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心回到上界时，大门外除了一两值守仙兵再无旁人，往诛罚庭方向瞧去，不出所料诛罚庭外被堵得水泄不通，时不时还有一两仙族议论从远方传来。
“啧啧啧。真是想不到，今日下界动荡魔族灭门，竟是那白泽落羽惹出的祸端……”
“是啊，明明人证物证齐全，这白泽就是不愿认罪，还在同泽岩仙长争执不休。”
“我看这雷刑必是免不了了，不过这样也好。落羽乃魔神是不争事实，死了也好……只是，今日天由仙首与诛罚上仙去何处了？当真是古怪。”
听到旁人提及真正魔神天由的名讳，诛心勾了勾唇角，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。不过是一场精心筹谋的计划，想不到这些无知仙族真将表象看作了真。
若这些仙族晓得魔神并非落羽，真正魔神身份很快就会公之于众，甚至还有仙族族长胞弟实为数千年前的上界统率，他们又该作何感想？
到那时，这些仙族会不会吓得话都说不出，对着两位轩辕神君磕头谢罪？
只要脑海中想到这个场景，诛心就觉得滑稽，第一次为他也是上界仙族而感到羞耻。若仙不是仙，反倒与愚昧的凡族一样，那什么才是仙？
上界真正该禁锢得道的，该是那些犯下恶行的妖魔。可若心中有善、法力高强的妖魔反被禁锢得道，那么上界可否成了像凡族皇帝统治一样的王朝？
这个问题的答案，诛心想了数千年，终是不得而知。他之所以选择帮恩师，除却想还过往的知遇之恩，亦是希望三界重回昔日各族平等的境况。
或许待两位轩辕神君回归后，困住上界数千年之久的荒诞闹剧也会随之结束。一切不该有的错误，都该在今日终止……
诛心慢慢松开掐住掌心的手，抬脚往诛罚庭走去。同守门仙兵擦肩而过时，他们弯下腰，皆对着他这个诛罚仙恭顺行礼。
一切都和过去一样，所有都朝着该有轨迹发展着，不曾想突发变故将上界守恒完全摧毁。
伴随着诛罚庭深处刺耳哀鸣传来，地面猛烈颤抖，滚滚魔烟从地底涌出。上界仙宫被笼罩其中，腐烂腥臭四处飘荡。
饶是诛心这样拥有数千年道行的上仙，也站不住脚摔在了地上。诛心尚且如此窘迫，更不论那些没有高深道行傍身的普通仙族。方才朝诛心行礼的仙兵尽数倒地，乌青嘴角泛着白沫，腿脚也在抽搐。
诛心费尽全力想要爬起，恰逢地面又一次发颤。上界土地瞬间四分五裂，迷雾之中落石裹挟着风沙朝他重重袭来。
一时躲闪不及，诛心被砸落在巨石坑中，咳出一大口浓血。诛心若再不站起来，只怕会成为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，永远葬身在这片深渊中。可诛心的脚陷在地面石缝中，根本扯不出来。
落石再次朝诛心砸来，千钧一发之际，诛心拔出腰间惩剑插至地面。有了惩剑护身，来自地面的作祟魔气纷纷避开诛心，往另一边飘荡而去。
诛心得此解脱，硬撑着从地上爬起，伸手拂开遮挡视线的浓烟，一入眼的，便是成了黑炭的仙兵尸骸。看清此等景象，诛心紧绷着一张脸，眸色晦暗。
上界轩辕神君回归，怎会有来自妖魔的腥臭气息自地下涌出？诛罚庭里，可是出了什么他不知的变故？不行，他得尽快前往诛罚庭！
诛心握紧惩剑，转头欲走。然诛心刚跨出一只脚，耳畔陡然响起一声不屑嗤笑，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将他整个人牢牢裹挟。
诛心心头猛地一跳，这气息分明是……难道……不可能！那个人已经死了个彻底，分明是他亲眼所见，被他亲手杀死之人如何能复生？莫非是鬼？
