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心不知应诸此话是真是假,虽心中惶恐,却还是不愿折下傲骨,狠狠攥紧掌心,想以此冲刷所爱触碰带来的欢愉。本以为这样做就能有所缓解,但没有用,应诸发现了诛心想法,举止越发放荡。
隔得远远瞧去,两人就像是在空中亲吻一般。
地上已有仙族察出不对,小声议论着两人异样,好像在说他们或许是一对。
所有思绪被抽空,诛心整个人抖得好似筛子。他现今身处问刑妖魔的诛罚庭中,而他是掌管三界诛罚的上仙,却在这样庄重场合做出这样的事……
历代诛罚仙的威严,都折在了他一人手中。他若再不做点什么,必然要成为千古罪人,此生再无颜面叩拜历代诛罚仙墓碑。
诛心紧咬牙关,口齿间的血一滴滴淌落在掌心,让他脑中理智越发清晰。在应诸还要继续得寸进尺时,诛心指尖朝心口捅去,竟有自毁丹田的打算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,应诸眼眸剧变,在诛心要刺破心口时,迅速松开蛟尾将人甩了出去。
受此重击,诛心手无力地垂下,再不能重伤丹田。强撑到此,诛心已是强弩之末,再无力施法,任由轻飘飘的身子往地上坠落。
意识越发模糊不清,诛心睁开眼,对着苍穹上那人,露出一抹凄凉笑容:“也好,就这样吧。以我一人之命抵了这份仇恨……”
只差一步,诛心就要摔得粉身碎骨,一柄白毛拂尘凭空接住了他,竟是渊离出了手。
平稳倒在地上时,诛心挣扎着看向渊离:“你……为何救我?”
渊离白了诛心一眼,迅速收回法宝拂尘,恶狠狠道:“你当我想救你,分明是……罢了,毕竟相识一场又同为仙僚,哪能亲眼看着你死?话说这是我第几次救你了!望你长点记性,莫要不听人好言相劝了。”
草草说过几句,渊离再不搭理诛心,任由诛心倒在地上尽显狼狈。倒是几个仙族后生瞧见,赶紧将诛心从地上搀扶起来。
“前辈,您没事吧?”
“上仙,您没事吧?您当真是我仙族楷模,如此重伤也敢与那妖龙抗衡!真叫我等佩服!”
无视后生眼中仰慕,诛心摇了摇头,他并非什么仙族楷模,分明是折辱了上界颜面的罪人。他没能阻止应诸,反倒让其与魔神会合。
透过这双染血双眼,诛心清楚瞧见另一边三神争斗不休。落羽痛苦地闭上眼,两只衣袖都被人紧紧扯住,一边是轩辕少渊另一边则是天由。
不管是上界神君还是下界魔神,都不愿松开落羽,哪怕两神皆是伤痕累累,眼中也只有落羽一人。
诛心此前从未见过恩师露出过这种痴迷神情,仿佛落羽是什么珍稀宝物似的。
脑海中忽地掠过那日师徒谈话,轩辕少渊出神地望着窗外羽毛。诛心眼皮一顿,心口跳了又跳,生出一不该有的猜测。难道,轩辕神君爱慕落羽?所以,轩辕神君才如此仇恨夺走落羽姻缘线的魔神?
诛心来不及思索,平地里一声惊雷震得他捂紧双耳,连连后退。除却他和渊离两人,众仙都在蛟龙压迫感之下被迫跪地。趁着众仙毫无抵抗之力,蛟龙应诸径直突破上界禁锢,与其效忠之主魔神会合。
魔神天由面容乌青似受了重伤,无力地倚靠在蛟身前。蛟龙与魔神耳语一番,魔神点头任由蛟龙将他驮至头顶朝前飞去。
诛心掐紧指尖,不解地望着应诸。他的师傅虽已受伤,但其高深神力仍在。应诸如何能在轩辕少渊眼皮底下带走魔神?如此以卵击石,应诸可是疯了?
可不到须臾,诛心目睹应诸甩着蛟尾向轩辕少渊袭去。蛟龙不断发出愤怒嘶吼,血盆大口对着轩辕少渊俯冲而下。就连轩辕少渊这般神裔,也不得不后退才能躲掉这致命攻势。
蛟龙狂暴的嘶吼响荡在上界久久难以消散,每嘶吼一声,诛心的手就不自主地发抖一次。
诛心哆哆嗦嗦地捂着胸口,一度难以呼吸。若方才应诸这般对他,他哪还能完好无损?想来,这才是下界大妖真正面貌吧。东海蛟龙仅次于真龙之下,应诸又会是什么软弱可欺的善类?是他自不量力了。
依照东海蛟龙一族的孤傲心性,应诸绝不可能放过他,必会加诸给他除死以外的千万倍代价……
诛心还未从惶恐中回过神,耳边传来恩师又一道指令。
“废物,区区一只东海蛟龙,你也拦不住?又有何资格再做这诛罚上仙。去,将那东海蛟龙拦下。若这一次任务再失败,你也不用回来见本君了,一辈子做卑贱的妖凡混血吧。”
作为妖凡混血,诛心一直都知他身份卑贱上不得台面。若非当年恩师轩辕少渊赏识,上界诛罚仙的位置本不该属于他。若今日魔神与其下属大摇大摆从上界逃脱,他谈何颜面面对恩师……
诛心闭上眼,再次以重伤之躯握住了法宝惩剑。当他睁眼时,他已然站在应诸对立面。
持剑挡住了应诸的道,诛心双眼布满血丝,张了张唇想解释什么,却终是难以面对,选择了放弃。
蛟龙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珠,虽没有立即发起攻势,但一双翻起的蛟爪早已暴露杀心。
察出蛟龙的犹豫,诛心唇角微微上扬,下一瞬以不要命架势对准蛟龙血盆大口而上。
诛心比任何时候都明白,他在做什么。他想,他或许再做不了诛罚上仙。他既不能完成恩师期许,更无法交付蛟龙一颗真心。
或许只有死,才是他唯一解脱。能死在所爱手下,倒也不算差,何尝不算是变相美满呢?
