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登天梯 · 旧壳

初一的夜里,淮安城还在放爆竹。

隔着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,那声音传到山顶,只剩下一点闷闷的余响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咳嗽。隔壁游方的鼾声倒是响亮得多。这团子白日里嚷着昨夜守岁不算,要补一回,捧着一盘瓜子坐到二更,瓜子没嗑完,人先趴在桌上睡死了,嘴角还挂着半片瓜子壳。明华把她拎回床上,她翻了个身,嘟囔一句“明华你的白菜”,便又打起鼾来。

明华喂完血回屋的时候,那人已经又睡过去了。

碗里的药混着血她喝得一滴不剩,什么都没问。喝完了,把碗递回来,眼睛一闭,像是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。随你怎样,喂也好,不喂也好,她都受着。

明华最受不了这种样子。

魔界的东西,没有一个是这样的。魔界的东西给你一口吃的,你要防着;接你一口吃的,也要防着。没有谁会这样,喝了一碗不知来路的血,连问都不问一声,就把命交到别人手里。那不是信,是不在乎。一个连自己死活都不在乎的人,最难拿捏。

她在铜镜前坐下。铜镜是观里的旧物,磨得不大亮,照人总隔着一层雾。镜子里的人眉目清淡,唇色也淡,是香客们最爱的那副模样,看一眼就要跪下去,说仙长慈悲。

这张脸是她自己挑的。照着谁挑的,她已经不记得了。也许谁也没照,只是照着凡人跪下去的时候,最想抬头看见的那个样子。

她生下来的时候,没有脸。

她把胸前的灰石摘下来,放在掌心。灰扑扑的,指节大小,无光无泽,扔在山道上,连拾柴的都不会弯一弯腰。她管它叫旧壳。蛇蜕了皮,留下一层壳。蝉出了土,也留下一层壳。壳就是壳,空的,没用的,可那东西毕竟曾经裹着自己活过一回。

一千五百年前,一片荒野。

那一年天地失了衡。山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,河倒着流,天上的云一层压一层,压得极低。那一日塌了很多悬崖,其中一处底下,正跑着一匹马。

马是野马,没有名字,也没有谁给它套过缰绳。它跑起来,鬃毛在风里扬着,像一面烧着的旗。它跑得很快,快到以为自己永远跑得掉。崖塌下来的时候它没有停,也停不住。

它没死在崖底。死在崖底反倒痛快。

它落进了一个土坑里,四蹄尽断。

那坑太浅,浅得让人发笑。它仰起脖子,够不着天;低下头,够不着草。它够得着的,只有自己那四条断腿。

它在那里躺了三天。头一天它还在嘶,嘶得满荒野都听得见,可满荒野没有一个活物来。第二天它嘶不出声了,只是喘,看着天上一只鹰一圈一圈地盘,越盘越低。第三天,天上的云低低地压下来,像一只手,一点一点往下按,它到死都没够着。

石头是第三天夜里落下来的。

不知从哪里来,也不知落了多远,就落在那土坑边上,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很多年以后,幽都一个老得快要散了的巫者捧着这块石头摸了半宿,说这是女娲石,补天剩下的。明华不置可否。

怨气入石,石生魔。

她从那个土坑里爬出来的时候,没有形状,没有名字,只是一团怨。怨那崖,怨那坑,怨那低低压着的天。她在荒野上飘了很多年,吃过别的怨,吃过野鬼,吃过困在古战场上散不掉的残魂,吃一口,形状便清楚一分。她学会的第一个形状是马,四条腿好好的,能跑。后来她再没用过那个形状。

明华抬手,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。

她跟那人说自己是妖怪。也不算骗。在凡人嘴里,妖也好,魔也好,都是妖怪。

她花了八百年,从一缕无名的怨魔,爬到魔族东护法。魔界有史以来,没有谁爬得比她快。她打过的架,比吃过的饭还多。东护法这个位子,是她从前一任手里抢来的,抢下来的那一日,她一身的血有一半是自己的。魔界的老东西们看她,像看一匹没套笼头的马。旁人都说她天资好,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不是爬得快,是不敢停。停下来,就又是在坑里。

前任魔尊赤霄给她取了名字,叫怜玉。赤霄说,石头里生出来的,便叫玉。至于那个“怜”字,赤霄没说,她也没问。魔界都传她是赤霄在外头留下的私生女,她从不否认。这名头好用,好用的东西,她向来不嫌来路。

赤霄是个怪人,坐在莲台上,常常一整日不说话。只有一回,赤霄看着她,问了一句:“你这样往上爬,爬到顶了,要做什么?”

