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心本在濒死边缘，听到这句“竺行”忽地生出几分力量，大口大口地呼吸。蛟龙妖息透过唇不住传来，诛心颤了颤睫毛。
因太过迷恋这一气息，诛心张开嘴，想也不想就回吻了过去。他原本吻得好好的，可吻到一半那气息居然没了，余温一并散去。一股股海水灌入口鼻，呛得诛心脸庞通红，咳嗽不止。
意识瞬间恢复，诛心睁开双眼，却恰好撞上一道深邃目光。两人对视时，诛心一颗心咚咚跳动，还以为是在做梦。若不是梦，他怎会看到爱人？既然是梦，那他碰一碰也没关系吧？
诛心伸手就要摸应诸的脸，不料手刚一抚上去，就被人重重甩开。掌心立刻红肿，指尖不断传来的麻木感，让诛心意识到这并非幻觉，在他眼前的确是应诸。那是不是证明，方才他快要死时，唤他“竺行”的也是应诸？
诛心唇角一张便想询问，可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一样，根本说不了一句话。他正疑惑时，忽然忆起一桩传闻。
传闻东海海底不仅有残暴妖魔，还有令人深陷幻境的剧毒。难道，刚刚他是中毒生出幻觉了，才觉得应诸在唤他“竺行”？想来定是如此，依照两人现今境况，应诸能救他已是勉强，又怎会多做别的？罢了，应诸能来救他，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？
怕应诸气恼自己私自外出一事，两人回去路上，诛心一直紧跟着应诸。尽管他中了毒无法说话，但一双眼却是完好无损，可在背后悄悄打量爱人。
诛心盯了应诸背影许久，最后还是应诸受不了灼灼目光，回头瞪了过来。
“诛罚上仙，又想做什么？是觉得心中算计落空，想再次勾引我？早知诛罚仙不愿呆在东海，想不到诛罚仙居然蛰伏多日，只为趁我露出破绽时逃走。真是难为诛罚仙煞费苦心了！”
望着应诸铁青的脸，诛心想要解释却因中毒开不了口。他只好摇着头，努力向应诸表明他绝无逃跑之意。可应诸却瞧也不瞧他一眼，大步朝前走去。
诛心追在应诸后面，引得路过小妖连连侧目。不经意间瞧见那些小妖，以及它们身上散发的光芒，诛心顿住了脚，暗道此景真是别致。此前他只当下界黑暗，哪知今昔一见竟别有洞天。
想到之前听信谗言重伤爱人，诛心掐住掌心，只待那时的他真是荒唐。如今方知乌云蔽日，蔽日中仙不知外界风云。
诛心正低头走神，腰间倏地一轻。他竟被应诸用蛮力拉了过去，无情讥讽砸着耳边而来。
“怎么？诛罚仙打量那些低阶小妖，是想瞧哪只小妖适合做法宝，以此效仿你的先辈？”
“怎会如此……”，听到嗓音自自己口中传来，诛心这才发觉毒已解了，他可以说话了。
诛心连忙拽住应诸衣袖，认真解释，“蛟龙哥哥，他们都是尚未开智的低阶小妖，我怎会以他们真身制法宝？再者说，我并无以妖魔真身制法宝的癖好。”
刚一说完，诛心自知理亏，懊悔地低垂下眼，“当初你为我折犄角一事，是个意外。那时我失了记忆误以为你是仇人，又见你妨碍我问刑妖魔，才会说出那般重话。我不知，你会……”
“至于家父乃岩氏仙族一事疑点颇多，还望蛟龙哥哥给我点时间。假以时日我定会查明此事，解除你我两人误会。”
应诸嗤笑一声，“误会？你砍我犄角骗我杀我，也是一场误会？诛罚上仙，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做派，真叫人佩服！”
“我……”
诛心还想解释，可应诸却不愿再听，用力撞开了他。诛心跌跌撞撞地后退，好不容易站稳时恍然发觉脚下土地已然变换。
不知何时，他们已不在东海海底。还以为会再次回到海底囚牢，没想到应诸竟带着他去了东海蛟宫。
一到宫殿，诛心就被应诸按倒在床榻亲吻，险些快要断气。他拼命拍打着应诸胸膛，却得不到半点回应。应诸就像疯了似的，一直撕咬着他的头发。
直至诛心停止抵抗，应诸才松开了唇，阴鸷眼眸直瞪着他，“还跑吗？你若再跑，我就废了你的修为，让你彻底变成废人！”
诛心被应诸盯得心头发麻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若非渊离善意提醒，他竟不知应诸心中戾气到了这般地步。可仔细想来，此事确是他考虑不周。他去东海秘境查探，却连张字条都没留下。应诸醒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囚牢，定是以为他逃了，也难怪生气。
