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怀瑾睁眼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松针和雪。
齐府的暖房里只有苦。二十年熏透了的苦,被褥是苦的,帐子是苦的,连梦里都泛着一股煎过了头的药渣味。这里的气味却是凉的,干净得近乎锋利,吸一口进去,像有人拿一捧新雪擦过她的肺。
她躺在一张窄榻上。榻很硬,硌得肩胛骨发疼,她却躺得很安稳,安稳得有些陌生。胸口那团压了一冬的东西轻了,喉咙里也没有血腥气往上涌。她试着吸了口气,吸到底,没有咳。
她又吸了一口,吸得更慢些,像捧着一只裂了缝的碗,怕一用力就碎了。还是没有咳。二十年里,她头一回听见自己的呼吸是干净的。没有痰音,没有那种破风箱似的嘶嘶声,只是一进一出,平平常常,像这世上随便哪一个活人。
身上盖着一件道袍,洗得发白,布料薄了,透着一点殿里的香火气。袖口磨破过,又被人细细缝上。针脚极密,线色却不大对,深了半分,许是缝的人手边只有这一种线,便将就着用了。
屋子不大。窗下一张旧桌,桌上一只针线笸箩,笸箩里躺着半只鞋底,针还别在上头,锈了。墙角一只陶罐,插着几枝腊梅,早干透了,花瓣一碰就要碎成粉。桌面落着一层薄灰,只有靠窗的一角是干净的,像是近来才有人在那里坐过。这屋子原是有主人的。主人走了很久,走的时候,大约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。
她想起一些零碎的东西。
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,她是数着走的。数到两千多,数乱了,又从头数,数到后来,数字和风雪搅在一处,分不清哪是哪。脚早就没了知觉,她只知道不能停,停下来,就再也走不动了。后来是一殿的香烟,烟后头一张脸,她说了一句什么,那张脸便晃了起来,地也跟着晃。有人接住了她。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,另一只手攥着她的手腕,攥得那样紧,紧得发疼。她的手指勾着那人的衣襟,衣襟底下有一样东西,小小的,硬硬的,起初是冷的,后来暖了。
有人说:“她活着。”声音很稳,稳得像是要说给谁听。
再后来,昏沉里有人托起她的后颈,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在她唇边,一滴一滴往里送。那个声音又说:“咽下去。”不像劝,像命令。
她咽了。
她认得那个味道。二十年的药,每一碗都掺着爹娘的血,她闭着眼也分得出哪一旬是父亲的、哪一旬是母亲的。父亲的稠些,母亲的淡些,都是苦的,被药压着,苦得发涩。可唇边那一口不是。那血是腥的,腥里带着一点咸,是她从没见过的海。
窗外很远的地方,传来几声爆竹。闷闷的,隔着一整座山,像有人在山脚下敲一面蒙了布的鼓。
爆竹放得这样密,不是除夕,便是初一了。
年关过了。她想。大夫说她过不去的那个年关,她竟是睡过去的。
若今日是初一,她便二十了。往年初一,父亲天不亮就去祠堂上香,母亲端一碗汤圆进暖房,只许她吃两个,怕积食。姐姐总要偷偷塞给她一块蜜饯,塞完了还要板起脸,说下不为例。姐姐还说过,今年要送她两块胭脂,极好的颜色,给她添一添气色。那两块胭脂此刻大约还搁在姐姐的妆奁里,等着一个不会回去的人。
还有枕边那张纸。“勿寻”两个字,娘这会儿怕是已经看了几百遍了。
她不敢再往下想,偏过头,便看见了明华。
明华坐在窗边,背对着她,膝上摊着一卷书。窗开了半扇,雪光从外头斜进来,落在她侧脸上,把那点本就淡的唇色照得近乎透明。她没有束冠,头发只拿一根木簪松松挽着,有几缕落在颈边,衬得那截脖子比外头的雪还白些。她的眉色很淡,淡得像隔着雾看远山;眼睛却是浓的,浓得像刚研开、还没兑水的墨。她坐得很直,像殿里供着的一尊像,通身上下只有翻书的那只手是活的。
齐怀瑾看了很久。
看到第七页的时候,她发现那翻页的速度不对。太快了,快得不像在看字,倒像在数页。
“你的血是腥的。”她开口,嗓子哑得厉害,“仙人的血竟如此平平?”
明华翻书的手停了一息。
“我是妖怪。”
“妖怪的血也是腥的?”
“妖怪的血是臭的。”明华没有回头,“你闻错了。”
齐怀瑾没接这句。
她撑着榻沿坐起来,道袍从肩上滑下去,露出一截瘦得见骨的肩头,锁骨支棱着,恍如冬天剥了皮的树枝。她没去拉,只是看着明华的后背:“你为什么救我?”