她说:“爬到顶了,就不用再爬了。”

赤霄笑了很久,笑得莲台上的黑莲都跟着颤。

她受不了任何人高她一头。

赤霄高她一头。赤霄死在两百年前,死在殷阙手里。如今幽都的莲台上坐着殷阙,殷阙头顶是九霄,九霄上有仙尊,有刑狱,有一个不知算仙还是算神的人。一层一层,压在她头上,压得像一千五百年前那一日的云。

她要往上爬,爬过殷阙,爬过九霄,爬到再没有什么能压着她的地方。可她不要谁给。旁人让出来的位子,她不坐;旁人捧到面前的东西,再好,她也嫌脏。她要的,得是她自己伸手拿来的。

二十年前,她伸手拿了一样东西。

龙族守了千年的秘境,她进去了。秘境里静得像海底,那颗蛋卧在一汪灵泉中央,金色的壳上浮着鳞纹,一呼一吸,像在睡觉。她把它抱起来的一刹,那汪泉水颤了一颤,水面低下去一寸。

五爪金龙的蛋,龙族上下当眼珠子护着的东西,她偷出来了。

她要的不是蛋,是蛋里的命格。龙的命格贵重,贵重到能让一只魔再上一阶。上了这一阶,莲台就够得着了。莲台够得着了,往后九霄也未必够不着。

可龙的命格认的是龙的灵髓。她便把灵髓剔了。那是一团金光,攥在手里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,在她掌心里拱着、撞着,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兽在找娘。她看也没看,随手弃进了海里。那团金光落进海里的时候,海面亮了一下,像谁在水底点了一盏灯。她没回头。

命格还是进不去。她身子里早有一样东西占着地方,是那块跟了她一千五百年的石头。石头硬得很,龙的命格撞上去,像浪撞上礁。

她便把石头也剥了。

剥离魂魄与女娲石是什么滋味,她后来从没跟人说过。只记得那一夜海上的风是咸的,浪一层一层往礁石上扑。她背靠着一块礁石站着,倒下去可以,跪不行。她把那块石头从自己身子里一寸一寸剥出来,剥到最后,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“咔”地响了一声,像冰面裂开。

石头离身的一刹,暗了。像一盏灯,被人掐灭了芯。

石成了死石。她穿了根绳,把它挂在胸前。不为念想,她不是念旧的魔。只是这东西跟了她一千五百年,扔了,就如同扔掉自己的骨头。

龙命格入体,像吞了一条活的、不肯死的东西,在她五脏六腑里翻来覆去地咬,撞得她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响。她撑着走了很远,最后倒下去之前,看见的是龙宫方向的天光。很亮,亮得不对,好像有什么在烧。

那时她还不知道龙宫会出事。她只想偷一颗蛋,没想过要谁的命。

后来她才听说,第二日,龙族满门尽灭。是谁下的手,四界传了好几种说法,她一种都没去求证。有人比她快,也比她狠。她只知道这么多,也只想知道这么多。

她醒来是在青云山脚。

雪很厚,厚到她半个身子都埋在里头。有人蹲在她身边,拿袖子替她擦脸上的血,。那人生得温软,说话也慢,一句话要想了又想才出口。

“疼吗?”那人问。
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
那人看了她一会儿:“那就是很疼。”

那人是素影,凌云阁观主的大弟子,后来成了她的师傅。素影把她背上山,四千九百九十九级,背了一整夜,挡住了所有的风雪。她伏在那人背上,那人的背很软,走一级,喘一口,喘完了还要回头问一句“还疼吗”。她不答,那人便自己替她答:“那就是还疼。”

观主是个怪人,生得一副仙风道骨,开口却俗得很,见了她头一句话是:“这丫头长得俊,留下来能多招些香客。”观主没问她的来历,只说观里多一副碗筷的事,问那么多做什么。

她换了道袍,换了名字,在凌云阁落了脚。明华。这名字是她自己挑的,和这张脸一样。

龙命格没融透,在她身子里时时作乱,旧伤也重,魔力十成里剩不下三成。她便在阁前那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上立了规矩:一步一跪,一叩首,叩到阁前,投一支愿签,有求必应。

凡有所求,皆有代价。

这句话是魔界教她的。魔界没有白给的东西,一口饭、一条命、一个名字,都有价。头一年,一个香客都没有。第二年来了一个老妇人,叩上来求她孙子退烧,她应了,代价是老妇人一年不许笑。孙子退了烧,老妇人一年没笑,第二年笑了,逢人便说凌云阁的仙长灵。香客便一年比一年多起来。

