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速之客扬起唇角,手一拨便推开利刃,哼道:“本尊道是谁,原是诛罚上仙。”
见来者竟是天由,诛心即刻收剑,不敢再有所冒犯:“小仙拜见仙首,不对……如今您神裔身份明了,该唤您一句“神尊”。”
“不知您今日来藏经阁,所为何事?藏经阁乃上界偏远之地,鲜少有人来此。没想到小仙这都能与神尊撞见,实乃荣幸之至。”
诛心面上说得客气,可话里行间尽是深意,俨然是觉天由来此目的不纯。仔细一想,自天由归位后脾性越发乖戾,就像是凭空换了个人似的。
最让诛心无法理解的,莫过于数日前发生之事。彼时,天由在群仙前洗清疑似魔神转世的妖族少主落羽嫌疑,甚而将人安置在寝殿与其朝夕相处。
天由如此徇私,哪里还有过往仙首模样?
种种蹊跷早已让诛心生疑,再加上今日藏经阁撞见天由,更是让他心中怀疑达到极限。
故诛心特意借着询问,想要探一探天由。但诡异的是,天由并不答话,反倒用审视目光盯着诛心瞧。
四目相对间,整个藏经阁透着寒气,让诛心脊背发凉。
诛心攥紧手掌,心头有些发怵,不知天由这是何意。他张唇欲问时,倏地撇见手中卷宗,正好看清那古怪仙族遗孤的名讳。
诛心眼皮猛地一跳,不自主地往后退去。原因无他,只因此仙竟是与天由素来交好的一位仙族。可此事未免荒唐,藏匿上界的魔族奸细竟同仙首交好?
再忆起数日前那魔族奸细刻意接近仙首凡胎,诛心根本不敢再细想这其中缘由。难不成,仙首天由并非上界神君转世,反倒与那魔族奸细是同伴?
诛心久久沉浸在思绪中难以自拔,就连天由何时走至他面前也未曾留意。直到耳边响起窸窣声响,诛心忍不住打个了冷颤,这才回过神。
天由站在诛心身边,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神裔姻缘线,顺手翻开本仙籍。
草草扫过几页,天由将仙籍扔回原处,斜睨着诛心:“上仙,你有没有闻到此处有妖魔气息?”
不等诛心回答,天由露出白齿森然一笑,指了指诛心腰间:“喏,就在上仙身上。真让人意外,素来刚正不阿的诛罚上仙有朝一日也会用东海蛟龙犄角制盔甲。此事,着实让本尊有些想不到。”
天由摸了摸下巴,寒下嗓音:“可本尊怎么听闻东海蛟龙生性孤傲,绝不会折下犄角白白送给旁人,除非是其道侣。莫非,诛罚上仙与东海蛟龙……”
诛心手一抖,再拿不住卷宗。厚重卷宗砸在脚上本该疼痛,可诛心却毫不觉得。他只觉彻骨凉意窜上手脚,四周景象也开始变得光怪陆离。
应诸送给他的盔甲,早已被他用术法隐藏。可天由不过靠近他半步就发现了这盔甲,甚至窥出此物乃蛟龙犄角所制,以及他与蛟龙应诸关系非同小可。
视线掠过诛心煞白的脸,天由掸了掸掌心灰尘,若无其事道:“上仙,世上人人皆有逆鳞。上仙有,本尊也有,还望上仙莫要做多余之事,否则……”
话音落下,天由发出一不屑冷笑,如鬼魅般消失在藏经阁。