“我没救你。你自己爬上来的。”
“我昏在你门口。”
“你昏在我门口,我把你搬进来,这叫搬,不叫救。”明华合上书,转过身来,“你若死在这里,我还得挖坑埋你。山上冻土硬,挖坑很费力气。”
她说这话时神色平淡,像在说柴价又涨了。齐怀瑾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道长怕费力气。”
“怕。”
“那我尽量不死在你屋里。”
明华没接话。她看了齐怀瑾一眼,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快又沉下去了。她起身,从炭盆边的铁架上端下一只碗,走过来递给齐怀瑾。碗沿是温的,齐怀瑾伸手去接,指尖蹭过明华的手背。
她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不疼,只是跳了一下,是谁在里头轻轻叩了一记门。
碗里是温水。她喝了两口,舌根底下泛起一点极淡的腥气,像碗没洗干净,又像是什么东西化在水里了。
她认得这味道。
她没问,把碗放下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“噼”地爆了一声,火星子窜起来,又落下去。
她试过了。明华认了妖怪这个名头,却把血为什么腥轻轻巧巧地绕了过去。明华也试过了,一句“你闻错了”,看她追不追。她不追。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装,装得都不算高明,却谁也没伸手去拆。隔着一扇糊了纸的窗说话,捅破只要一根手指,偏偏谁都把手揣在袖子里。
妖怪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看了看。淮安城里那一眼,满街的声音都退得干干净净,她听见的那一声长嘶,难道也是妖怪发出来的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此刻这人站在她榻边,离她不过三尺,那声音却一丝也没有了,静得只剩炭火和雪。
过了一会儿,齐怀瑾又把碗端起来,一口一口,喝干净了。
明华站在榻边看着。等她喝完,伸手把空碗接了过去。
“游方在灶上炖汤,晚些送来。”明华道,“难喝也忍着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齐怀瑾这才看见门后斜倚着那柄梅花伞,伞面上的雪化了,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水。伞上的梅花吸饱了水,颜色深了一层,倒好像真开在雪里。她那件白狐裘搭在炭盆另一侧的架子上烘着,下摆沾了一片褐黄的泥,是石阶上的泥,干了,结成硬壳,大约是洗不掉了。
她穿了它二十年,它从没沾过一点土。
门在明华身后合上了。
齐怀瑾又躺了一会儿,到底躺不住,扶着墙下了榻。腿有些软,她走一步歇一步,挪到窗边,把那半扇窗又推开了些。
外头是个小院,雪扫过一遍,又落了薄薄一层。对面一扇门上贴着福字,红纸,贴歪了,歪得理直气壮。院角灶房的烟囱也是歪的,正往外冒着白烟,烟里飘出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,许是汤?只是被熬干了锅的味道。有人在灶房里唱经,调子跑得没了边,唱两句便停下来骂一声“烫”,再接着唱。
灶房的门帘一掀,游方探出半个身子,一手举着锅铲,看见窗里的人,眼睛瞪得溜圆,扯着嗓子喊:“醒啦!汤马上好——”话没说完,灶上不知什么扑了出来,她“哎哟”一声,又缩了回去。
院墙矮,越过墙头,看得见山门外头石阶的起头。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坠,坠进白茫茫的雾里,看不见尽头。
她就是从那里上来的。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求,只想再看一眼那个人。如今看见了,人也活着,还平白欠下了一碗血。
不,不止一碗。
她把手按在心口上。那里跳得很稳,稳得不像她的。
明华端着空碗回了自己屋,反手把门掩上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摸胸前那枚灰石。
凉的。二十年来一直是凉的,凉得她早就习惯了,习惯到常常忘了它还挂在那里。可方才那人接碗的时候,指尖蹭过她的手背,这石头暖了一下。只一下,短得如错觉一般。
她把石坠摘下来,搁在桌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石头不说话。灰扑扑的一小块,躺在桌面上,和桌角的一块墨锭没什么分别。
她又把它戴了回去。
不是头一回了。昨日清早,那人昏在她怀里,手指勾着她的衣襟,正正压在这石头上,它也暖过一回。她那时只当是那人烧得太烫,隔着衣裳把石头焐热了。
她在床沿坐下来,开始想。
昨日那脚步声,她在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一级,又一级,很慢,很沉,从头到尾没有一叩。她坐在香案后头,一级一级地数,数到最后一级,那人站在殿门口,伞上挂着冰,脸比伞上的雪还白,说“就是来看看你”。然后那人晃了一晃,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动,身子已经先动了。
