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对峙与废墟

“夏存希,你跑得挺远。”

沈西辞的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冰的钉子,狠狠钉进夏存希骤然失序的心脏。他站在异国午后的阳光下,周身却散发着比加州深秋更冷的寒意,目光如炬,牢牢锁着夏存希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。

夏存希的大脑一片空白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耳鸣。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西辞,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涌,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薄唇,感觉像是一场过于真实、又荒诞不经的噩梦。

沈西辞。真的来了。跨过整个太平洋,出现在他试图埋葬一切、重新开始的陌生国度,像一道幽灵,一道他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。

“你……”夏存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干涩嘶哑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沈西辞没有回答,只是又向前逼近了半步。距离近到夏存希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烟草味,和他呼吸间带着的、长途飞行后的微灼气息。那双深邃的眼睛,像探照灯一样,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逡巡,掠过他眼下的青黑,掠过他微微颤抖的睫毛,最后停在他因为紧张而抿紧的嘴唇上。

“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沈西辞重复着他的问题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,“这个问题,应该我问你。”

他抬起手,似乎想碰触夏存希的脸,但指尖在即将触及的瞬间,又硬生生停住了,转而重重抓住了夏存希的手腕。力道大得让夏存希闷哼一声,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。

“夏存希,”沈西辞盯着他,一字一顿,声音低哑,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,“谁准你走的?嗯?谁准你一声不响,跑到这种鬼地方来?”

他的声音并不大,甚至算得上平静,可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,砸在夏存希心上,又冷又疼。手腕上传来的剧痛,和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、混合着愤怒、疲惫和某种夏存希不敢深究的痛楚,让夏存希几乎窒息。

“我……”夏存希想抽回手,却徒劳无功,沈西辞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着他,“我有我自己的选择!我想去哪里,是我的自由!我们已经……已经结束了!你凭什么管我?!”
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喊出来的,带着积压了太久的委屈、愤怒和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、色厉内荏的恐慌。

“结束了?”沈西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冰冷的嘲讽和更深沉的怒意,“夏存希,谁告诉你结束了?我同意了吗?”

“你……”夏存希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,在眼眶里打转,“沈西辞!你讲不讲道理?!当初是你说的‘到此为止’!是你说的‘以后的路自己走’!现在你又跑来干什么?!看我笑话吗?还是觉得耍我很好玩?!”

积压了两个月的痛苦、思念、自厌,还有此刻被突然闯入、打乱一切的恐慌和愤怒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夏存希用力挣扎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声音带着哭腔:“你放开我!沈西辞!你放开!”

他的挣扎在沈西辞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。沈西辞不仅没放,反而抓得更紧,另一只手猛地抬起,扣住了他的后颈,强迫他抬起头,与自己对视。

“看着我!”沈西辞低吼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,“夏存希,你看着我!你他妈告诉我,什么叫‘到此为止’?嗯?是不是在你眼里,我沈西辞就是一个召之即来、挥之即去的玩意儿?需要我的时候就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凑上来,觉得拖累我了、或者找到更好的去处了,就一脚踢开,跑到天边去?连声招呼都不打?!”
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,扣着夏存希后颈的手也在颤抖,灼热的呼吸喷在夏存希脸上,带着烟草的苦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。

“我没有!”夏存希被他吼得浑身发抖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我没有把你当玩意儿!是你先不要我的!是你说的我们完了!我走……我走是因为我不想再拖累你!我不想再看到你跟林薇那样的人站在一起,显得我像个笑话!我不想再待在那个到处都是你影子的地方,每天提醒我自己有多失败,多不堪!”

他哭得泣不成声,语无伦次,把深埋在心底最不堪的嫉妒、自卑和痛苦,连同眼泪一起,不管不顾地倾倒出来:

“是,我是躲着你!因为我看到你跟她在一起,那么般配,那么好……我才知道,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!我留在这里,只会让自己更难受,也会让你更烦!我走,我走还不行吗?!我离你远远的,不碍你的眼,不拖你的后腿,这样也不行吗?!”

沈西辞扣着他后颈的手,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。他盯着夏存希哭得通红、满是泪水的眼睛,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剧烈起伏的胸膛,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、深切的自我厌弃和绝望,胸腔里那股燃烧的怒火,像是被骤然浇上了一盆冰水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,熄灭了大部分,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和更深的、沉甸甸的痛楚。

他沉默了。只是依旧扣着夏存希的后颈,没有放开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,像是要透过那层泪水和痛苦,看进他灵魂深处。

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落在两人身上,投下紧紧交缠、却又充满对抗的影子。公寓楼下偶尔有行人经过,投来好奇或讶异的一瞥,又匆匆走开。

过了很久,久到夏存希的哭声渐渐止息,只剩下压抑的抽噎,沈西辞才缓缓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……沙哑的涩意:

“林薇,是我表姐。”

夏存希的抽噎猛地停住,他抬起头,泪眼朦胧,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西辞。

“她回国处理一些家族事务,顺路过来看我。”沈西辞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那天在餐吧,是几个发小攒的局,给她接风。”

