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西辞牵着夏存希,穿过安静的公寓走廊,来到他的房门前。夏存希手指冰凉,掏钥匙时还带着细微的颤抖,试了两次才打开门。
公寓里和昨天离开时一样,简单,冷清,透着一种临时居所的疏离感。唯一不同的是,玄关处多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,是沈西辞的。
沈西辞扫了一眼室内,没说什么,只是脱了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,然后卷起衬衫袖子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,径直走向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。
“有吃的吗?”他问,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淡,仿佛刚才在楼下那场激烈的对峙和失控的拥抱从未发生。
夏存希还站在门口,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查看,那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。冰箱里只有几瓶水,几个鸡蛋,一包挂面,还有一些速食汤料。
“就……就这些。”夏存希小声说。他平时要么在实验室吃食堂,要么随便对付一口,很少开火。
沈西辞皱了皱眉,没说什么,拿出鸡蛋和挂面,又翻了翻橱柜,找出一个小锅。“煮面,很快。”
他打开水龙头,动作熟练地洗锅,烧水。夏存希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,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狭小的空间里忙碌,看着他微微低头时,后颈露出的一小截干净的皮肤,看着他因为动作而微微绷紧的衬衫布料下流畅的肩背线条。
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。沈西辞,那个永远冷静自持、仿佛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沈西辞,此刻正在他异国他乡、简陋不堪的公寓里,为他煮一碗面。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射进来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也柔和了他身上那股惯有的冷硬气息。
夏存希的心脏,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过山车般的剧烈起伏后,此刻被一种酸酸软软的、近乎钝痛的情绪填满。他想靠近,却又不敢,生怕一碰,这脆弱的、梦境般的场景就会碎裂。
水开了,沈西辞将挂面下进去,用筷子轻轻搅散。然后,他打了两个鸡蛋进去,动作干脆利落。很快,面香和蛋香混合着热气,在小小的公寓里弥漫开来。
“去坐着等。”沈西辞头也不回地说。
夏存希乖乖走到那张兼作餐桌的小方桌旁坐下。桌上还摊着几本他昨晚看的技术书籍和草稿纸。他默默地把东西收拾到一边。
不一会儿,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端上了桌。面条煮得软硬适中,金黄的荷包蛋卧在中间,撒了点葱花(不知道他从哪里变出来的),还滴了几滴香油,看起来简单,却香气扑鼻。
沈西辞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筷子:“吃。”
夏存希也拿起筷子,低头吃了起来。面条很烫,很香,暖意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冰冷的胃里,也似乎一点点熨帖着他那颗慌乱不安的心。他吃得很慢,很小心,偶尔抬起眼,偷偷看对面的沈西辞。
沈西辞吃得很快,但吃相并不粗鲁。他微微低着头,专注地吃着面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眼。他似乎很疲惫,眼下有浓重的阴影,吃东西时也微微蹙着眉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轻微的吸溜面条的声音。阳光安静地移动,在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夏存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沈西辞在他那个更小的出租屋里,也是这样,沉默地为他煮面,逼着他吃完。那时候的他们,还隔着无法逾越的隔阂和误会,一个别扭地给予,一个惶恐地接受。而此刻,隔阂似乎被那场激烈的争吵和眼泪冲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了底下未经修饰的、或许同样伤痕累累的基底。
这算……和好了吗?夏存希不敢确定。沈西辞说了“没有不要你”,说了“路可以一起走”,但这不代表一切就回到了从前。裂痕还在,伤害还在,他们之间横亘的,不仅仅是过去的误会,还有这两年的分离,各自经历的风雨,以及此刻这完全不对等的生活状态。
他放下筷子,碗里的面还剩下一半,却已经没了胃口。
沈西辞也吃完了,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巾擦嘴。然后,他抬眼看向夏存希,目光平静:“吃饱了?”
“嗯。”夏存希点点头。
沈西辞没再说话,只是站起身,收拾了两人的碗筷,拿到水池边去洗。他的动作依旧熟练,仿佛做惯了这些事。夏存希想帮忙,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
夏存希只好又坐了回去,看着他的背影。水声哗哗,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这个小小的、冰冷的公寓,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,和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,忽然有了一点“家”的温度。
沈西辞很快洗好了碗,擦干手,走回来,在夏存希对面重新坐下。他没有看夏存希,目光落在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像在思考如何开口。
空气再次安静下来,但这一次的安静,不再充满对抗和紧绷,而是一种微妙的、等待着什么的凝滞。
“夏存希,”沈西辞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低沉,“我们谈谈。”
夏存希的心提了起来,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。“谈……谈什么?”
