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居生活以一种奇特的、半是生疏半是默契的方式，拉开了序幕。
公寓确实小，一室一厅，客厅兼作书房和餐厅。那张窄小的双人沙发，显然无法容纳沈西辞的身高。第一天晚上，夏存希坚持自己睡沙发，被沈西辞一个冷眼驳回。
“就你这身板，睡一晚上沙发明天还能起得来？”沈西辞语气不容置疑，已经把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拿出来，挂进了夏存希那个空荡荡的衣柜，“床够大，一人一边。”
夏存希看着那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，喉咙有些发干。和沈西辞同床共枕？即使是在他们关系最“近”的那段时间，也从未有过。上一次同宿，似乎还是高中时他发烧，沈西辞照顾他那次，但也是他睡床，沈西辞坐在椅子上。
“我睡相……不太好。”夏存希小声嗫嚅。
“我睡眠浅，你一动我就醒。”沈西辞头也不回，已经开始整理他带来的洗漱用品，“正好，互相监督。”
夏存希无话可说。他看着沈西辞自然地将自己的毛巾挂在浴室，将自己的剃须刀摆在洗手台边，将自己的拖鞋放在门口……这一切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强势的入侵感，却又奇异地，让这个冰冷空旷的公寓，瞬间充满了生活的、真实的气息。
晚上，两人并排躺在狭窄的床上，中间隔着一条小小的缝隙。夏存希僵直着身体，一动不敢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他能闻到沈西辞身上干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（用的是他买的同一款），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，甚至能感受到旁边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。
黑暗中，感官被无限放大。夏存希的心跳如擂鼓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他以为沈西辞睡了，偷偷侧过头，想看他一眼。却正好对上沈西辞在黑暗中睁开的、清亮的眼睛。
“睡不着？”沈西辞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，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低哑。
夏存希吓了一跳，连忙转回头，盯着天花板：“有……有点。”
“时差？”沈西辞问。
“嗯……可能吧。”夏存希胡乱应道。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旁边这个人。
“那就数羊。”沈西辞说完，翻了个身，背对着他，似乎真的准备睡了。
夏存希：“……”
他听着沈西辞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的呼吸，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。黑暗中，他悄悄转回头，看着沈西辞模糊的背影轮廓，看着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，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、安定的暖流。
他真的在这里。睡在他身边。
这个认知，让夏存希的嘴角，不由自主地，扬起一个微小的、安心的弧度。困意终于袭来，他闭上眼睛，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开始，生活迅速进入了新的节奏。
沈西辞似乎很忙。他带了两台笔记本电脑，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厅靠窗的那个角落，对着屏幕敲敲打打，或者戴着耳机开视频会议，神情专注，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。夏存希不知道他在忙什么，似乎是之前在国内那个项目的收尾，还有一些新的合作在谈。他从不主动说，夏存希也不敢多问。
夏存希自己也要去实验室。David见到他，关心地问他昨天身体好点没，又对他介绍了新一周的任务。夏存希努力集中精神，投入到工作中，试图用忙碌来冲淡心底那份因为沈西辞出现而带来的、持续的悸动和不安。
中午，夏存希在实验室食堂吃饭时，收到了沈西辞发来的信息，很简单：【晚上想吃什么？】
夏存希看着那条信息，心里微微一暖，回道：【都可以，你定。】
【嗯。】沈西辞回了一个字。
下班回到家，打开门，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。沈西辞系着夏存希那条印着小熊的、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（大概是昨天在超市顺手买的），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。厨房里热气腾腾，砧板上是切好的配菜，电饭煲显示饭已煮好。
夏存希站在门口，有些愣神。这个画面太过日常，日常得让他有些恍惚。沈西辞，那个永远冷着脸、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沈西辞，此刻正穿着可笑的围裙，为他做饭。
“愣着干什么？洗手吃饭。”沈西辞头也不回地说，语气是惯常的不耐烦。
“哦……好。”夏存希连忙换鞋，洗手。等他坐到桌边，沈西辞已经端上了两菜一汤——简单的青椒肉丝，番茄炒蛋，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。卖相普通，但香味诱人。
“尝尝。”沈西辞在他对面坐下，递给他筷子。
夏存希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，味道……居然很不错。咸淡适中，火候正好。
“好吃。”他诚实地评价。
沈西辞“嗯”了一声，没说什么，自己也低头吃起来。但夏存希注意到，他微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。
吃饭时，两人话都不多。沈西辞吃饭很快，吃完就起身去收拾洗碗。夏存希想帮忙，再次被他眼神制止。
“你看你的书。”沈西辞说，“碗我来。”
于是，夏存希就真的坐在桌边，摊开从实验室带回来的论文，一边看，一边用眼角的余光，看着沈西辞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水声哗哗，碗碟轻碰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，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宁静和安心，悄悄包裹了夏存希。他忽然觉得，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，似乎……也不错。
然而，平静的表面下，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首先是生活习惯的差异。沈西辞有轻微的洁癖，东西必须摆放整齐，地面不能有灰尘。夏存希虽然不算邋遢，但独居久了，难免随意。于是，沈西辞会皱着眉头，把夏存希随手丢在沙发上的书归位，会用吸尘器把夏存希认为“已经很干净”的地面再吸一遍。夏存希起初有些无措，后来便学乖了，尽量注意。
沈西辞作息规律，早睡早起，即使熬夜工作，也会在固定时间休息。而夏存希被实验室的项目逼得，有时需要熬夜调试代码。于是，深夜的客厅里，常常是夏存希对着电脑屏幕苦思冥想，沈西辞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，戴着降噪耳机，处理自己的事情，或者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书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，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情绪，但存在感极强，让夏存希无法完全沉浸在代码的世界里。
