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登天梯 · 七日之约

敲门声只有一下。

齐怀瑾本就醒着。她在榻上躺了大半夜,听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的。那一下敲门声落进来,很轻,怕把谁惊醒,可敲完了,脚步声便走远了,一步也没停。

她披衣下榻,拉开门。

冷风迎面扑进来,扑得她眯了眯眼。门上贴着一个福字,红纸,墨写的,贴歪了,歪得理直气壮。福字底下,门槛外头,放着一只碗。

碗里的东西还冒着一点热气。暗红的,稠的,碗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边。

她认得。

她只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血。仙的,妖的,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。她只知道是那个人的。

二十年来,她喝过的血,比喝过的水还多。每一旬一碗药,药里掺着爹娘的指间血;每一年,还要添一盏心头血。母亲手上那圈白布,从她记事起就没拆过,拆了,过不了几日又缠上。她很小的时候问过一回,母亲说是绣花扎的。她信了好些年。后来不信了,也就不问了。

她这一辈子,是靠别人的血活下来的。爹娘的血,如今又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。

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干净了。

还是腥的。

那血落进喉咙,一路往下烫,烫到胸口,在那里停住了,像一粒火种落进干草堆,慢慢地洇开,洇到四肢,洇到指尖。她攥了攥手指,指尖竟是暖的。二十年了,她的手脚一到冬天便凉得像冰,母亲总要握着替她焐,焐半天也焐不热。

胸口那股闷了三天的气,忽然就散了。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推开,风灌进来,凉,却是活的。

她把空碗搁在桌上,坐回榻沿,等明华来。

昨日傍晚游方送汤来,汤果然难喝,咸得发苦,游方却守着她喝完,说初一喝了这碗汤,一年都长寿。她这才晓得,自己睡掉了整个除夕。今日便是初二了。

初二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的日子。往年这一日,齐府总要比旁人家冷清些。旁人家里热热闹闹地迎姑奶奶,齐家的大姑娘还没出嫁,三回说亲,三回都没成。成不了的缘由,满淮安城都知道。

姐姐这会儿大约已经去城隍庙问过了,去各处寺观问过了,问到最后,总会想起她那夜说过的话:今日我见着明华道长了。姐姐那样聪明,迟早会猜到她在哪里。

猜到了,也未必会来。她想,姐姐会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那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,看很久,然后回去。姐姐向来知道她想要什么,只是从前,她什么都不敢要。

她不敢再往下想。

她走了,那碗药便不必再熬了。她想,这大约是她这辈子替家里做的唯一一件好事。

明华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上了院墙。
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,还是那样泛白的颜色,领口掖得整整齐齐,胸前那枚灰石垂在衣襟外头,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晃了一晃。她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上头卧着几根咸菜,切得粗的粗、细的细。她把粥搁在桌上,自己在对面坐下。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见她左腕上缠着的布条,缠得很潦草,边上洇出一点暗红。

“你活不过三个月。”明华开门见山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其实她不知道。大夫说的是过不去年关。如今年关过了,她还活着,活着听人说“三个月”。这三个月是从哪里来的,她心里有数,是那几碗血换来的。只是这话不必说出口。她说了一辈子的“知道”和“好”,说惯了,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,是真知道,还是只是不想让人再说下去。

“我能续你的命。”

“代价呢?”

明华看了她一眼,似乎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,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。

齐怀瑾却觉得这再自然不过。她这一辈子,什么东西都是有价的。药有价,大夫有价,暖房里一年四季烧着的炭有价,她这条命更有价。价都是别人替她付的,她便学会了,什么东西递到面前,先问一句,要拿什么来换。

“每七日二十滴血。”明华道,“我的血。”

“为什么是二十滴?”

“十滴吊命,十滴养气。多了你受不住,少了没用。”

说得和药铺里的老掌柜一样,张口就是方子,眼都不眨一下。方子是真是假,全凭一张嘴。二十滴,不多不少,偏偏是个整数。齐怀瑾喝了二十年药,从没见过哪一张方子,是这样整整齐齐的。

她看着明华腕上那截布条,问:“你图什么?”

