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竺行话还未说完,方才还同他亲昵的蛟龙倏地甩动蛟尾,径直游向远方。任诛心怎么唤,那只痴情蛟龙也不愿让他再靠近,只是回头冷冷望了他一眼。
“你走吧。你不是竺行,你只是无情的诛罚仙。你我情意早就断了,你又何必再来此?”
竺行趴在岸边满脸是泪,扑腾着一双手想要抓住蛟龙:“蛟龙哥哥,我哪里做错了我可以改,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?蛟龙哥哥!”
被所爱憎恨的这份痛苦,通过梦境传到了现实。诛心鬓角发丝被眼角溢出的泪水浸透,整个人亦像是在水里滚过一遭。
诛心眉头紧蹙,一双手朝着前方虚无挥着,嘴中不断呢喃:“蛟龙哥哥,你别走!阿行晓得错了,你原谅我好不好?”
然所爱之人早已恨透了他,又怎愿理睬他半分?许久过去,诛心从梦中醒来,掌心满是豆大血珠不住往下滴答。
诛心沿掌心伤痕瞧去,这才看到是枚蛟龙鳞片扎破了手。那日他斩杀应诸时,脸不慎被一块蛟龙鳞片所伤,事后他却将这块伤他的鳞片藏了起来。想也没有想到,梦魇时竟将此物找了出来,再次被其所伤。
忆起梦境中发生之事,诛心轻轻摇了摇头。他怎会做这么一个怪异的梦?他只是一个低贱的妖凡混血,孩童时期怎能接触得到东海里的蛟龙?
此事,无异于天方夜谭……算算时日,今日他该结束刑罚。那日任务失败,他还来不及复命,就被恩师关进诛罚庭。他既已获得自由,不如见恩师一面言明一切。在被剥夺仙籍前,他主动卸下仙职,接受该有处罚,于他而言是解脱。于恩师而言,则是解决掉了一桩损坏上界颜面的祸端,这样一来对谁都好。
诛心拍拍衣袖便要起身,牢房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。他定眼望去,竟看到一名仙兵。
见到诛心,仙兵躬身行了一礼:“诛罚上仙,轩辕神君想见您一面。还请您跟我走一遭吧。”
诛心瞪大双眼,原本还在疑惑恩师为何要见他一面,不到半响心下了然。看来今日不止是他一人想到陈述自我罪名,恩师亦有与他清算一切的打算。也对,他犯下如此重罪,早该受刑了。
诛心整了整衣衫,尽量让自己瞧上去没有那么狼狈。深知诛罚仙前去会是何种凄惨结局,仙兵并没有过多催促,给诛心留尽了最后一丝颜面。
待衣衫整平,诛心神色严肃,面上看不清一丝波澜,自口中传来疏离嗓音,虽不大却在诛罚庭中震耳欲聋,叫人无法忽视诛罚上仙的威严。
“走吧,莫要耽搁了。”
随仙兵前去恩师寝殿路上,诛心偶然撞见一两仙族。因他被关禁闭一事,众仙再不当他是过往那个德高望重的诛罚上仙,看到他皆是避着走。好似他靠近他们半分,都是一种奇耻大辱。
诛心倒是不以为意,自顾自地走着,但上界仙宫的路就那么大点,即便他不愿,也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众仙的议论。
“今日宴席上,我瞅着轩辕神君像是对落羽神君有意。说不定要不了多久,他们就要……”
“两神结为道侣有何稀奇的?我倒是听说一稀奇事,玄岩族长因胞弟惨死意欲自戕,被轩辕神君囚在仙族族庙不得出入。”
“此话当真?倒是奇了!玄岩族长,会是那般软弱之人?”
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远,诛心再听不到讨论,面色忽地阴沉,仔细思索方才之事。轩辕神君本就对落羽神君有意,两人结为道侣并不古怪。只是,仙族族长玄岩怎会沦落到被囚地步?
轩辕神君依托玄岩胞弟血脉复活,不是更该善待玄岩吗?恩师怎么反其道而行之,反把玄岩这一可怜人关了起来?
诛心抿起唇角,想要再认真理一理其中玄机,可现实却容不得他多想,就这么几步功夫,已经到了轩辕神君寝殿前。
任务完成,仙兵低头行了一礼随之告退,徒留诛心一人在此。
明明上界千年如一日都是光明,光明所及之处皆是温暖,诛心却忍不住绷紧后背,打了一个寒战。
冷,真的太冷了。是他快要死了,半只脚早已踏进黄泉,所以他才会这般吗?忆起刚刚担忧玄岩一事,诛心摇了摇头,自嘲一笑。他这个诛罚上仙尚且自身难保,又如何顾及得了旁人?
诛心深吸一口气,缓缓走上前,轻敲殿门:“诛罚仙诛心在此,不知神君今日寻诛心是有何事?”