天由走后,诛心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天由只是从他身旁经过,压迫感竟强到他这个上仙寸步难行,只觉有口气卡在胸膛无法呼吸。
在这世间,唯有神裔才可达到如此可怕如斯的地步。若非天由及时收手,只怕他再坚持不下,定会露出丑态。
诛心紧抿唇角,仰头望向书架上天由方才所看仙籍。他识得那本仙籍,此书名为“仙神志”。
仙神志记载了上界仙神两族机密,由他师傅下属数千年前撰写。书上存有那位轩辕神君所留禁制,除了神君本尊可翻阅,旁人拿到手中便是一摊毫无用处的白纸。天由既能翻阅此书,就算不是那位神君本尊,也必然同那位神君有着极其密切的关联……
可直至今日,诛心竟有些拿不准天由真实身份。此前他观天由手腕上有神裔姻缘线,这才笃定此人乃轩辕神族转世。
但如今一切发展,远远超出诛心想象。他有种预感,或许要不了多久,三界的天就要变了。在这等紧要关头,他这个诛罚上仙马虎不得,他定要速速找出真正的魔神转世是谁。
深知此事事关三界安危,诛心不敢再乱下定论。
一番斟酌后,他决意从天由一心要庇护的妖族少主落羽入手。天由既这般警告他别动落羽,那他偏要反其道而行之。想来落羽定是什么关键人物,兴许这么一查,能查出什么端倪。
然此事想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极难。
自那日决定彻查落羽后,诛心藏在天由寝殿外数日,妄图探落羽底细。但奈何落羽就是呆在天由寝殿不出,任他如何想尽办法,也见不到此人一面。
正当诛心一筹莫展之际,苦苦等候多日之人竟自己走出了仙宫。诛心只道天要助他,赶紧追了上去。
谁知落羽居然去了月下仙人寝殿,趁其不在将各族姻缘线翻得乱七八糟。等人走后,看着一地狼藉,诛心连连摇头。这个落羽真是目中无人毫无规矩,未经允许怎能随意踏进他人寝殿?
诛心无语抚额,以为是他看岔了眼,反倒将一草包看成了事关苍生的关键人物。
阴沉着眸子,诛心这便要走出宫殿。哪知脚下忽地被什么东西重重一绊,人险些滑倒。诛心掀起眼皮一瞧,竟看到地上有一根内里虚无的妖族姻缘线。
觉此物古怪,诛心拾起摩挲,却嗅到一丝熟悉神息。这一气息哪怕他到死也不会忘记,这神息分明是他师傅轩辕少渊所有。
那一刹那,诛心将所有不明线索连在一处,蓦地恍然大悟。或许他的师傅还活着,将落羽引出之人亦是师傅,是师傅想通过落羽引他到某处会合……
为印证猜测,诛心将姻缘线收进衣袖,继续追踪落羽。穿过上界数座仙宫,诛心终在上界至宝问天盘处寻到了人。
落羽双眼紧闭人事不醒,被另一白衣仙族抱在怀中。那白衣仙族并未避讳藏在角落的诛心,反而回头朝他微微一笑。
看清此人是谁,诛心眼中闪过一丝异光,却还是跟了上去。
和诛心预料的一样,师傅并未立刻见他,而是让他在暗处候了多时。待天由赶到将走丢的落羽带走,他这才现了身。
凝视着前方昏暗宫殿,诛心咬着唇角竟不知该不该进去,直至一道冷冽嗓音自殿内传来。
“不进来一叙吗?诛心?”
