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可能!”,竺行用力摇头,他不相信应诸就这么死了,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错。
竺行像疯了一般,将与他说话的将领从战马上拽了下来,恶狠狠道:“你胡说!应诸怎么可能死!”
“他明明打了胜仗归来!怎么可能会死!若他死了,你们又怎么能活着!你们把他藏到何处去了?”
可不管竺行如何质问,得到的答案都是应诸已死。如此反复数次,竺行神智早已崩溃。他再余力与那将领纠缠,一把松开手,任由那将领摔在地上。
顶着数道诧异又震惊的目光,竺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去,不住呢喃:“你怎么能死……怎么可以死……”
每经过一个士兵,竺行都瞪大了双眼认真查看,他多么希望这只是应诸同他开的一个玩笑。
或许应诸就藏在这群士兵中,等着他去发现。然竺行走了一圈又一圈,看遍无数士兵,都没有寻到记忆里那张熟悉的脸。
最后一点希望被彻底打碎,竺行再坚持不下,吐出一口心头血跌落倒地。
“太子殿下!殿下!”
“快去寻太医!快!”
意识模糊之际,竺行什么也看不见,四周景象都成了灰蒙蒙一片。他只望他就这么死了,随爱人一道殉情。世间没了他所在乎之人,活着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罢了。
可竺行想死,偏偏事与愿违。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,一众太医哪怕拼了一条命也要救他回来,让他承受注定逃不脱的责任。
竺行再次醒来已是数日后,不远千里的边疆迎来了初冬第一场雪,所有生灵都被薄薄的雪覆盖,一切罪孽皆藏于地表之下。
纵然他有心想寻爱人踪迹,也是无济于事。东宫中竺行长发披散,铜镜里的他面容惨白,仿佛一阵风吹过便可倒下。瞧着铜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,竺行扯唇嘲讽一笑。他不明白,他这样的人怎能做皇帝?
他有龙阳之好,还是个卑贱的庶出,做皇帝的本不该是他……
也许,如今便是天道对他占了别人位置的报应。旁人不解实情,还觉身在皇家实乃幸事,是投生几世也修不来的福分。
殊不知,皇城素来吃人不吐骨头,被困住又岂是那些后宫芳魂,还有那些没了自由与魂灵的可怜人。
皇城外的人绞尽脑汁也踏不进,皇城里的人撞破了头也难以逃脱。兜兜转转,也不知谁该同情谁?
竺行捂着脸哈哈大笑,到头来竟有一种大梦一生,全是一场空的荒谬感。
那日后,竺行一连消沉了数月。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诸死了,死得尸骨无存。就连竺行派出去的探子也是说边疆大雪纷飞,根本寻不到一丁点踪迹。
竺行多么想抛弃一切远赴边疆寻爱人,却因身上重担不得不受困于东宫,心不甘情不愿地当着太子。
东宫外,竺行这个太子虽冷漠疏离,却到底举止言谈得体,让人寻不到错处。东宫内,竺行日复一日的命探子去边疆查探,每日问的无一不是已死的清怀将军。
一众奴仆看着太子一天天疯魔,却不敢言明。直至某一日竺行突然想通,让探子不必再去边疆寻清怀将军,这一切才得以终结。
而这一日,恰好是疆朝老皇帝病危之日。
竺行作为继承大统的太子,需要守在老皇帝身旁,做好料理后事的准备。前往皇帝寝宫途中,竺行眉眼沉郁,瘦削如竹的背影在风雪中好不寂寞。
竺行那模样,惹得身后跟随宫仆议论纷纷。
“明明病重的是陛下,可我怎么瞧着,太子殿下脸色也不怎么好……与那将死之人,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“嘘,小点声,这种话是你我能随便说的?快走吧!”
听到身后两个半大点的宫女议论,竺行扬了扬唇角,撇向空中飘飞的雪花。
和七年前他与爱人分别时一样,京都亦下起了雪。彼时他淋着风雪,徒步走回京城外的行王府,被迫接受与爱人分离。
现今故景重现,和那时不同的是他行走在皇宫,即将登上疆朝帝位,接受来自疆朝臣民的叩拜。
但竺行的心境并未发生任何改变,甚而比六年前更加荒凉。六年前的他尚且可有幻想,期待与爱人重逢之日。六年后的他心如死灰,只因在乎之人已死。
就算他得到这天下,又能如何?
