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离环抱双手,郑重其事地盯着诛心,“应诸本是法力高强的东海蛟王,至多百年便可得道。可你却毁了他的犄角,如今混乱妖息与快成仙的仙气混在一处,让他生了心魔性情大变。况且,他还与你这个仙族纠缠不休。”
“若再不处置,只怕两者抗衡不下,他很快就会暴体而亡。我来此寻你,就是望你能尽你所能,助应诸去除心魔。”
诛心神色剧变,脸变得煞白,喃声道:“心魔?应诸怎会有心魔?他的心魔,到底是什么?”
渊离本就对诛心伤了故交一事有气,不料罪魁祸首竟迟钝如斯,再维持不了涵养揪住诛心衣领,寒声道:“你不知他心魔是谁?诛心,你莫要同我打哑谜!你当真不知,应诸心魔是谁?”
目光掠过渊离愤怒的脸,再想起数日来应诸疯魔之态,诛心双眼哀恸,霎时了然。
是啊,应诸心魔还能是谁?不正是毁了应诸犄角、伤了应诸感情的他吗?
诛心眼眸通红,嗓音带着细微颤抖:“他的心魔,是我对吗?”
极少看到诛罚仙这幅落魄模样,渊离不忍直视,连忙甩开诛心衣领,“总之此事就是这样,你若待应诸有过真心,莫要再伤他了。如果你不想应诸死的话,助他去除心魔才是你该做的……”
作为斩杀妖魔无数的诛罚仙,诛心此前从未想过了解妖魔之事,他根本不知,妖魔真身重创后会生出心魔。晓得应诸因他生出心魔命不久矣,诛心早已悔得不行,只恨不得杀死彼时重伤挚爱的自己。
然事已至此,诛心唯一能做的就是弥补错误。
念及渊离得道前也是东海妖族,或许晓得妖族去除心魔之法,诛心唇角一张便想询问。
然而天公不作美,他刚开了个话头,就被囚牢外传来的脚步声硬生生打断。此刻能出现在此的,除却东海蛟王应诸还能是谁?不止是诛心,渊离亦察出了这一点,草草交待几句后扬长离去。
注视着渊离仓皇逃离的背影,诛心长叹一口气,只道恍如隔世。谁能想到,曾经那个温柔的应诸竟成了这幅人人惧怕的模样。
依照应诸如今心性,能容忍仙族与他交谈片刻已是不易。说不准,今日交谈也是渊离求了许久才求来的。幸好渊离来此一遭,让他晓得了爱人身体有恙。
若非如此,还不知他要糊涂到几时。诛心深吸一口气,理了理衣衫,尽量叫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狼狈。然仅是半响,他刚理好的衣衫就被应诸撕了个粉碎。
被应诸抱在怀中时,诛心后背一缩,仿佛还能忆起昨夜的疯狂。
应诸抓起诛心一截发丝,放在手中把玩,冷笑道:“怎的这幅失魂模样?你舍不得渊离?还是说除却你的魔物师尊,你对他亦有所求,想像利用我那般利用他?”
诛心轻轻摇头,抚上应诸握住他发丝的手,耐心解释,“怎会如此?蛟龙哥哥,我与渊离素来脾性不和。你与我同住上界仙宫时,又不是不知此事?”
诛心本以为这样说,爱人定不会再多想。不料应诸阴沉着眼,张嘴就咬住了他的耳垂,“是啊。同住上界仙宫时,诛罚仙就想杀我。可笑当时我失了记忆,一心痴恋诛罚仙,半点不知诛罚仙心中对我的杀心。”
“故那一日我才会毫无防备,被诛罚仙暗算险些失了命。若非效忠神裔相救,我又能在此?想不到,诛罚仙为保全性命,现今竟不惜在我面前伏低做小。”
诛心被怼得哑口无言,想要解释什么,却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毫无意义。毕竟,那时的他的确如应诸所说一般。现今应诸这样想他,不是他活该吗?
诛心紧闭双眼,他晓得应诸眼下在做什么,也明白他该作何反应。若此事能减轻爱人心中半分苦楚,他不要颜面,出卖色相又何妨?
但实际上应诸并不快活,诛心虽每日看着着急,却不知该如何助爱人摆脱心结。
再想到渊离方才所说,他毁了应诸的犄角,让应诸生了心魔命不久矣。诛心眼角泛着泪花,靠在应诸怀中无声哭泣。
两人近在咫尺,应诸很快就觉出异样,扯过诛心的手,讥讽笑道:“哭什么?就这般不愿?因同你欢好之人,不是爱慕之人?”
瞧见爱人这幅自我怀疑的模样,诛心心痛到无法言状。当初随口一答为断应诸念想,更是为断自我念想。哪知此事竟让应诸误会至今,就算眼下他已在应诸身边,应诸仍不愿信他是真心。
为给足爱人安全感,诛心回握住应诸的手,眼神真挚,“我爱的只有你,同心上人做这事,我怎会不欢喜?我要说多少遍,你才愿信我?若蛟龙哥哥还在生气,就把阿行永远关在此处吧。只要能和蛟龙哥哥在一起,就算不做诛罚仙我也愿意。”
即便诛心剖明心意到这等地步,应诸还是冷漠不答,甚至甩开了他的手。诛心不愿轻易放弃,仍一遍又一遍地表白,希望爱人能信他,哪怕一点点也好。
许是心中觉得厌烦,在诛心说到第五遍时,应诸掐着他的下巴,用力堵住了他的唇。
“唔……”
所有爱恨都被封存在这个吻中,再不得而知。接下来发生的事,如过往每个夜晚一般……
天快亮时,束缚诛心脖颈的锁链失去了效用。法力重归体内,宛若数道光芒照在身上,笼罩身体的疲惫感瞬间消除。
不过须臾,诛心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。一睁开眼,他看到的就是躺在身边熟睡的爱人。
睡着的应诸眉眼柔和,再没有咬他发丝的狠厉。若忽略应诸头顶断了的犄角不瞧,那模样和过往睡在上界仙宫的痴情蛟龙几乎一样。
忆起过往那个爱慕自己的应诸,诛心喉咙干涩,眼角泛着泪花,心中懊悔无法言表。
那么爱他的蛟龙哥哥,竟被他生生弄丢了。眼前这人还是他的蛟龙哥哥,但再也不会爱他了。
他该怎么做,应诸才会原谅他呢?