沈西辞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神深邃:“谈过去,谈现在,谈以后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又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“过去的事,我也有错。”沈西辞缓缓说道,语气是夏存希从未听过的、带着一丝自省的平静,“我习惯了掌控,习惯了替你做决定,用我以为对的方式对你好。忽略了你的感受,也低估了你面临的困境。”
夏存希愣住了。他没想到沈西辞会先道歉。在他心里,沈西辞永远是那个对的、强大的、需要他去仰望和追赶的人。
“你说得对,”沈西辞继续道,目光没有躲闪,“我有时候,确实太自以为是。觉得把你护在身后,替你扫清障碍,就是对你最好。却没想过,你需不需要,想不想要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夏存希连忙摇头,“你帮我那么多,我……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沈西辞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的方式有问题,但你的问题更大。”
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盯着夏存希:“一遇到事,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躲,是逃,是自己一个人扛。你觉得这是为我好,是怕拖累我。可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‘为我好’,比任何麻烦都更让我难受?”
夏存希低下头,手指绞得更紧。沈西辞说得对,他无力反驳。
“夏存希,”沈西辞叫他的名字,声音放缓了些,“信任是相互的。我信你,所以把后背交给你。可你,信过我吗?”
夏存希猛地抬起头,眼眶又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他信,他一直都信,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如果他真的信,就不会在赵磊威胁时选择独自面对,不会在觉得配不上他时选择不告而别。他的不信任,根植于骨子里的自卑和对失去的恐惧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哽咽道。
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。”沈西辞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我要的是,从今以后,无论发生什么,第一个想到的,是我。我们一起面对,一起解决。而不是你自作主张,把我排除在外。”
他向前倾了倾身体,目光更加专注:“能做到吗?”
夏存希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期待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胀。他用力点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:“能……我能。”
沈西辞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是在确认他话里的决心。然后,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身体向后靠回椅背,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过去的事,翻篇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,却像是一道敕令,赦免了夏存希心中积压已久的、沉重的罪疚感。他怔怔地看着沈西辞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沈西辞看着他哭,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,但这次没有说什么,只是伸手,抽了几张纸巾,递给他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的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,“丑死了。”
夏存希接过纸巾,胡乱地擦着脸,却怎么也擦不干。最后,他干脆放弃,任由泪水流淌。只是这一次,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,而是一种混合了释然、委屈和巨大冲击的、滚烫的洪流。
沈西辞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,看着他哭。阳光在他们之间静静流淌。
等夏存希终于哭够了,抽噎着停下来,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。他不好意思地低着头,不敢看沈西辞。
“现在,谈现在。”沈西辞的声音再次响起,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“你在这里,要待多久?”
“还……还有四个月。”夏存希小声回答。
“嗯。”沈西辞点头,“A&T那边的offer,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打算回国,还是留下?”
这个问题让夏存希愣住了。他之前只想着逃离,根本没仔细想过培训结束后怎么办。A&T的offer是国内的,但如果有机会,留在这边发展似乎也不错……他下意识地看向沈西辞。
“不用看我。”沈西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语气平淡,“这是你自己的选择。你想留,就留。想回,就回。但无论选哪条路,想清楚,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支持你”或者“跟我回去”,只是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夏存希。这种态度,反而让夏存希心里踏实了些。沈西辞没有再试图掌控他,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、可以自己做决定的成年人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”夏存希说。
“不急,还有时间。”沈西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街景,“这四个月,你安心在这里学。A&T那边,陈芳会照应。国内的事,你妈那边,有律师和张哥(保护母亲的那位朋友),不用担心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身,看着夏存希:“至于我……”
夏存希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我在这边有点事要处理,会待一阵子。”沈西辞说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“我去买个菜”,“住你这里,方便吗?”
夏存希睁大了眼睛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沈西辞要……住这里?和他一起?
“方……方便!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,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,脸有些发烫,连忙补充,“就是……这里有点小,只有一张床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沈西辞打断他,似乎并不在意,“我睡沙发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夏存希看着他平静的脸,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慢慢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、隐秘的欢喜。沈西辞要留下来了,和他一起,在这个陌生的国度,住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。
“那……你的行李……”夏存希看向玄关处的黑色行李箱。
“晚上拿上来。”沈西辞说,“现在,带我去趟超市,买点东西。”
“超市?”
“嗯。”沈西辞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这冰箱,跟遭了劫一样。不买点东西,晚上吃什么?”
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,但夏存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……纵容?他连忙站起身:“好,我带你去。”
两人走出公寓。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。沈西辞很自然地走在他身边,步伐不快,似乎是在迁就他的速度。夏存希偷偷侧过头,看他被阳光勾勒出的清晰侧脸,看他微微蹙着、似乎在思考买什么的眉头,看他垂在身侧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鬼使神差地,他悄悄伸出手,用小指,轻轻勾住了沈西辞的小指。
沈西辞的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深邃,带着一丝讶异,但很快,那丝讶异被一种更深的、夏存希看不懂的情绪取代。他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握,只是任由夏存希勾着,然后,若无其事地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,他原本微蹙的眉头,似乎悄然舒展了些许。
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紧紧依偎。小指相连的地方,传来细微的、却清晰无误的暖意。
废墟之上,新的地基,似乎正在这异国的阳光和微风中,悄然打下第一块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