“我是妖怪。”明华道,“妖怪养人,自然是养肥了吃。”

齐怀瑾看着她。她坐在晨光里,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,那是一夜没睡的痕迹。这样的妖怪,不像要吃人,倒像是被什么啃了一宿。

“那我岂非自己跑来送死?”齐怀瑾说着,目光又落回那截布条上,“只是照这个养法,人还没养肥,你倒先要放干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仙君莫自戕。”

明华一愣。

齐怀瑾看见她的眉梢动了一下,大约是没想到,一个快死的人,还有心思说奉承话。仙君是凡人叫的,山下那些跪上来的香客,哪一个不是仙长仙君地喊;不自戕,听着便是一句“您别伤着自己”。

明华又多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想从她脸上读出点别的什么来,读不出,便移开了眼,摆摆手:“我不是仙君。我是妖怪。妖怪的血不值钱。”

齐怀瑾没解释。她低头喝粥。

其实那几个字出口的时候,她自己也怔了一下。像是从哪里听来的一句旧话,在舌底压了很多年,今日顺嘴就带了出来。她想不起是从哪里听来的,也想不起是谁说的,只觉得这话说得很对,对得像一条规矩,像一个人该守的本分。

粥很咸,咸菜放多了。她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
门帘被人掀开一角,先进来的是半个脑袋。

游方看见她在喝粥,眼睛一亮,整个人便蹦了进来。蹦到跟前,又想起什么似的,把手往身后一背,绕着她走了一圈。走得四平八稳,一步是一步,像县太爷下乡巡街。

“你就是那个没跪的。”

这一句不是问,是定论。

齐怀瑾放下碗:“小道长。”

“叫师叔。”游方纠正道。

齐怀瑾看明华。明华道:“我师傅的师妹。按辈分,你也该叫她师叔。”

齐怀瑾想起淮安城里那一揖。明华当着满街的人,对这团子俯身拱手,一声“师叔”叫得恭恭敬敬,她还当是做给旁人看的。原来不是做戏。

“那日在淮安便想问,”齐怀瑾道,“师叔今年贵庚?”

游方把胸脯一挺:“贫道已经八岁了!”

齐怀瑾:“……”

游方:“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齐怀瑾道,“师叔好。”

游方满意了。她凑近了,盯着齐怀瑾的脸看了半晌,看得齐怀瑾都有些不自在了,才直起身子,老气横秋地说:“气色好些了。比那日在淮安好。”

说完,她从怀里掏出一颗糖,糖纸揉得皱巴巴的,塞进齐怀瑾手里:“见面礼。”想想,又补了一句,“你那盏长生灯,我回来当晚就点上了,供在殿里,到今日一回都没灭过。灯油是我出的。”

说到灯油,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偷偷瞟了明华一眼,又理直气壮起来:“明华从来不给我买糖,这是我自己省下来的。”

明华:“你昨天吃了三串糖葫芦。”

游方:“那是昨天。”

齐怀瑾低头看手里那颗糖。糖纸底下透出一点琥珀色,被捂得有些软了,大约在这团子怀里揣了好几日,揣得舍不得吃。她把糖收进袖子里,没有剥。

粥碗见了底,明华才又开口:“这两日喂你的,是救急。往后按规矩来,七日一取,头一回在七日后。”

“好。”

齐怀瑾答得很快。

明华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
她答得太快了,快得不像一个刚听说要拿别人的血续命的人。明华大约也看出来了。可看出来又如何。七日,二十滴,这数目是编的,编的人知道,听的人也知道。两个人隔着一只空碗坐着,谁也没伸手去拆。

拆了,她便没有理由留下来了。

她不知道明华是为了什么不拆。她也没问七日一取,要取到几时。明华也没说。

游方却高兴起来:“七日?那她要在观里住七日?”

“住到她不用住为止。”明华道。

“那我去把师姐那屋再拾掇拾掇!”游方说着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冲齐怀瑾挤了挤眼睛,“你睡的就是我师姐的屋子,你可仔细些,别把她的笸箩碰翻了。”

齐怀瑾这才知道,窗下那只笸箩,原是有主人的。她回头去看那半只鞋底,纳得极密,尺寸小小的,不像是大人穿的。大约是给游方做的。做的人走的时候想着,回来了,再纳完另外半只。

过了晌午,雪停了。

游方非要领她四处走走,说这是做师叔的本分。齐怀瑾裹着烘干了的狐裘,跟在她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。狐裘下摆那片泥还在,游方拿刷子刷过,刷不掉,只刷淡了些。

凌云阁不大。一座正殿,两侧几间厢房,后头一口井,一间灶房。灶房的烟囱是歪的,游方说是观主砌的,观主手笨,砌什么都歪,砌完了还要叉着腰说,这叫自然之道。灶台上搁着一盘翡翠白菜,是昨日剩的,游方说明华每日都做这个,越做越难吃。

正殿供着三清。游方指着左边那一尊,压低了声音:“那尊道祖的鼻子,是我小时候拿雪球砸掉的。”

齐怀瑾抬头看。那尊像的鼻子确实比另两尊高些,颜色也新些。

“后来师姐拿泥补上了,补得比原来的还高。”游方叹了口气,“观主说,这下老君爷爷看着更神气了。”