诛心叹息一声,摸了摸被咬到凌乱一片的发丝。昨夜他想祈求爱人原谅,可还是失败了。
他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,或许如渊离所说,只有解除应诸心魔,应诸才能恢复过往模样。此事不仅关乎应诸性命,而且关乎他与应诸两人的未来。
昨日渊离虽走得匆忙没多说几句,但特地提到了东海秘境。据说,东海秘境收纳了百妖机密。渊离话里行间皆在暗示他去了此地,或能找到解除之法。
诛心不愿爱人被心魔反噬失了命,当即就决定前往查探。但他晓得,他在应诸的地盘上,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。他能外出查探的空隙,唯有天蒙蒙亮法力回归,应诸熟睡之时。
算算时辰,现下正是最佳机会。诛心轻手轻脚地起身,取下脖颈锁链。静待片刻,见应诸仍没有醒来,诛心才敢踏出囚牢。离开之际,诛心弯腰吻了吻应诸额头,“蛟龙哥哥,等我回来。”
……
东海秘境绝非常地,诛心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。或是沾了应诸气息的缘故,此地禁锢于诛心而言形同虚设,他轻而易举就走了进去。
和诛心预料一般,此地乃东海存放古籍之处。一道术法后,数本古籍倏地飞至诛心身前,不停翻动着书页。书页停止转动之际,诛心已然看完所有古籍。
因东海蛟龙非普通妖族,有关此族记载极少,唯有一本古籍堪堪提及几句。蛟龙需渡劫后才可化龙。若能成为真龙,此后蛟龙便百毒不侵,邪祟根本无法近身。
看完此本古籍,诛心大致猜到蛟龙族如何可为真龙。应诸因他而生了心魔,心魔即为存在体内的戾气。若应诸能渡劫化为真龙,那么一切都将迎刃而解,心魔戾气再不会成为应诸得道阻碍。
但渡劫需下凡,应诸现今状况真的可以去凡间吗?还是说他与应诸一道下凡,由他护住爱人更为妥帖?
海底渐生光芒,照亮了整个东海秘境。
诛心猛地瞧见此景,这才意识过来已是天亮。怕爱人担忧,诛心不敢耽搁太久,撂下古籍转身就走。
可诛心忽略了一点,他并非东海妖族,能凭着应诸气息来此已是不易,想重返海底囚牢无异大海捞针。
数个漆黑海浪翻过,诛心再找不到来时之路,望四周望去,看到的都是深不见底的黑渊,时不时还有一些诡异低鸣自地底传来。
诛心乃上界仙族血脉,根本无法呆在海底太久,能勉强呼吸、施展低微术法已是极限。
浪波席卷着诛心而过,某一刻,诛心再坚持不下,脚一滑就栽进了海水中。
东海深渊下藏着若干妖魔,不乏有诛心问刑过的重罪者。闻到诛罚仙气息,他们眼眸血红这便涌了上去。被海水泡着,诛心睁不开眼,只能通过细微嗅觉晓得有妖魔往此处而来。
这等场景,诛心并非第一次遭遇。
数千年前妖魔闯入凡间,肆意吞食无辜凡族。彼时他有微弱法力在身,虽侥幸没被吞食,却被一妖魔叼起身子重重扔进了海底。
那般窒息绝望,几乎成了诛心数千年的梦魇,哪怕他成了仙族也无法避免。
当日他与应诸上界重逢,说的厌恶妖魔不假。想来他就算失了记忆,骨子里也是恐惧妖魔的。恐惧到了极限,自然也就成了不可避免的厌恶。
过去梦魇与当下之景重叠在一处,诛心神智彻底不清,失重的身驱直往下坠。
见诛心丧失动弹能力,蛰伏许久的妖魔再不顾忌,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去。
眼看诛心即将毙命,海底响起一声怒吼,一黑色蛟龙甩着蛟尾凭空出现。看到东海蛟王,众妖再不敢造次,连忙逃没了影。
赶走妖魔后,应诸化作人形,将诛心捞了起来,“醒醒!”
诛心深陷千年梦魇中不得解脱,早已没了求生欲。在他心里,他与助纣为虐的祸害没什么两样,爱人亦恨透了他。此前他对应诸说他并非岩氏仙族,可事实上,他也不知他是不是此族人。
能给他解释一切的父亲早就死了,他再找谁求证也是无济于事。若是真的,只怕他与应诸再无缘分。还不如死在此地赔了应诸一条命,反正应诸也不会再信他了……
可诛心哪里晓得他想死,偏有人不想他死。呼吸越来越微弱时,一双手捧着他的脸,将救命气息渡了过来。
“竺行,你不是说会永远呆在我身边,哪里也不会去吗?你若真想赎罪,就给我醒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