明华不喜欢这样。她这一辈子,向来是想好了才动的。
富商昨日在门外骂了足有半个时辰,骂凌云阁偏心,骂仙长放着香火不要、去捡一个病秧子,最后揣着那张黄纸,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去了。游方一个人贴了对联,贴歪了,又爬上去扶,扶得更歪。年夜饭依旧是那盘翡翠白菜,游方边吃边骂她心不在焉,骂完了,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。
她确实心不在焉。昨夜她在那人榻边守了半宿,那人烧得厉害,嘴里念着什么,听不清。她便一直坐着,坐到山下的爆竹声都歇了,坐到想起一些不愿想的事。
龙族大婚那日,她混在贺客里。
她本不该去。一个魔族护法,混进龙宫的婚宴,被认出来,就是死。可她想去。那日四海的头脸都到了,龙族摆出千年未有的排场,珊瑚作柱,明珠作灯,席上的珍珠比鸽子蛋还大,随手撒在案上当点缀。她借了南边一个小族的请帖,换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坐在最末一席,看那些生来就高她一头的,到底是怎么活的。
席首坐着一个穿玄黑的女人。
满殿珠光宝气,只有那一处是暗的,像一滴墨落进了金盆里。那人两侧的席位都空着,没有谁敢挨着她坐,连斟酒的侍女走到那里,脚步都放轻了。她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,也没碰过酒。乐声起了,她不抬头;满殿的人举杯,她也不抬头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根钉子钉在椅子上。龙族的人去敬酒,走到她跟前,腰便不自觉地矮下去三分。
散席时,那女人先走。明华隔着半座大殿,只看见一个背影,和风带起的一角玄黑袍。
她当时以为是个不好惹的仙君,往后绕着走就是了。她没打听那人是谁,也不敢打听。在那样的席上打听那样的人,是嫌命长。
可那张脸她记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前在青云山脚下睁开眼,头一个浮上来的不是疼,是那张脸。她说不清缘由,只当是重伤时乱了心神,过些年便淡了。可它没有淡。淮安城里隔着人群那一眼,她心里猛地一沉,随即又告诉自己,天下相似的人多了,眉眼像一些,不稀奇。
昨日人倒在她怀里,她才看清。
瘦是瘦得脱了形,但眉峰的走势、眼角上扬的弧度,连抿嘴时左边嘴角比右边低一点的习惯,都对得上。相像能像到皮相,像不到这样的小处。
“你把她弄上山做什么。”她低声骂自己。
若那日在淮安,她说的是“不必来”,而不是“春日”,那人大约也就不来了。偏偏她说了春日。一个快死的人,听见春日两个字,便是把命押上,也要赶在春日之前来。
她想,等那人能下地了,便送她下山。送到淮安城门口,往里一推,齐家自会把她接回去,锁回那间暖房里,喝那碗掺血的药,到了日子,安安稳稳地死在自己床上。本该如此。这样最省事。可是她不要,她想看高高在上的仙长靠着她续命,她要仙长的血脉里滚烫的是自己的血。
她这样想着,手却已经从袖中摸出了那柄小刀。
她挽起左边袖子,在腕上划了一道。
血是暗红色的,顺着手腕淌下去。落进碗里,落在碗底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
掺在水里的那一点不够。她搭过那人的脉,比昨夜好些,也只是好些,像一盏灯添了半勺油,火是旺了一点,灯芯底下还是空的。
血落得不快,一滴追着一滴。她也不催,看着它们一滴一滴地落,像看着屋檐上化开的雪水。看着看着,想起方才那人喝那碗水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是喝惯了药的人,什么味道都咽得下去,咽下去了,也不问。
明华忽然有些恼。恼的不是那人,是自己居然在想这种事。
门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。
游方推门从来不用手,用的是半个身子。她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,是从淮安带回来的,护了两日,糖壳都化得发黏了。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桌上那只碗,看见碗里暗红的血,又看见明华腕上还在往下淌的口子,糖葫芦举在半空,忘了往嘴里送。
“你又要喂谁?”
“喂一个不该活的人。”
“那她该活吗?”
明华拿帕子在腕上随手一缠,把碗端起来,从游方身边走过去,没答。
游方追了一句:“明华,你从来没喂过别人血。”
明华在门口站了一下: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你这次是为什么?”
明华没回头。
“因为她爬了四千九百九十九级,一级没跪。”
游方看着她的背影,嘀咕了一句“这算什么理由”,低头咬了一口糖葫芦。糖壳化得发黏,粘了她一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