香案左手边摆着一只竹签筒,磨得发亮,里头插着几十支愿签,签头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。游方说,投了签的人,明华都会看,看完了,该应的应,不该应的——她想了想,说,没见过不该应的。殿门边还有一只功德箱,箱上的铜锁锈死了。游方说观主走的时候把钥匙带走了,后来谁也没打开过,香客往里丢的铜板,五年了,都还在里头。

她们穿过正殿,游方一路说个不停。说井里的水冬天是温的,夏天是凉的,她小时候掉进去过一回,捞上来一点事都没有,师姐吓得哭了一宿;说厢房最东头那间漏雨,下雨天得拿盆接;说师姐做的饭最好吃,一碗素面都能做出肉味来,明华做的只配喂鸡。

“可惜山上没鸡。”游方补充道,“所以只好喂我。”

“你师姐呢?”

游方不说话了。

她低着头走了几步,把脚边一块雪踢开:“下山找观主去了。观主去东边看海,看了五年还没看完。”

齐怀瑾没再问。

殿前便是那四千九百九十九级石阶。

她上山那一夜风雪糊眼,什么都看不见,只知道往上走。如今站在最上头往下看,才看清那是一条怎样的路。石阶窄得只容一人,一级一级往下坠,坠出去一段,拐一个弯,再坠下去,像一条冻僵了的蛇,扭着身子钻进山腰的雪雾里,看不见头。石阶旁钉着一溜铁链,锈得发黑,有几处链子上还挂着冰凌。

她扶着殿前的石栏,看了很久。

旁人跪上来,是为了求一样东西。她走上来,只是为了看一个人。看见了,便该走了。可她没走。

游方说,晴的时候,从这里望得见淮安城。城里有座塔,七层,塔尖是金的,日头一照,比他们这道观气派得多。

今日不晴。齐怀瑾望过去,只望得见一片白。她找了很久,找不见那座塔,也找不见齐府的屋顶。

晚饭果然又是翡翠白菜。

夜里,游方领她去看那盏长生灯。

夜里的正殿和白日里不同。白日里香烟缭绕,三清像低眉垂目,看着慈悲;夜里只剩一盏长明灯,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,三清的脸隐在暗处,看不清是什么神情。

长生灯供在正殿的角落里,小小一盏,灯芯剪得很仔细,火苗只有黄豆大,在穿堂风里晃一晃,又立起来。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红纸,写着“齐氏女居士长生”,字写得东倒西歪,那个“长”字最后一笔拖得老长,一直拖到纸边上,还嫌不够,又在纸外头的木头上补了半截。

齐怀瑾看着那一笔,看了很久。

她想起淮安城里,这团子仰着脸,把“长生”两个字拖得长长的,冲明华眨眼睛。她那时只当是孩子话。

明华在殿中的蒲团上打坐,闭着眼,一动不动,端得是位真神仙,是和三清像一同供在那里。

就在这时候,殿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一下。又一下。

额头磕在石阶上,闷闷的,很沉,隔着夜风一声一声地传上来。

游方趴到窗边,踮着脚往外看。石阶上没有灯,只有雪光,她看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头来:“是个妇人。从山脚一路叩上来的,这会儿才到半山腰。看那样子,应当是叩了大半夜了。”

“她求什么?”齐怀瑾问。

明华没睁眼:“求她仇人死。”

齐怀瑾转头看她。

那妇人还在半山腰,隔着两千多级石阶,连脸都看不清,明华眼都没睁,却说得这样笃定。难不成是那愿望自己顺着石阶爬了上来,一级一级,爬进了她耳朵里。

游方打了个寒噤,从窗边缩了回来,小声说,每回有人这样叩上来,她都睡不着。叩得越响,求的越狠。她小时候问过师姐,人为什么要这样求,师姐说,因为没有别的法子了。

那一夜齐怀瑾没睡着。她躺在明华师傅的屋子里,听那叩首声一下一下地响。叩首声里偶尔夹着一声别的,是那妇人在哭,哭一声,叩一下,哭声比叩首声还闷。

她想,为了让一个人死,从山脚叩到山顶,叩一整夜,额头磕破了,膝盖磨烂了,也不停。恨一个人,原来能恨到这个地步。她这辈子没有恨过谁。她连自己都恨不起来,只是觉得亏欠。窗下那只笸箩在黑暗里只剩一团影子,半只鞋底上的针锈在那里,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的人。

叩首声一直响到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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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登天梯 · 七日之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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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长她有求必应
连载中●匿名 /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