他顿了顿,扣着夏存希后颈的手,终于松开了,转而用指腹,有些粗鲁地抹去他脸上的泪痕。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,但力道却放轻了许多。

“夏存希,”沈西辞看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,“我沈西辞的人生,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什么‘般配’,什么‘一个世界’。”

“我选谁,是我自己的事。跟别人没关系,跟你觉得配不配,也没关系。”

他的目光锐利,像是要剖开夏存希所有自以为是的心思:“你以为你走了,就是为我好?就是成全我?夏存希,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”

夏存希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和……受伤?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痛,还夹杂着一丝荒谬的、不敢置信的希冀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是啊,他凭什么?他一次次自作主张,以为推开他是保护,离开他是成全,却从未真正问过沈西辞,他到底要什么。

“我以为……”夏存希低下头,声音微弱,“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了……我以为,我走了,你会轻松点……”

“轻松?”沈西辞嗤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苦涩,“夏存希,你走了,我他妈找了你两个月。”

夏存希猛地抬起头。

沈西辞移开目光,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:“陈芳(陈助理)那里问不到,你妈那里问不到,学校那边说你出国培训了,但具体信息保密。我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,才查到A&T有这个外派名额,又费了点劲,才拿到你大概的地址和这个临时号码。”
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但夏存希却从中听出了背后的艰难和周折。以沈西辞的性格和人脉,要查一个人的去向或许不难,但要跨越大洋,在信息有限的情况下精准找到他,绝非易事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夏存希喃喃地问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为什么找我?”

沈西辞转过头,重新看向他。阳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,映出里面清晰的、夏存希的倒影,和一种夏存希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、近乎狼狈的坦诚。

“因为,”沈西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重量,砸在夏存希心上,“有些话,不当面说清楚,我睡不着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夏存希瞬间睁大的、盛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的眼睛,缓缓说道:

“夏存希,我没有不要你。”

“我说‘到此为止’,是气话。气你又一次自作主张,气你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,气你……宁愿去跟赵磊那种垃圾周旋,也不肯相信我一次。”

“但我没想过真的结束。”他向前一步,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,目光锁着夏存希,不容他逃避,“我给你的,从来就不是选择题。是必答题。”

“路可以一起走,沟可以一起跨,麻烦可以一起解决。但前提是,你得在我身边。”

夏存希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这一次,不是因为痛苦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冲击、不敢置信和灭顶般酸软的洪流。他摇着头,想说什么,却泣不成声。

沈西辞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的样子,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,但眼底深处那点冰冷的戾气,却渐渐消散了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,将夏存希轻轻拥入怀中。

这个拥抱很僵硬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两人之间尚未消散的隔阂,却真实而有力。夏存希被他抱住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,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、沉稳有力的心跳,一直紧绷的、冰冷的身体,终于彻底松懈下来,软在他怀里,放声大哭,像是要把这两个月,不,是把这两年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思念和绝望,都哭出来。

沈西辞没有再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,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,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,闭上眼睛。长途飞行的疲惫,两个月寻找的焦灼,还有此刻怀中人失而复得的、滚烫的泪水,交织成一种复杂的、沉甸甸的情绪,压在他心头。

阳光静静洒落,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。远处是陌生的异国街景,近处是公寓楼前偶尔经过的、好奇张望的视线。

但这一刻,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彼此,和这片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、满地狼藉,却又在废墟中,悄然透出一丝微光的,属于他们的荒原。

许久,夏存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细微的抽噎。他靠在沈西辞肩上,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。

“西辞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小声问,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沈西辞沉默了一下,才说:“昨天下午到的。在附近酒店住了一晚。早上根据你给的地址找过来,在楼下等了一会儿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抽了几根烟。”

所以身上才有那么重的烟味。夏存希心里一涩。他难以想象,沈西辞这样骄傲的人,是如何放下一切,跨越重洋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,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寻找他,然后在他楼下,一等就是几个小时,靠抽烟来平复情绪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夏存希把脸埋得更深,声音闷闷的,“我不该不告而别……不该……拉黑你。”

“知道错了?”沈西辞哼了一声,语气硬邦邦的,但扣着他后脑的手,却几不可察地轻柔了些。

“嗯。”夏存希用力点头。

“下次还敢吗?”

“不敢了。”

短暂的沉默。

“饿不饿?”沈西辞忽然问。

夏存希愣了一下,从他怀里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沈西辞的脸色依旧有些疲惫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余波。

“有点……”夏存希老实说。他昨天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。

“上楼。”沈西辞松开他,改为牵住他的手,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公寓楼里走,“煮点东西吃。”
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茧,握住夏存希冰凉的手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夏存希被他牵着,跟在他身后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心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上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破土,生出稚嫩而颤抖的新芽。

阳光透过公寓楼的玻璃门照进来,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、交叠的影子。

风暴似乎暂时停歇了。

但废墟之上,重建的路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
<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>
×
夏语西落
连载中米棠溪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