本以为殿门会随即打开,不料想,诛心敲到手掌红肿,殿内都是寂静如死水。殿门无人,那要见他的轩辕神君到底去了何处?
诛心面露疑惑,不远处,一仙宫蓦地冒出滚滚魔烟,往外四处飘荡。
此事甚是古怪,诛心便多看了几眼。看清仙宫牌匾“仙族族庙”四字后,目光错愕,心中是说不出的怪异。此地乃上界祭坛,怎会有魔族气息?再想到方才见闻,据说玄岩现在被囚仙族族庙,诛心心道不好。
他再顾不得与恩师相见一事,想着待解决完祸端再向恩师另行赔罪。如今他虽是重罪之仙,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仙族族长玄岩死于魔物之手。
诛心当即拔出腰间惩剑,一剑劈开仙族族庙大门:“事急从权,得罪了。”
下一刻,诛心看到了此生最为惊悚的一幕。
玄岩浑身是血倒在地上,痛苦地抽搐。在玄岩一边,则是散发着黑烟的魔物九尾地蝎。九尾地蝎翻起爪子刺向玄岩腰间,血滴滴答答流了一地。被仙族之血蛊惑,九尾地蝎张开血盆大口,发出沙哑嘶吼。
一阵阴风突然刮过,吹得殿内烛火摇曳。忽暗忽明间,九尾地蝎正在晃动的魔尾倒映在地面,竟像极了一张凄厉鬼脸。
就连见惯了妖魔残杀无辜的诛心也不由后退一大步,倒吸一口凉气。这到底是怎样的可怕魔物,才能把道行不俗的仙族族长伤成这副模样?
若他再晚来一步,只怕玄岩必死无疑。
九尾地蝎被玄岩的血吸引得早已不知天地,就连诛心何时破门而入也未曾发觉。趁此机会,诛心攥紧惩剑,朝九尾地蝎脖颈狠狠砍去。他用了全力旨在魔物当场毙命,以此换得玄岩生机。
不曾想,惩剑刚一靠近此魔物,就被一道金色辉光给弹了回去。那力量太过骇人,震得惩剑剑刃发出一声刺耳长鸣。
惩剑尚且如此,更不论用尽全力握住惩剑的诛心。持续的眩晕感笼罩全身,诛心眼前景象成了一片乌黑,再握不住惩剑,咳出一大口血摔倒在地。
“唔……”
吐血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诛心都难以动弹,密密麻麻的刺痛自掌心遍布全身,疼得他连睁一睁眼都觉得吃力,恍惚间竟生一种快死了的错觉。
若非如此,他怎会疼到这种程度?
就在此时,被诛心偷袭的九尾地蝎转过头来,一双金色眸子凶狠地瞪着诛心。
九尾地蝎刚刚吞食猎物时被诛心打断,心中不悦早已大过进食的饥饿。就算是猎物玄岩也无法引起九尾地蝎的注意,九尾地蝎一心只有杀死诛心一个愿望。它蜿蜒着丑陋身躯,一步步靠近诛心。
诛心早已没了反抗之力,半点不知九尾地蝎正张着狠厉爪子朝他扑来。生死关头,藏在诛心衣袖的蛟龙鳞片发出异光,直冲九尾地蝎一对金色眸子而去。
变故来得太过突然,九尾地蝎被异光刺得难以上前,只得松开打算攻击诛心的爪子。说来也是古怪,明明诛心方才还疼得爬不起来。不过片刻,重伤身躯竟忽地生出几分力量,支撑着他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境况危急,诛心无从思考此事缘由而在,赶紧扛过玄岩往外跑去。
诛心一边跑,一边为玄岩施以疗愈术法。诛心深知魔物虽一时无法动弹,但恢复后必会要了他们的命。他们两个仙族都打不过此魔物,只能求助神裔。
殿外不远就是神君寝殿,兴许此前神君只是短暂闭关,这才没能听见他的敲门声。他若背着重伤玄岩到神君寝殿前,神君必能发觉此事有异。
然诛心背着玄岩到恩师寝殿外敲了数次门,殿内都没有半点回应。重重的敲门声甚至将玄岩都惊醒了过来,本该在寝殿中的轩辕神君也未能出现。
念及玄岩被魔物所伤心中必然恐慌,诛心拍了拍人肩膀勉强算作安抚:“族长莫怕,轩辕神君寝殿就在此,那九尾地蝎再伤不得你半分。”
岂料,玄岩听到轩辕少渊名讳,反倒怕得直发抖,死死揪住诛心衣袖不放。
诛心眼眸沉了沉,当即问道:“怎么了?族长?”
玄岩一脸惶恐,指了指仙族族庙,又指了指轩辕少渊寝殿:“诛心上仙,你快跑。从始至终,就没有上界轩辕神君……一切都是假的,只有罪神。”
“你说什么……”
诛心话未问完,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嗓音,震得他心头一颤。
“我的好徒儿,自方才开始,本君一直都在。见了本君,为何不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