诛心眼眸闪过异光，往四周望去。四周明明空无一人，那方才同他说话的又是谁？
难不成，是被囚禁在此的上古罪神？可此事怎么可能？倘若上古罪神已经恢复自由，他与应诸两人在此处还能无恙吗？
诛心摇了摇头，定是他是魔怔之下生出了幻觉。杀应诸一事，他本就有所挣扎。
也许，是历劫一世的无谓情感在暗中作祟。但纵然他对应诸有情，又能如何？他是掌管三界诛罚的上仙，生来就该断情绝爱，绝不会为谁而停留。
诛心不再迟疑，双眼坚定，持剑朝应诸心口刺去。应诸尚沉浸在与爱人结为道侣的甜蜜中，哪里料到诛心会来这么一出。
心口被利刃贯穿之际，应诸瞪大双眼，嗓音颤抖：“阿行，你……为何？”
诛心漠然无视，将毕生法力加注在法宝惩剑上，又往应诸心口扎进了几分。这一次，他直取应诸性命而去，未留半点情面。哪怕应诸这一东海蛟龙有再生本领，也禁不住如此重创。
应诸咳出一大口鲜血，跌跌撞撞地往前摔去：“唔……”
应诸再化不了人形，只能化作蛟龙原形瘫软在地。可即便成了这幅狼狈模样，蛟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仍盯着诛心瞧。染着血的蛟爪有一下没一下地搭在诛心脚下，似哀求也似询问：“阿行……阿行……”
诛心挑了挑眉，扯出一抹讥讽笑容：“当真这么爱慕本上仙吗？应诸，哪怕本上仙将你伤成这般，你也依然爱慕？”
蛟龙挣扎着抬头，努力看向他心心念念的爱人：“阿行，你在说什么？阿行……”
诛心用力抽出插在蛟龙胸膛的惩剑，任由血滴滴答答淌了一地。他弯下腰，狠狠掐着蛟龙的一对犄角：“你可知，你我凡间一世情缘为何而来？”
“只因数月前，本上仙在下界撞见你，恶意重伤了你。而你是快得道的东海蛟龙，本上仙无故伤你一事触犯了天条，故而被贬下凡历劫。哪知本上仙历劫时，又遇到了你……”
蛟龙眼眸骤缩，搭在诛心脚上的蛟爪倏地滑落，瘫倒在地：“你说什么？不……不可能！”
诛心脸庞冷清，毫无波澜的嗓音彻底摧毁了痴情蛟龙的最后一丁点期望：“有何不可能的？是你太傻，才会瞧不出自重逢那一刻起本上仙就想杀你。”
“本上仙好几次受悟心反噬吐血，还有数日前那场天雷，都是本上仙想要杀你天道所降处罚。应诸，你我两人仙妖殊途，绝非同路人。从前不可能，今后更是如此！睁大眼睛好好瞧瞧吧，本上仙到底是谁……”
诛心再次挥剑，对准应诸一对犄角砍去。
被滚烫鲜血溅满脸庞时，他眼也未抬一下，一点一点将犄角从妖魔身上剥离，和过往每次对重罪妖魔的处刑一样。
期间，东海蛟龙的哀嚎响荡在上古禁地经久不散：“啊啊啊！”
这哀嚎太过骇人，就连偶然经过此处的鹊鸟小妖也吓得扑闪一双翅膀迅速逃离。
传闻东海蛟龙拥有再生本领，只要本尊不死，一对犄角便可无限痊愈。可如今两人所处之地乃寸草不生的上古禁地，因上古神祇对罪神所下禁锢，下界妖魔之力在此受到一定限制。
纵然东海蛟龙拼尽浑身解数，也无法保住一对犄角。况且，此前他的一只犄角就被诛罚上仙的惩剑伤过。新伤加上旧伤，直接要了他的半条命。
东海蛟龙趴在地上剧烈挣扎，每挣扎一下，眸中诛心身影便越来越清晰。他过去深爱的凡族小道士，一点点地变成了那个狠厉无情、六亲不认的诛罚仙。
自东海蛟龙头顶流出的血，染红了整个上古禁地。连同诛心衣衫也是鲜红一片，像极了从地府里走出的索命厉鬼。
断裂的蛟龙犄角啪嗒一声掉地时，诛心腰间盔甲一并破碎。两人情缘荡然无存，所有一切统统化作了齑粉。
东海蛟龙倒在血泊中，再无半点生机，染血眸子上还挂着一串未流尽的泪珠。
处置完东海蛟龙，诛心收起剑，回头欲走。可他刚抬起脚，却被什么抓住了脚腕动弹不得，虚弱无力的嗓音自脚边传来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那个在上界仙宫，同你说话的人是谁？他碰了你的额头，还替你疗伤。你与他靠那么近，你们两人是什么关系？难道，你与他，你们……是他让你这样做的？”
诛心呼了口气，藏在衣袖下的手轻轻一颤。
没想到，东海蛟龙伤成这样还能挣扎到如此地步，当真是叫他刮目相看。也是，东海蛟龙都快死了。自然，他送给他的盔甲也就碎了。
应诸曾对诛心说过，盔甲虽能监视诛心，但只要诛心不愿，应诸便无法知道诛心身边发生之事。
