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心回头望去,应诸一身金袍加身,大拇指上还有一枚玉扳指。想到之前应诸说的蛟龙族式微,以及方才那小妖口中唤的“王”,诛心已有了定论。
蛟龙族乃掌控东海的君主,蛟龙族既式微仅剩应诸一人,那么应诸便是如今新的东海之主。
他被应诸抓走后,应诸自然会带他来此。毕竟,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,比深不见底的东海更适合囚禁仙族了。可应诸将他囚禁在东海海底,到底存的什么心?报复抑或是折辱,还是别的?
诛心眼神恍惚,半点不知牢房旁人已被应诸尽数遣散。等到他有所发觉时,应诸已站至身前,重重揪住了他的衣领。
应诸本就身量极高,被应诸这么强硬拽着,诛心只觉世间只剩应诸一人再无旁人。令人窒息般的痛自脖颈间传来,诛心痛得快要喘不过气。
可身体上的痛远远比不上被挚爱厌恶的痛,诛心眼尾泛红,艰难开口:“蛟龙……哥哥,我可以解释。你……可不可以……”
应诸勾唇冷笑,甩开诛心衣领,任由诛心窘迫倒地。诛心捂着红肿脖颈不住咳嗽,咳得肺腑都要呛出来时,他总算恢复些气力,努力睁眼想要看看爱人。
可看到爱人一双冰冷眼眸,一时间诛心心凉了大半,竟不知该如何同爱人解释,苍白的唇咬得血流如注时,他才有了同爱人解释的勇气。
“蛟龙哥哥,我其实是上任诛罚仙之子。当年父亲见你我相恋,怕我触犯天条身死,这才抹除了我的记忆。我虽忘了一切却唯独记得你的眼,哪知记忆错乱之下,竟把你当成了杀母仇人。”
“所以那日你我重逢,我才会出手偷袭,害你重伤失忆。因触犯天条我被罚历劫,没想到在凡间遇到了你,你我又爱了一世。后来发生的事,我……我……”
诛心俨然有些说不下去,这些轻飘飘的解释根本没什么分量,就连他自己听了也待可笑。纵然他有万般理由,可他毁爱人真身却是不争事实。
他如今懊悔又有何用?应诸断了的犄角再不会重新长回……他这副模样落在应诸眼里换不到半分爱怜,得到的只有讥讽目光。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,他与应诸因为误会分道扬镳。
诛心咬了咬牙,想再度同爱人解释。未曾料,应诸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希望。
应诸从怀中掏出一块灵牌砸至诛心眼前,怒喝道:“怎的不说了?继续编你的谎言啊!若非我闯至诛罚庭瞧见此物,竟不知你骗我的远不止这些。你不仅是诛罚仙之子,还是仙族王室岩氏仙族一员。你可知此族做过什么?”
“岩氏仙族残杀下界无辜妖魔无数,只为夺得他们的真身制作法宝,其中不乏有魔族长老莽之子。你可知,当年我救你的那场浩劫因何而起?因轩辕少渊命岩氏仙族屠戮了莽长老的孩子,故而莽长老才会入魔发起动荡。”
应诸眼中怒火藏无可藏,只差化作刀刃刺穿诛心胸膛。听到这么多的往事,诛心眼眸骤缩,不可思议地望着应诸。他想寻求解释,蓦地瞥见地上灵牌。
瞧清灵牌之人乃他父亲,以及其名讳前冠以的“岩氏仙族”四字,诛心浑身发抖,竟有种天都塌了的感觉:“不……不可能!我父亲只是仙族寒门,凭一己之力才当上了德高望重的诛罚仙。若我父亲真是仙族王室中人,当年又怎会放任我和母亲在凡间?”
应诸冷笑一声:“谁知道呢?”
“上界仙族之事,我一下界妖族怎会了解?只是诛罚上仙得晓得,上仙与我无仇无怨,可我却与上仙有着不共戴天之仇。说来也是不巧,那位被岩氏仙族害死的魔族长老待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怒火压抑到某一刻,应诸再克制不住,一脚踩碎地上灵牌:“我恩人和其子被岩氏仙族陷害致死,而我识人不清,反倒救了岩氏仙族子孙。你设计我,险些害得我死在上古禁地。若非我效忠神裔天由相救,我早就死了。你还有何话可说?何话可解释?”
应诸拧起诛心下巴,投以看玩物一般的眼神:“诛罚上仙,该不会蠢到以为你我睡过一夜,你对我做过的事,还有你家族犯下的罪孽便可轻易消散吧?”
诛心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嘶哑抽噎: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。”
毕竟曾经深爱过,只要简单对望一眼,两人便可忆起过往甜蜜。痛的不止是诛心,应诸亦是如此。
想到什么往事,应诸紧闭双眼,自嘲笑道:“枉我当年天真地以为,只要你我共同修仙,便可结为道侣。是我自不量力了,你本是仙族又谈何修仙?”
“说不定数千年前你我相识,亦是你与岩氏仙族的阴谋。听闻轩辕少渊乃混血神裔,亦是岩氏仙族。我乃东海蛟龙,你们师徒杀了我,以我真身制法宝不是更好?还是说你爱慕轩辕少渊,想杀了我,向他表明心意?”
