境界是,他恨他所以要拼命伤害他,却又爱他忍不住替他擦去委屈的眼泪,谁也别想解脱。既不能洁白无瑕,就一起共染鲜血吧,何尝不是一种变相圆满呢?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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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断壁残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