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晚“代码辅导”后,公寓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微妙。一种无形的张力,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像一根绷紧的弦,轻轻一碰,就会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颤音。
夏存希变得更加小心翼翼。他尽量避免在沈西辞工作时打扰他,尽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整齐,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沈西辞的作息和习惯——他早上七点会准时起床,即使前一晚熬夜;他喝咖啡不加糖,只加一点点奶;他看书时习惯微微蹙眉,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;他心情似乎不错的时候,敲击键盘的节奏会稍微轻快一些……
这些细微的观察,让沈西辞的形象在夏存希心里变得更加具体,也愈发……触手可及。但那种距离感,却并未因此而消失,反而因为这种近距离的、细致的观察,变得更加清晰。沈西辞就像一座精密运转的仪器,冷静,高效,有条不紊,即使身处这狭小陌生的公寓,也依旧维持着他自己的节奏和界限。
夏存希不知道那条界限在哪里。沈西辞对他很好,做饭,收拾,甚至在他工作遇到瓶颈时提供帮助,语气虽然总是硬邦邦的,但行动上却无微不至。可那种“好”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、近乎监护般的克制,与夏存希心底那份隐秘的、日益滋长的悸动和渴望,格格不入。
他想靠近,却又害怕僭越。他想确认什么,却又不敢开口。每一次目光不经意的交汇,每一次手指看似无意的触碰,甚至只是共处一室时,感受到对方的存在,都会让夏存希的心跳漏掉几拍,然后陷入更深的惶惑和自我怀疑。
沈西辞呢?他好像一切如常。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,话不多,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电脑屏幕,偶尔出门办事(夏存希不知道他去干什么),回来时也从不主动提及。只有在吃饭时,或者夏存希主动跟他讨论技术问题时,他才会有多一些的回应。但他看夏存希的眼神,似乎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。少了一些审视和冰冷,多了一些……夏存希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更深的沉静,又像是某种被刻意压抑的、内敛的关注。
这天是周末。夏存希不用去实验室,沈西辞似乎也没安排外出。上午,两人各自占据客厅一角,一个看论文,一个处理邮件。阳光很好,安静得只有翻书页和敲击键盘的声音。
快到中午时,夏存希放下论文,揉了揉发酸的脖子,起身想去倒杯水。经过沈西辞身边时,沈西辞正好也抬起头,似乎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肩颈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夏存希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他注意到沈西辞的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,露出一小截干净的锁骨,喉结随着他喝水的动作微微滚动。他的侧脸在阳光下,线条清晰得近乎锋利,但眼下的青色透露出疲惫。
鬼使神差地,夏存希停下了脚步,小声问:“你……肩膀不舒服吗?我……我看你刚才在揉。”
沈西辞放下水杯,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,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有点。老毛病了,对着电脑久了就这样。”
“我……我帮你按一下?”话一出口,夏存希就后悔了,脸颊瞬间发烫。他在说什么?沈西辞怎么会需要他帮忙按摩?
沈西辞似乎也愣了一下,抬眸看向他,眼神有些深。他没有立刻拒绝,也没有答应,只是那样看着夏存希,像是在评估他这个提议背后的意图。
夏存希被他看得手足无措,想收回刚才的话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只能僵在原地,脸颊越来越红。
几秒后,沈西辞才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语气平淡无波:“不用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拒绝了。意料之中,但夏存希心里还是涌起一阵细微的失落和难堪。他果然越界了。
“哦……好。”夏存希低下头,匆匆走向厨房,倒了杯冷水,一口气灌下去,试图压下脸上的燥热和心里的慌乱。
午饭后,沈西辞接了个电话,似乎是国内打来的,他走到阳台上去接,讲了很久,语气听不出情绪,但夏存希能感觉到,电话那头的事情似乎有些棘手,因为沈西辞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。
挂了电话,沈西辞回到客厅,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,对夏存希说:“我出去一趟,处理点事。晚上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“哦,好。”夏存希应道,看着他换鞋,开门,离开。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。
沈西辞一走,公寓里瞬间空了下来。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空洞。夏存希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却觉得心里有些发冷。沈西辞在忙什么?国内的事很麻烦吗?他会不会……很快就要回去了?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。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开始害怕沈西辞离开。明明才一起住了不到一周,他却已经习惯了醒来时旁边有人,习惯了空气里有另一个人的气息,习惯了有个人会问他“晚上想吃什么”。
他甩甩头,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,拿起论文,试图集中精神。可那些黑色的字母,却像蚂蚁一样在眼前乱爬,怎么也看不进去。
傍晚,沈西辞还没回来。夏存希自己随便煮了点面吃,食不知味。他坐在书桌前,对着电脑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,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楼道里任何细微的声响。
直到晚上九点多,门口才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夏存希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门开了,沈西辞走了进来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,风衣的扣子解开着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,还有一丝淡淡的、夏存希从未在他身上闻过的、类似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夏存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吃饭了吗?锅里还有面,我给你热一下?”