诛心眼角泛红,紧紧抓住应诸衣袖:“不,我与岩氏仙族并无任何关联。数千年前你我两人相爱一事,我是真心的,绝无半点欺骗。至始至终,我爱的只有你一人。我从未爱过轩辕少渊,那日所说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应诸呵呵一笑,甩开诛心的手:“你若不爱轩辕少渊,他怎会说几句话你便信以为真,问也不问就毁我犄角?那不是爱慕是什么,难道是苍生大义?诛罚仙,你莫要把我当成蠢货糊弄。”
透过应诸爱而不得的心碎,诛心仿佛看到了熟悉的爱人,那个被他所伤、却一心想要爱他的痴情蛟龙。但也只是刹那,应诸脸上的挣扎一闪而过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充满怨恨的脸。
应诸额头青筋暴起,目眦尽裂:“指不准你们师徒两人早就有染,所以你才对他那般死心塌地。眼下你发觉他是魔,这才转而求其次来勾引我,好让我在下界神裔前帮你说话保得性命。”
瞥见诛心衣袖间还藏着蛟龙鳞片,应诸一拳砸在囚房墙壁,墙壁瞬间四分五裂。
滔天恨意裹着冰冷嗓音,充斥在两人之间:“诛罚仙你以为你是谁,敢一次次利用我!你既要轻贱自我出卖色相,我便奉陪到底。”
“从今以后,你哪里也不准去,就在此做我的脔宠。让人一瞧你身上蛟龙印记,便知你是我东海蛟王的玩物。我与你的这份仇,除非我死,一切才可终结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,蛟龙哥哥,我爱的只有你,真的……”,诛心拼尽全力想要解释,但这次无论他再说什么,所爱都不会再信他半分,就连赎罪机会也不愿给他。
为避免诛心靠近,应诸手指一抬,一条黑色锁链当即出现。诛心尚来不及说什么,就被锁链牢牢锁住了脖颈,封闭了所有行动。他再无机会靠近应诸半分,只能亲眼看着爱人离去。
诛心紧紧攥住掌心,就连何时掐破了手掌,血珠淌湿大半衣衫也未曾留意。掌心间传来的疼痛根本比不上心中绝望,他捂着泛红的双眼,一遍又一遍地问着离他越来越远的爱人。
“蛟龙哥哥,我们两人还有未来吗?是不是不管阿行怎么做,你都不会原谅阿行了?”
然回答诛心的,是爱人长久的沉默。被所爱憎恨的苦楚贯穿了皮肉乃至魂灵,纵然诛心是法力高强的仙族也无力抗衡,只能困在此处囚牢不得解脱。
那日后,应诸每夜都会来海底囚牢寻诛心,时而冷漠清醒时而酩酊大醉。他们不谈情爱,所做之事无非是肤浅贪欢。
最初应诸还派了小妖看守诛心,防止诛心逃走。可久而久之应诸发觉诛心根本不逃,反倒盼着他来寻他时便撤走了看守,每日换着花样地折磨诛心。
就连禁锢诛心脖颈的锁链,亦成了应诸报复的手段。白日里诛心高强法力仍在,唯独夜深时锁链会封闭道行,以便应诸肆意妄为。
一黑一白的妖息仙气交织在一处,若略过旖旎声响,倒算是一副别致景观。
因心中怀了怨恨,只要看到诛心饱含爱意的目光,应诸就会用力撕咬诛心发丝。两人一次又一次地变相结发,一次又一次地触景伤情。
有时看着应诸又爱又恨的眼神,诛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。他们一仙一妖隔着的万千阻碍,仿佛都在两人爱恨纠缠中一并烟消云散。
他只是应诸的囚徒,所有的疼与甜都是这人给予他的,至于其他再与他们无关。
但诛心内心深处明白,这无非是他的掩耳盗铃罢了。就算他不主动回归上界,仙族中人亦会来寻他。
况且还有轩辕少渊这一祸害在,不除罪神三界永远无法安宁。可诛心这样想,却迟迟等不到仙族中人来东海寻他。
此番异样让诛心越发担忧,甚而生出一种东海之外世间已然大乱的猜测。直到多日以后,司仪仙渊离前往下界东海寻他,他心中疑惑这才得以消除……
在牢房外看到渊离时,诛心眼皮一跳,一度以为是他魔怔。以至于渊离喊了他数声,他才回过神来,开始同人认真交谈。
从渊离处知悉三界之事后,诛心眉头皱成一团,反问道:“你是说,白泽神君与神裔天由合力之下,罪神轩辕少渊已浮诛?但神裔天由伤势过重需得闭关,如今上界掌权者乃白泽神君?”
渊离轻轻一笑:“自是如此。怎么,你不信?就连你此前救下的玄岩亦是无恙,好好活着呢。你呢,这百年里你过得可好?”
“什么百年?”
渊离白了诛心一眼,哼道:“果然诛罚仙高高在上不问世事,哪里晓得我东海与三界不同,一日过去外界已是十年。
诛心深知欠应诸良多,晓得应诸已囚禁他百年时,脸上未有太多波澜,只是淡淡回了一句,“哦。”
就算恢复所有记忆,诛心骨子里的冷漠疏离仍没有改变。除却对爱人应诸有所不同,他对旁人依旧是一不咸不淡的模样。这副敷衍做派惹得渊离火冒三丈,两人难得平和氛围顷刻消散。
渊离拍拍衣袖作势便要离开,可走到一半见诛心仍没有挽回,想到此行真正目的,还是咬牙走了回去。
“喂,你都不问问,今日我有何事寻你吗?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,诛罚仙看我这样子,是想与你谈笑风生的?”
诛心亦有开门见山之意,眉眼一抬,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说吧,今日你寻我是有何事?”
渊离咳嗽一声,古怪地瞧着诛心:“你,当真不知?你难道没发觉,应诸像变了个人似的?你们朝夕相处这么久,你就没发现,他的身体有什么不对?”
察出渊离话中深意,诛心眼眸陡然变冷,再无方才的淡定:“你是说,应诸他……他到底怎么了,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