诛心本就是仙，素来不信鬼神。他持剑一挥，喝道：“何方神圣，敢在上界如此装神弄鬼？速速出来！与本上仙一见。”
那人顿了顿，可也不过须臾，就从浓雾中现了身，朝着诛罚上仙步步走来。那人每走一步，两人共处地面就发出一不轻不重的啪嗒声。那声响震得诛心肩膀发颤，就连脚底也在隐隐发麻。
耳边脚步声越来越近，诛心额头布满一层薄汗，一口气卡在咽喉竟有些提不起来。
随着那人浓烈气息而来，四周景象瞬间变得光怪陆离，竟让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身处何地。是象征着三界守恒与正确的上界，还是杀了所爱之人的上古禁地？
一瞬懵神，诛心就连那人何时走至他身后也未曾发觉。直到那人低头咬了咬他的耳垂，他才恍然醒悟。他怎么会忘了呢？藏在记忆深处里，那个让他感到恐惧与憎恨的狠厉蛟龙回来了……
血珠自受伤耳垂滑下洒满一身，烫得诛心往后一退，却正好撞在那人结实起伏的胸膛上。
心中恐惧被无限放大时，他再握不住手中惩剑，任由法宝擦着衣袖咚地一声掉了地。
手腕被人用力扭在一处时，诛心发出一闷哼：“你……”
应诸扯过诛心的手，放至胸膛前使劲一掐，全然不顾诛心痛到极致眼角溢出的泪水：“是我……诛罚上仙，真是幸会！上仙你说说看，这份断角毁真身之仇，上仙要如何偿还我呢？”
“不如，我将上仙抓至下界东海蛟宫。让上仙昔日问过刑的妖魔都来看看，诛罚上仙衣衫之下又是怎样一副虚伪面貌？”
应诸扯过诛心衣领，俯身留下一圈露骨的嫣红记号。
诛心胸膛不住起伏，猛然想起一桩下界传闻。据说下界妖魔要残杀猎物时，就是这样先玩弄一番再打下自我标记，最后将猎物剥皮拆骨生吞下腹。
应诸把他当成什么了？猎物吗？
他绝不能坐以待毙！应诸被他如此重伤还能活着，定是魔神救了应诸。应诸在此，魔神必然也在附近。若无人加以阻止，只怕上界顷刻就会毁在他们手中。
诛心咬紧后槽牙，脚一蹬就向应诸踹去。没想到应诸早有预料，应诸抓过诛心的腿轻轻一挥，就将诛心摁倒在地。
应诸用了八成力，直叫诛心动弹不得。诛心未曾料到恢复记忆的应诸身手竟有如此敏捷，一时不慎着了对方的道。他捂着胸膛不住咳嗽，耳朵嗡嗡作响，眼里应诸轮廓成了数道重影。
在应诸半只脚跨进诛罚庭时，诛心双手撑地奋力爬起，以一种别扭姿势扯着人衣袖不放：“你有什么仇什么怨，不如冲本上仙来，莫要伤害无辜！”
应诸讥讽一笑，反问道：“无辜？那不知在诛罚上仙眼里，何谓无辜，何谓罪恶？”
不等诛心作何回应，应诸一把甩开诛心的手，语气轻蔑：“你若不想死无葬身之地，休要轻举妄动。否则，下界神君要如何处置你，我也爱莫能助。”
应诸长啸一声，化作蛟龙原形飞往诛罚庭。诛心趴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蛟龙越过他这个诛罚仙，大摇大摆地朝诛罚庭而去。
诛心垂下头，泛白指尖狠狠嵌入手心，自责之情难以言表。
方才他居然因预判失误，被应诸摆了一道，明明他早就不是过往那个渺小凡族了……这数千年来他日复一日苦练术法，为的就是有一日能与蛟龙一战，不愧对他诛罚仙的身份。未曾想，两人第一次正面应战，他还是败给了应诸！此事让他如何能接受？
诛心明白，应诸所言半点不错。他与恩师两人如此设计魔神，魔神天由绝不可能放过他，他若前去必死无疑。但他不愿屈服于命运，即便是死，他也得死在历代诛罚仙守护的诛罚庭中！
诛心念了一道法诀，强行逆转浑身血脉，逼迫着这具重伤仙躯起身。稍微恢复点气力后，他抖着手，捡起掉落在地的法宝。