诛心双手紧握成拳,深吸一口气,终是选择推门而入。
一进入殿中,诛心拔出腰间惩剑,直冲殿内之人而去。尽管诛心晓得此人十有**就是师傅,但他还是不惜铤而走险与轩辕神裔对战。他不相信数千年过去,他的道行毫无长进,还和数千年前一样低下。
可诛心忽略了一事,纵然他日复一日地苦练仙法,他所获得的高深道行对上神裔绝对力量也不过蚍蜉撼树。
两人对上不过五招,诛心渐显疲惫之势,汗珠犹如雨水一般从额头往下掉。
可即是被逼到绝境,诛心也不愿轻易放弃。诛心咬紧牙关,拼死抓住上古神裔砍向心口的剑,奋力与之对抗。
大概是诛心这份孤勇触动了那位无情神裔,对方往后退了一步,竟有放水之势。
诛心面露喜色,这便要回击。然而他刚举起惩剑,就被人穿胸而过,咳出一大口血:“唔……”
低头瞧去,诛心发出胸膛破了个大窟窿。血水正不断往外涌,滴滴答答洒满一地。想不到他拼尽所有道行,也无法伤到上古神裔半分,是他自不量力了。
诛心无力地闭上眼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眼看诛心快要毙命于此,轩辕少渊打了个响指,转瞬间一切静止。流出的血重新涌回诛心身躯,带回他此前消散生机。诛心茫然地站在原地,胸膛仿佛还在隐隐作痛。
碰了碰完好无损的胸膛,诛心手掌猛地一颤。
这便是上古神裔之力,就算诛心再不甘心,也不得不跪倒在其身前,为他方才失礼而赔罪。
诛心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恭顺道:“诛心拜见轩辕神君!不知这数千年来,神君安好否?”
轩辕少渊唇角不经意上扬,指尖点着膝盖骨:“尚可。原以为数千年过去,你定愿唤本君为“师傅”。”
“不料你还是这般,执意只唤“神君”。也罢。你我名义上虽是师徒,可本君殒命多年,你所有道行皆靠你一人领悟。既是这般,本君又怎能好为人师?这一声“神君”,倒也算应当。”
轩辕少渊走上前,轻拍诛心肩膀:“起来吧。这数千年来,你这个诛罚上仙当得极好。本君当年交待你的,务必禁锢下界妖魔得道一事,你都替本君转告群仙了,本君甚是欣慰。”
诛心起身,再度行了一礼:“神君当年遗愿,小仙不敢不从,必不负您所托。只是小仙有一惑,望神君解答。神君您为何复生后迟迟不以真面目示人,反倒扮做他人?若非小仙今日偶然所察,竟不知仙族族长胞弟泽岩竟是您的转世分身。”
轩辕少渊轻笑一声:“诛心,你这是在质问本君吗?”
诛心摇了摇头:“不敢。小仙只是心中有疑,故而发问。”
轩辕少渊整了整衣袖,端起茶盏细细把玩:“那你呢,诛心?你与那蛟龙,又是怎么一回事?你多次心软坏了规矩放过应诸,当真是爱上了那蛟龙不成?”
“你可知,诛罚上仙绝不可动情?若动情,诛罚上仙当剥夺仙籍,被贬下凡永世不可为仙?据本尊所知,当年你母亲之死与应诸脱不了关联吧。你竟因动情,心软到愿意放过仇敌?”
诛心眼眸低垂,指尖掐着掌心:“小仙与他……神君,小仙已查出他并非魔族奸细。”
“至于过往仇恨,他心性单纯,待小仙乃赤诚真心。上到仙族下到妖魔,人人皆言他是只心善大妖。或许,当年一事只是一场误会……”
“哦……本君该说什么才好?诛心,你可真是本君教出来的好徒弟!为师昔日教给你的三界道义,你都忘了不成?”
轩辕少渊似笑非笑,大手一挥将茶盏砸至诛心额头,任由诛心被砸得血流满面。
他们这般境况,好似方才师徒和睦只是一场笑话。两人多年师徒,诛心自是察出了轩辕少渊的杀机。他深知因有四分之一的妖魔血脉,轩辕少渊生来不喜妖魔。他这般包庇妖魔、吃里扒外的行径俨然站到恩师的对立面,恩师恼怒他也是理所应当。
为叫恩师息怒,诛心弯下腰跪倒在轩辕少渊身前,甚至唤出了那句从未唤过的名讳:“师傅,求您饶应诸一命吧。若师傅愿饶他一命,诛心愿舍弃诛罚上仙的身份,永生永世再不为仙。”
轩辕少渊不屑地勾起唇角:“好一个有情有义的诛罚上仙!可诛心你可知,应诸真实身份乃祸乱三界的魔神下属?即便他是如此身份,你也愿包庇他吗?”
“您……说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