最让夏存希感到压力的是，沈西辞似乎对他的工作进展了如指掌。他从不主动过问，但偶尔夏存希在饭桌上提起实验室遇到的难题，或者对某个技术方向感到困惑时，沈西辞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，或者提供几个夏存希从未想过的思路。他的点拨总是精准而有效，让夏存希豁然开朗的同时，也感到了更大的差距和……隐隐的自卑。
他知道，沈西辞即使暂时放下了国内的事业（他猜测），其眼界和能力，也远非他所能及。沈西辞像一座沉默的山，矗立在那里，让他仰望，也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、督促他必须更拼命向前跑的压力。
这天晚上，夏存希又在为一个算法优化问题头疼，在客厅熬到深夜。沈西辞已经洗了澡，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，靠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在看。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。
夏存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西辞。他看得很专注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，薄唇微抿。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，让这个狭小的空间，都仿佛因为他而变得不同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，沈西辞抬起头，看了过来。目光在夏存希疲惫的脸上停顿了一下，又扫过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“卡住了？”沈西辞合上书，问。
“嗯。”夏存希点点头，有些沮丧，“这个收敛速度一直达不到预期，我试了几种方法，效果都不明显。”
沈西辞站起身，走到他身边，俯身看向屏幕。距离很近，夏存希能闻到他身上沐浴后清爽的皂角香，和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。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，快速浏览着夏存希的代码。
“这里，”沈西辞指了指其中一段，“初始化参数设置有问题，范围太窄，容易陷入局部最优。还有这里，损失函数的权重分配可以再调整一下，梯度下降的步长也偏大。”
他语速很快，但思路清晰，寥寥几句就点出了夏存希思考了半天的症结所在。夏存希豁然开朗，立刻动手修改。
沈西辞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就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修改。偶尔，夏存希操作不当或者思路跑偏，他会出声提醒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正确性。
在他的“监督”下，夏存希很快改好了代码，重新运行。这一次，收敛速度明显提升，达到了预期。
“可以了！”夏存希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，下意识地转过头，想跟沈西辞分享这份喜悦。
一转头，才发现沈西辞的脸近在咫尺。他微微低着头，目光还落在屏幕上，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，线条清晰而柔和。夏存希的笑容僵在脸上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沈西辞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，缓缓转过头。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。夏存希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自己的倒影，看到他微微颤动的睫毛，和他眼中那种深沉的、带着一丝审视和……别的什么情绪的光芒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嗡鸣，和彼此交错的、有些紊乱的呼吸声。
夏存希的脸颊开始发烫，他下意识地想后退，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，动弹不得。他能闻到沈西辞身上更清晰的、独属于他的气息，混合着淡淡的书墨香，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。
沈西辞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，缓缓下移，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开合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。
夏存希的心脏狂跳起来，几乎要撞出胸腔。他屏住呼吸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然而，沈西辞只是看了几秒，便移开了目光，直起身，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只是夏存希的错觉。
“不早了，去睡。”他淡淡地说，转身走向卧室。
夏存希僵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，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，瘫软在椅背上。心脏还在疯狂跳动，脸颊滚烫，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……刚才沈西辞是想……？
不，不可能。他一定是看错了。沈西辞怎么会……
可是，那种近距离对视时，沈西辞眼中一闪而过的、近乎灼热的光芒，还有他落在他唇上的视线，都如此真实，不容错辨。
夏存希用力甩了甩头，试图将这些混乱的思绪赶出去。他关掉电脑，走进浴室，用冷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人，脸颊绯红，眼睛水亮，嘴唇因为紧张而被自己咬得微微泛红。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，然后，缓缓低下头，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。
这一夜，夏存希又失眠了。听着身旁沈西辞平稳的呼吸声，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体温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客厅那一幕。黑暗中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，他甚至能听到沈西辞偶尔翻身时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他不知道沈西辞睡没睡着，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他们之间那道看似正在弥合的裂痕之下，似乎还涌动着更多、更复杂的暗流。同居生活刚刚开始，平静的表象之下，是更深的试探、磨合，和那些尚未言明、却悄然滋长的、危险而滚烫的东西。
天快亮时，夏存希才迷迷糊糊睡着。梦里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，沈西辞脱下卫衣，兜头罩下，带着体温和淡淡清香的气息，将他紧紧包裹。
醒来时，身边已经空了。客厅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同居的序曲，在平静与暗涌中，继续奏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