可诛心算错了一点,他这样无情之人也会有人不愿他死去。不知何时,口口声声说不愿再救诛心的渊离又一次出了手。
一柄白毛浮尘闯入混战,带来一阵狂风。这狂风刮得巧妙,既保护了诛心不与应诸对上,又阻挡了轩辕少渊的视线。不过半响,应诸驮着魔神迅速逃离。
黑色蛟尾消失在空中时,众仙赶紧从地上爬起,不住喘气。唯有诛心一人跪倒在地,面容惨白得好似白纸。蛟龙的警告一直响荡在耳旁,让他难以忘怀。
“别以为这就结束了。诛罚上仙,你我两人来日方长,我不会放过你的……”
蛟龙嗓音不断深入骨髓魂灵,被蛟龙啃咬过的每一寸皮肉都在发烫,竟让诛心产生一种身体不再属于自我的错觉。或许,这才是应诸想要的结果……
他就算能消除这些痕迹,也无法毁了染过暧昧气息的皮肉。除非他死,可应诸想要的报复不单是他死吧。那报复到底是什么,诛心好似知道,又好似不知道,他只知,从今以后,他再洗不掉满身蛟龙妖息。
只要他看到毁了的额间悟心,便可想起今日发生的荒诞之事。他就像置身在一场幻梦里,看不见更听不见。直到身边渊离将诛心按倒,他才猛然回神。
随意一瞥前方,诛心麻木得像个提线傀儡,随众仙一同叩首:“诛罚仙诛心拜见轩辕神君,恭迎两位神君今日归位。”
诛心的声音无足轻重,很快便被接二连三的仙族恭贺盖过。上界动荡顷刻结束,千年如一日的光明再次到来,仿佛方才黑暗从未存在。只有身处其中之人,才能晓得这一切有多荒谬。
因放走了魔神和其下属,当日诛心就被轩辕少渊罚至诛罚庭禁闭,为期三月。
对外罪名只有两条,一是看守失责导致数名仙兵惨死,二是身为诛罚仙竟与妖魔有染。尽管两条罪名不多,但也足够上界仙族议论纷纷了。
此事说来也是可笑,堂堂诛罚上仙竟像重罪妖魔一样被关诛罚庭。和诛心一道被关的,还有问刑当日诬陷神君落羽的魔族。
被关的三个月里,诛心时常能听见从后方牢房传来的魔族惨叫。他晓得,问刑那魔族之人定是恩师。只是为何轩辕少渊没对他用刑,他无从得知……
说不定,等待他的处罚在后面。或许是永生永世剥夺仙籍,又或许是处以极刑流放禁地。不管怎样都好,经历那场上界动乱后,他便知他再也当不了诛罚仙了。他的额间悟心毁了,他不仅让历代诛罚仙的颜面蒙羞,而且使得仙族尊严荡然无存。
诛心背靠在牢房墙壁,惨淡一笑。他浑身上下,都是东海蛟龙留下的暧昧红痕。东海蛟龙绝非寻常大妖,若它真存了心给他留下痕迹,哪怕是他这个诛罚仙短时间内也无法消除。
身体疼痛与心中苦楚混杂在一处,诛心疲惫地闭上了眼。自担任诛罚上仙以来,他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,双眼这么一闭竟不知不觉陷入睡梦。
在诛心毫无防备时,额间悟心处闪过一抹蛟龙气息,蛟龙气息化作金色辉光窜进他的心口。
诛心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同一时刻梦中出现了一片海。梦中的他并非诛罚仙诛心,亦非蛟龙深爱的小道士,只是孩童竺行。
竺行赤脚坐在岸边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碰着海里的蛟龙。在竺行的触碰下,蛟龙异常乖巧,甚至抬头拱了拱他的手。
掌心传来温热触感,竺行噗呲一笑,弯腰抱住了蛟龙黑乎乎的头:“蛟龙哥哥,你是想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?每次我来寻你,你总是这样舍不得我走。蛟龙哥哥,就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?”
“我叫“竺行”,竺字从竹,行寓意道行品德。这个名字是我阿爹为我取的,阿爹希望我长大后拥有兰竹一样的品行,这样才不会愧对我的身份。”
“蛟龙哥哥,你叫什么名字?若蛟龙哥哥没有名字,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。“应竺”如何,算作哥哥对我的回应?好不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