诛心今日杀应诸一事，本就没想过隐藏。当然，应诸透过破碎盔甲，也看到了他与轩辕少渊的谈话。
诛心张了张冻到麻木的唇，随口答道：“嗯，他便是你之前问过我的轩辕神君。他是我的师傅，待我有知遇之恩。我的确待他有过仰慕，所以我愿替他杀了你。应诸，你明白了吗？”
应诸抖着一双蛟爪，终是松开了诛心，沙哑嘶吼划破天际：“你爱他？那我与你，又算什么？一场骗局吗？凡间一世，也是你们的筹谋吗？从一开始，你就是故意接近我，让我爱上你的吗？凡间舍命护我也是假的，通通都是假的……竺行，你回答我！”
诛心一言不发，轻轻一挣就挣脱了蛟龙轻飘飘的爪子。他脊背绷直，维持着诛罚仙从未折过的傲骨，一步步走出了上古禁地。出了上古禁地，诛心发出一声干呕，倒在地上咳嗽不止。
一股又一股血腥窜进鼻腔，诛心每吸一口气，来自肺腑深处的绞痛不断涌入心头。
诛心整个人快不能呼吸，刻意伪装的面具已经长在皮肉上撕不脱甩不掉，不断啃食着寥寥无几的理智。诛罚上仙再维持不了云淡风轻，像个拥有七情六欲的凡族一样肆意感受着心中的汹涌情感。
诛心哈哈大笑，死死掐着脖颈不放。直到脖颈被掐得红肿不堪，血珠像断了线一样的往下涌。
“我没有错！我为的是苍生大义，我何错之有？所有作恶妖魔，都该死！他们通通都该死！不，不……一切都错了！不要死，求求你不要死……”
诛心双手捂着脸，止不住地颤抖。他浑身都是血腥，全部都是他爱人的血。哪怕他将这身白衣烧了个干净，也改变不了他亲手杀了爱人的事实……
只要一睁眼闭眼，诛心就能看到脚下土地沾满了血水，一旁就是大睁着眼死不瞑目的爱人。他都做了些什么？痛苦后知后觉，却又深入骨髓魂灵，将诛心最后一点生机彻底碾碎。
诛心双眼紧闭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若不是他口鼻间还有微弱呼吸，隔得远远瞧去就像是一具死尸。
一两妖魔经过看到上古禁地外的血人，只道是撞了鬼，纷纷尖叫着逃窜。
耳边传来忽近忽远的嘈杂声音，诛心手指颤了颤，还以为他是在做梦。他不是已经死了吗？那这些人，又是什么人？
地府黄泉的小鬼无常吗？他不想理会这些无关之人，翻了个身，继续沉溺在他给自己编织的幻境里。这个幻境里，他不再是诛罚上仙诛心，他只是蛟龙应诸深爱的凡族道士竺行。
他们结为夫妻，此后恩爱两不疑。若有可能，他想永远沦陷在这个美梦里再不醒来。三界苍生，与他何相干？过往仇恨，他也通通不想管。他只想要，蛟龙应诸给他的这份爱……
直至空中下起了雨，一颗颗豆大雨珠砸在诛心头顶，冲刷掉了他身上干涸到乌黑的血迹。
除却久违疼痛，游离身躯外许久的理智渐渐回笼。来自妖魔的气息唤醒了诛心，他的脑海中闪过数道片段，无一例外皆是他问刑重罪妖魔的画面。
每一次他残杀作恶妖魔，那些妖魔的血就会沾在他身上挥之不去，与之而来的还有他们痛苦到极致的咒骂与哀求。
“诛罚上仙，你不得好死，生生世世你都会下地狱的。”
“不不不，诛罚上仙，求求您饶了我们吧。求您了！”
“诛罚上仙，你难道没有心吗？若世上真有妖魔爱上了你，想来诛罚仙也会不顾情意，为了三界苍生残忍地杀掉他吧！所以，诛罚仙注定孤独，哈哈哈！”
诛心死死抓着额头，崩溃大喊：“不，不，别说了……闭嘴，我叫你别说了！！！”
随着意识的恢复，折磨诛心数千年的咒骂与祈求一同消散。诛心睫毛颤抖，微微睁开眼，抬手瞧着掌心水渍。他怎么还在此处？算算时辰，杀了魔神下属后，他就该回去复命。
按照轩辕神君的计划，此刻上界诛罚庭定是在处置白泽落羽。这场问刑结束后，祸乱苍生的真正魔神天由就会暴露在人前，所有都会恢复正常。他不能呆在这里，他这个诛罚仙得继续承担着该有的职责。
诛心捡起地上的法宝惩剑，挣扎着起身。他念了道术法口诀，满是褶皱的白衣瞬间恢复原样。与此同时，诛罚上仙再一次从地狱回到了世间。
踩着白云折返上界时，诛心不经心一瞥下方黑压压的土地。
仅是刹那，诛心便移开眼，眸光落至腰间惩剑上。不知出于何种想法，他拔剑一挥。剑光闪烁间，白衣上仙早已没了踪迹。
大风拂过上古禁地，一截发丝随风飘散，洋洋洒洒落了一地。冥冥之中一声道别，算作对痴情蛟龙想要结发的回应。
“永别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