那个会在他身后遮挡一切风雨,不惜以自由与性命庇护他的人已经没了。就算他权倾天下,他也没有同阎王要人的天大本事。
心神恍惚间,竺行已然到了皇帝寝宫前。他回过头示意闲杂人等退散,不必前来伺候。众人都退散在了几里之外,竺行这才推开殿门,缓缓走了进去。
轰隆一声过后,殿门紧闭,竺行踩着消失的光影一步步往床榻行去。离老皇帝身边越来越近,竺行攥紧掌心,呼吸亦变得沉重不已。
眼看竺行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恨,却还是在老皇帝睁开眼时堪堪收住。竺岩已到生命尽头,就连睁开眼这个简单动作都做得极其吃力。
竺岩艰难抬手,有气无力道:“阿……行,快过来。让为父好好……看看你。”
竺行深吸一口气,走至床榻边跪下,端得一副恭顺做派,“儿臣拜见父皇……”
视而不见竺岩眼中的期盼,竺行并不愿抬手,让他的父亲触碰他一下。竺岩虽年迈,但到底当了多年皇帝,又怎会看不清自家儿子的心?
父子两人沉默半瞬,彼此心中各怀心思。
自知亏欠了儿子,竺岩摇了摇头,坦诚说道:“阿行,你有什么……想问为父的吗?”
竺行抬眼望向竺岩,眼眸泛红一圈,喉头滚了滚,“父亲,为何是我?做疆朝皇帝的,不能是别人吗?为什么杀了我的爱人……”
竺岩猛地咳嗽一声,咳得肺腑都要呛出。可即便如此,竺岩还是不忘吃力地爬起身来,打量着生平最爱女人给他留下的独子。
父子两人对峙一眼,与竺岩眼中平静不同,竺行满眼都是怨怼。难以正视儿子充满恨意的目光,竺岩紧闭双眼,长长叹息一声,“因为,你是我唯一的儿子。阿行,为父说到此,你可还明白?”
竺行眼神由怨恨变为震惊,倏地一下站了起来,难以置信地盯着竺岩,“您,到底在说些什么……”
想到什么往事,竺岩勾了勾唇,睁开眼盯向窗边的腊雪寒梅,“你真的很像你母亲,就连你两人质问的眼神也是一模一样。”
竺岩每说一句话,竺行眸中震惊就多了一分,整个人快要站不住脚。
“当年,先帝嫌你母亲身份低贱,不配为我的正妻,便做主让我娶了丞相嫡女。我心中愧疚,不愿背叛我与你母亲的感情,便让侍卫假扮成我同丞相嫡女行了房。”
“丞相嫡女也就是皇后,她生的三个儿子都不是我的血脉。我登基后立刻封你母亲为妃,这才遂了多年心愿,唯有你才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父亲,您可知您在说什么,父亲您可是疯了?”竺行瞪大眼不停往后退去,他想也没有想到老皇帝这般执着让他当皇帝,其中竟藏着如此滑天下之大稽的秘密。
藏了多年的秘密终于吐露,竺岩脸上浮现一两红晕,大有一种释怀之感。
“此举不过无奈之举,万万没料到我的侍卫却爱上了皇后。当年夺嫡之争他护我而亡,留下的遗言便是让我饶皇后母子性命,保他们荣华富贵顺遂一生。”
竺行神色冰冷,笃定道:“所以您才给皇后的儿子封了亲王,却又把他们推向了绝境。大子战死殉国,二子病死早夭,三子谋逆处死。还有我的爱人应诸。”
提及应诸,竺行攥紧掌心,任由血淌落一地,“若再算上,因接受不了嫡子惨死气极而亡的内医正,足足数条人命何其无辜?”
“父皇可曾想过,当年母亲生我时血崩而亡,可是父皇犯了恶债的报应!而我竺行作为皇族罪孽的延续之果,如何能当皇帝?”
竺岩不置可否,生生接下了来自亲子竺行的指责,“若能让你继承帝位……就算踩着众人的血上路,死无葬身之地,为父亦不后悔。”
竺行咬紧牙关,吼道:“纵然如此,可您为何要杀应诸?您明知应诸拼命上阵杀敌,为的是我!他为的是我,可您还是杀了他!”
竺岩已到大限,所说早已颠三倒四。他根本听不清竺行说的是什么,凭着意志说出了最后遗言,“孩子,数年前你降世时,整个京都上空都是龙吟声。你是天生的真龙天子,这个帝位只能由你来做。”
“莫要怨恨父亲。历朝皇城下的每块土地,哪一块又没有无辜之人的血?倘若不争不抢,谁能保证下一个死的不是自己?帝王之座之所以被称做“龙座”,那是因为真龙不畏惧邪物,更不畏惧亡灵作怪。孩子,你明白了吗?”