指尖顺着剑刃一抹，嫣红血珠沿着伤口迅速涌出，染红了他大半个衣袖。
密密麻麻的钝痛自十指指尖交汇一片，最后窜至心头。额头汗珠像雨水一般淌落，诛心面容苍白，自沙哑嗓子处扯出一声痛苦嘶吼：“啊！”
以血肉被剑锋贯穿的疼痛为媒，诛心一鼓作气捏住惩剑，紧跟空中黑色蛟龙而上。
笼罩惩剑的淡蓝色光芒与蛟龙散发妖息纠缠在一处，同一时段，他们的主人在空中斗得你死我活。
他们从诛罚庭大门一路打到问刑现场，引来地上众仙一阵惊呼。
“诸位你们看，那是什么？那不是东海蛟龙吗？它，怎会与诛罚上仙打在一处？”
“你们快看蛟龙真身，通体布满金色光泽，这是快得道的大妖啊。等等，它怎么断了只犄角？真身被毁，它如何得道？这辈子，它怕是只能永堕妖道了！”
“是啊。我瞧着，这蛟龙断了的犄角像是被诛罚仙惩剑所伤，难道它是来上界寻仇的？”
众仙围成一团，七嘴八舌地讨论着。人群中的渊离看到空中这一幕，眉头紧锁连连叹气。
某一刻，惩剑即将划破应诸脖颈。
应诸索性不躲，就这么直勾勾盯着诛心瞧，灼灼目光似恋人也似宿敌。
反倒是诛心不忍直视，剑锋不慎刺偏，当场落了下风。见诛心露出破绽，应诸趁虚而入，一条长长蛟尾迅速缠住诛心脖颈，喝道：“为何背叛我？”
诛心面无表情，冰冷嗓音带不出一丝起伏：“何必再问？你明知我并非凡人竺行，而是诛罚上仙诛心。”
“我名“诛心”即为无心，又如何生情？我是利用了你，那又如何？是我道行不精，让你逃过此劫。要杀要剐随你处置，莫要殃及无辜旁人。动手吧。”
“你！”
诛心毫无波澜的眼神刺痛了应诸，众目睽睽下，应诸低头，狠狠咬了诛心额间悟心一口。而诛心的法宝惩剑则被应诸用蛟爪夺走，猛地摔落在地。
还好众仙眼疾手快赶紧躲开，这才没能造成误伤。上界人人皆知，诛罚仙的惩剑与悟心象征着不可被旁人冒犯的威严。如今，诛罚上仙无论是法宝惩剑还是额间悟心，都叫蛟龙应诸给玷污了个彻彻底底。
额间悟心流下的血糊了满脸，诛心羞愤难言，浑身不住发抖。他原以为应诸会杀他，万万没料到应诸会毁他额间悟心。是啊，昔日这人就同他说过，若有机会定要毁了这颗悟心。
现今应诸找到机会了，又怎会轻易放过他？但单毁额间悟心又有何用，不是应该杀了他才更痛快吗？
诛心死死咬着唇角，狠狠瞪向应诸：“你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应诸俯在诛心耳旁，借着巨大蛟身遮挡啄吻着一双雪白耳垂。暧昧声响不断自耳边传来，刺得诛心打了个寒战。避免应诸变本加厉，诛心捂着嘴，努力压下不该有的回应：“你，为何？”
应诸用蛟爪勒紧诛心的腰，冷笑道：“上仙，你不是明知故问吗？你说我要做什么？你我两人之间的账，算得清吗？”
“诛罚上仙，你说我若在此刻将你人也给玷污了。此后任谁瞧了，都知上仙是我应诸一人所有，岂不美哉？你仰慕的恩师，还会高看你一眼吗？”
作为九重天的诛罚仙，诛心素来断情寡欲，哪里听过这等放肆的妖魔求欢之言。
气到险些喘不过气，诛心却还是不忘哆嗦着开口，死死睨着应诸：“你敢！你要是敢，我就……”
“是吗？诛罚上仙，你说我敢不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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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狂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