诛心上前抱住了应诸，“蛟龙哥哥，我不会离开你的。你可知我今日去东海秘境，所为何事？此处是你这个东海蛟王的地盘，想来我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你的眼睛。那日渊离到底与我说了什么，你当真不知吗？”
诛心死死咬住唇，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，只能发出沙哑嗓音，“你因为我，生了心魔对不对？”
“你本是快得道的东海蛟王，可我却听信旁人谗言，斩了你一对犄角。纵然你得神裔相救，但断了两次的犄角再不能长回。现今仙气与妖息混乱不下，再加上生出的心魔，你快死了对不对？”
泪花在眼眶中打转，诛心再压抑不住，抱着爱人崩溃大哭，“我不想你死，所以我才要去东海秘境，寻求蛟龙族去除心魔之法。我要你活着……”
应诸一掌推开诛心，“我活与不活与诛罚仙何干，加诸我一切的都是你，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用？无非惺惺作态！”
诛心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，“蛟龙哥哥，我求你下凡历劫吧。只要你渡劫为真龙，此后你再不会受心魔所控。就算那时你恨我，想杀我也没有关系。若我这个心魔会阻碍你得道成仙的话，我甘愿为你而死。”
为表决心，诛心当即要拔腰间惩剑。可手一碰到法宝就被应诸用力攥住，再动弹不得。
应诸双眼布满血丝，喝道：“够了！你这幅虚伪做派，只会让我更瞧不起你。不过是身份的不同，你便两幅面貌。你当我是魔神爪牙时，可一声不吭地杀我。我转眼成了神祇手下，你便对我心疼至极，恨不得把命都给我。”
“诛罚上仙，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？你我情意早就断了，从你要斩我犄角那一日起……就算你不是岩氏仙族那又如何，你我两人也是绝无可能！除却暖床，你于我而言再无意义。”
应诸扯回被诛心握住的手，摔门而去。
诛心哆嗦着手，拿出衣袖间的蛟龙鳞片，泪珠一颗颗往下掉。自恢复记忆那一刻起，他便知他对爱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。是他生了荒谬幻想，还以为应诸会同他重修旧好。
在如今应诸心中，他就是一个不惜出卖皮囊的虚伪仙族。名誉好坏他根本不在乎，他在乎的只有应诸，他绝不能看着爱人身死。可爱人根本不愿历劫去除心魔，他究竟该如何才好？
那日过后，应诸再没有来寻诛心。
最初诛心还有所期待，以为应诸有要事处置，待空闲后定会见他。可一连数日，应诸都没有踏足此地。久而久之诛心心灰意冷，晓得应诸不会来了。
也许就像应诸说得那样，除却暖床他再无别的用处。蛟龙族毕竟属妖魔一脉，而妖魔素来重欲。他这个诛罚上仙根本不解风情，在床笫之间迟钝至极，应诸厌烦他了也是应当。
但应诸需下凡历劫一事，再拖不得了。就算应诸凭高强修为可硬撑段时日，但此法绝非良计。因挂念爱人安危，某一日诛心再忍耐不住，毅然逃出宫殿。
他明白此番举动或许会惹怒应诸，但比起惹怒应诸，应诸的命更为重要。就算应诸事后要杀他，他也认了。无论如何，他都要把应诸送去凡间历劫。
东海蛟宫并不在海底深处，诛心再无数日前的窒息感，畅通无阻地行走在王宫各处。
但古怪的是，诛心几乎翻遍了整个东海蛟宫，还是没有寻到应诸半个人影。可是应诸作为东海蛟王，不在东海蛟宫，又会在何处？
诛心紧抿着唇，愁容满面。由于心绪混乱，一缕仙气自额间悟心往外飘散。他满心都在寻爱人身上，并未留意。哪晓得就一眨眼功夫，不远处便有道黑色妖息寻着白色仙气而来。
与应诸纠缠多日，诛心对其气息再熟悉不过。
发觉那一妖息正是应诸所有，诛心心下大喜，这便要寻着踪迹找过去。万万没料到他刚走出去几步，就看到地上纠缠在一处的两道人影。海浪夹杂着暧昧声响袭来，刺得诛心耳朵嗡嗡作响，再动不了一下。
“王，一人喝酒何不寂寞无趣，小的陪您喝酒可好？”
“哦。你想怎么陪？这样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