凡人跪着上来,求的是愿;她坐在阁里,收的是愿力。人跪着上来,她坐着吃。叩得越诚,求得越狠,那愿力便越醇厚,喝下去,比什么灵丹都养人。

五年前,观主留了张字条,说去东边看海,再没回来。师傅下山去寻,头两年还有些消息,这三年,音讯全无。凌云阁便只剩下她和游方两个,一个装神仙,一个装师叔。那人身上盖的那件旧道袍,袖口的针脚还是师傅走之前那个冬天缝的。缝的时候师傅说,这线不匹配,将就着穿吧,等我回来,给你做件新的。

明华把掌心的石头翻过来,又翻过去。

龙宫席首那个玄黑女人,她现在确定了。

玄望。

九霄掌刑狱两千余年的那一位。四界的妖魔提起她,声音都要压低三分,压低了还要往左右看一看,像怕她就站在身后。魔界的小妖夜里哭闹,做娘的便吓唬它,说再哭,九霄上那位穿黑的就来了。有人说她是仙,有人说她不是仙,是天地间最后一个神。明华从前对这些传言不大在意,管她是仙是神,总归是高她一头的。高一头和高十头,在她看来没什么分别。

那日她远远看过一眼,只觉得这人不好惹。如今想来,玄望坐在那里一动不动,不像赴宴,像在等什么。等什么,那时她不知道。现在她猜,玄望掌刑狱,看得见生死簿上的线。她坐在龙宫的席首,看的大约是龙族的气数。

二十年前,九霄刑狱换了人代掌。消息传到幽都,魔界热闹了好些日子,都说那位煞神闭关了,也有说她出了事的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
二十年前,淮安齐家生下一个女儿。极阴之命,活不过二十。

神仙下凡历劫,借的是凡胎,凡胎的寿数是定好了的,一日不多,一日不少。生来孱弱,拖累亲眷,一身病骨捱到期限,劫便算历完了。这样的劫,魔界的老东西们闲谈时说起过,说九霄上那些仙君修到头了,总要下来走一遭,尝一尝人间的苦,回去才坐得稳。

还有那人的脉。

她三指搭上去的时候,底下细得像冬天最后一根蛛丝。可蛛丝底下还压着什么,冷的,大的,深不见底,好像站在一处崖边往下看,看久了,人会晕。

这些凑在一处,明华便不必再骗自己了。

她把石坠戴回脖子上,对着铜镜,说了一句话。

“玄望,你也有今天。”

她笑了一下。镜子里的人笑得很好看,眉眼弯弯,是香客们最爱的那副慈悲相。可她自己知道,那笑是冷的。

“我本来想,若有朝一日见到你,要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,让你看看被你判过的那些东西,是怎么活的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结果你自己走下来了。”

走下来了,还瘦成那副样子,一身病骨,爬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来敲她的门,倒在她怀里,喝她的血,一滴不剩,什么都不问。

九霄刑狱的玄望仙君,如今靠一只魔的血吊着命。这念头让她几乎要笑出声。

神坛上的东西,不食人间烟火,不欠谁,不求谁,所以高。那便让她欠,让她求,让她喝惯了这一口腥气,往后离了就活不成。拉人下神坛,原来不必推,喂就是了。

镜子里的人还在笑。明华看着那笑,看了一会儿,把它收了。

她又挽起袖子。方才那道口子还没收,她在旁边另划了一道,接了小半碗。

石坠贴在胸口,暖了一瞬。

她没察觉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她端着碗出门。东边的天才泛出一点蟹壳青,山下的爆竹早歇了,满山静得只剩下雪压断枯枝的声音。

廊下黑着,只有尽头那盏风灯还亮着。她走到一半,那灯忽地矮了一矮,火苗泛出一点青,青得发冷。墙根的雪地上,不知何时多了两串脚印,小小的,一串急,一串怯。急的那串踩得深,步子迈得大,像是赶着去投胎;怯的那串跟在后头,走两步退一步,歪歪扭扭。两串脚印从墙外来,停在那人门前三步远的地方,再不敢往前。

明华看了一眼,拿袖子一拂,风灯重新亮起来,火苗还是黄的。

“大过年的,”她对着墙根那片暗处说,“不回家吃饭?”

暗处没有回音。那两串脚印被风舔过,一点一点淡了,淡到后来,雪地平平整整,什么都没有。

山里孤魂野鬼多,年节里尤其多,嗅着人间的香火气四处乱窜,见了生人的阳气,便忍不住凑过来闻一闻。她没往心里去。

她在那人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
里头很静,只有很轻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浅得像随时会断,可一直没断。

门上贴着游方的福字,贴歪了。

她把碗放在门口地上,敲了一下门,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

“我欠你的?”她低声说,“我不欠你的。我欠的是那匹马。”

作者有话说
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
第4章 登天梯 · 旧壳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仙长她有求必应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