说完最后一句话,竺岩大睁着一双乌浊的眼,倒在唯一亲子怀中咽了气。竺行等不到竺岩的回答,只能抱着父亲存有余温的尸骸,坐在地上默默发呆。
他知晓自母亲死后,他时常都是一个人呆在寝宫。所以当年父皇瞧他孤单,才会让他从群臣之子中选一人,作为他的伴读。
没想到选伴读那日,他再次遇见了救过他的应诸,这才与其结下不解之缘。年幼的他以为是他运气好,这才遇见了想找的人。殊不知自那时起,就注定了他们未来的悲剧。
若应诸是女子,依照父皇对他的重视程度,绝不可能拆散他们。偏偏两人同为男子,他们相爱似乎成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。爱一个人,真的有罪吗?
他的父亲从未亏欠他的母亲,亦未曾亏欠他。但他的父亲亏欠了很多人,同时也是杀死他爱人的罪魁祸首。
一切当真是可笑又荒谬,可他身处漩涡中,又能做些什么?哪怕他将满身血肉割下,将自我魂灵献祭,那些因他父皇而死的人也活不过来了。他竺行注定是皇族罪孽之果,注定终其一生都要赎罪,生生世世万劫不复。
竺行走出皇帝寝殿,前方是一长串台阶,是他到达朝殿成为皇帝的必经之路。竺行神色自若,唯独蹒跚的脚步、掐到泛白的指尖暴露了他心中不安。
太监尖锐的嘶吼响彻在耳边,震得竺行脚步虚浮,差一点从台阶上跌落。
“陛下驾崩了!恭迎新帝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话音落下,守候多时的群臣匍匐在地,对着竺行行了一个又一个的叩拜礼。
“我等拜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竺行每往台阶走一步,口齿间就咽下一口浓郁的心头血。他的脑海中全是父亲方才说的话,以及爱人应诸惨死的真相……
这数月以来他不止一次地调查,让探子四处去边疆查探,总算让他拼凑出了一个爱人惨死的真相。从应诸这个清怀将军打了胜仗后,老皇帝就不打算让应诸活着回来。或许还要更早,自一年前太子册封宴上,老皇帝宣应诸回来就是要看他的心。
他若经受住了考验,应诸也许就不会死。枉他那时还以为用小手段骗过了老皇帝,可仔细回想东宫书房偷偷建了密道一事,老皇帝当真会不知吗?
又或许,无论他经受得了考验与否,等待应诸的就只有死这一凄惨命运。自古以来,“功高盖主”这四个字,一直都是卡在帝王喉中一根不得不除的刺。
是他对应诸的爱害死了应诸,加剧了老皇帝想要铲除应诸的心。应诸返回京都,本就是一条死路。而边疆恰好出现的地动,虽让应诸逃过了被皇帝屠戮的命运,却让应诸不幸掉进地动裂缝尸骨无存。不知应诸身死之时,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?
是舍不得他,还是怨恨爱上他,反倒让自己落得不幸?当年是他错了,若他不任性与应诸扯上关联。说不定,应诸到现在都是好好的,何至于沦落至此……
竺行下最后一节台阶时,空中砸下一道惊雷,时不时还有愤怒的龙吟声传来。那场景甚为震撼,有好几个朝臣忍不住开了口。
“你们听,这是龙鸣。是龙在祝贺陛下今日登基啊!”
“陛下实乃真龙天子,是我疆朝子民之幸啊!”
在那之后尽是连续不断的附议声,人人都在说竺行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真龙天子。竺行仰头望向天,耳边果真有像龙一样的嘶吼声传来,怪不得围观朝臣会这般说。
只是不知为何,他却觉得这龙不是在祝贺他登基,而是在质问他,他为何要登上这血腥深重的帝位。
龙吟声太过震耳欲聋,再加之群臣的惊呼声,刺得竺行耳朵作响,模糊间似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嗓音。
“竺行,你待我应诸,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?”
竺行肩头猛然一缩,带起头顶上吊着玉珠的通天冠叮当作响,象征帝位的皇冠险些摔落在地。若他不是在做梦,是不是证明,他的爱人还在世上某一处活着?
那一瞬间,竺行眼里只剩下爱人应诸,周遭匍匐跪拜的朝臣都成了虚无。人人艳羡的帝位亦碎成了齑粉,他不是疆朝皇帝竺行,他只是应诸的爱人。
在群臣诧异略带惊恐的视线中,竺行回头奔向虚无缥缈的龙吟所在。浑不知脚下是虚空,他就这么倏地一下踩了下去。
“应诸哥哥,你到底在哪里?求你带我走吧。”
“陛下!小心!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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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绝境求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