沈西辞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明显等待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柔和的东西,但很快又隐没在惯常的平静之下。“吃过了。”他简短地说,脱下风衣挂好,换上拖鞋。
“哦……”夏存希有些无措地站着。
沈西辞走到他面前,似乎想说什么,但目光扫过他面前摊开的、一片空白的文档,又看了看他有些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不安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抬手,揉了揉眉心,语气放缓了些:“很晚了,先去洗澡休息。明天再弄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依旧。夏存希乖乖点头:“好。”
浴室里传来水声。夏存希坐在床边,听着那水声,心里乱糟糟的。沈西辞身上那消毒水的味道是哪里来的?他今天到底去处理什么事了?看起来好像很累……
正胡思乱想着,沈西辞洗好澡出来了。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,头发湿漉漉的,还在往下滴水,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,没入领口。他拿着毛巾,随意地擦着头发,走到夏存希面前。
“去洗。”他说。
“哦,好。”夏存希连忙起身,拿了睡衣,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浴室。
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,稍微缓解了一些紧绷的神经。但脑海里,沈西辞刚才穿着简单家居服、头发湿漉漉的样子,却挥之不去。那样子,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和疏离,多了几分居家的、慵懒的气息,反而让夏存希心跳得更乱。
等他磨磨蹭蹭洗完澡出来,沈西辞已经半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台灯暖黄的光线洒在他身上,勾勒出安静而专注的侧影。
夏存希走到床的另一边,掀开被子,小心地躺下。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。他不敢乱动,僵硬地躺着,听着沈西辞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,和他清浅的呼吸声。
“今天,”沈西辞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,“去见了个医生。”
夏存希一愣,猛地转过头看向他:“医生?你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语气里的担忧不加掩饰。
沈西辞翻书的手指顿了顿,抬起眼,看向他。黑暗中,他的眼睛很亮。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“是赵磊。”
夏存希的心猛地一沉:“赵磊?他怎么了?他……他找到这里来了?”恐惧瞬间攫住了他。
“没有。”沈西辞合上书,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,面对着夏存希,在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表情有些模糊,但眼神却很清晰,“他废了。”
“废……废了?”夏存希没明白。
“嗯。”沈西辞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两条腿,粉碎性骨折,治不好了。右手也废了,以后吃饭都成问题。”
夏存希倒吸一口凉气,浑身发冷。他虽然恨赵磊,但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。“是……是你?”
“不是。”沈西辞否认得很干脆,“是他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,对方下手狠。我只是……去确认了一下,顺便,确保他以后不会再有任何能力,来找你,或者你妈的麻烦。”
他说得很轻描淡写,但夏存希却能想象到这背后的惊心动魄。沈西辞去“确认”,去“确保”,这中间需要动用多少关系,需要怎样的手段和决心?而他去做这些的时候,身上是不是就沾上了那消毒水的味道?
“你……”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没必要……为了我,去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了你。”沈西辞打断他,目光深沉地看着他,“赵磊是个隐患。隐患,就要彻底清除。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他动过你。这点,永远过不去。”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和狠绝,让夏存希的心脏狠狠一缩。不是为了他,却又“因为他而动过”而过不去……这矛盾的逻辑背后,是沈西辞怎样复杂的心思?
夏存希看着他黑暗中明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嗜血的快意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深不见底的寒意,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。他忽然意识到,沈西辞的“好”,或许并不仅仅是他所以为的那种“监护式的照顾”。在那层冷静克制的外表下,藏着的是更汹涌、更偏执、也更不计代价的东西。
“睡吧。”沈西辞不再多说,重新躺平,闭上了眼睛,“这事了了,以后不会再提。”
夏存希却再也睡不着了。他侧过身,在黑暗中,看着沈西辞近在咫尺的、平静的侧脸。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赵磊废了。这个纠缠他许久的噩梦,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,彻底终结。是沈西辞做的,或者说,是沈西辞促成的。他用他自己的方式,替他扫清了路上最后一块,也是最危险的绊脚石。
夏存希心里没有多少快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复杂的情绪。有后怕,有感激,还有一种更深的不安——沈西辞的世界,和他所认知的、所适应的,似乎完全不同。那里有更复杂的规则,更凌厉的手段,和更沉重的代价。
而他,真的能走进那个世界吗?或者说,沈西辞真的愿意,让他走进那个世界吗?
他想起白天自己那个莽撞的、关于按摩的提议,和沈西辞平静的拒绝。他们之间,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。沈西辞在靠近,也在划界。他在给予,也在保留。
这条界限,究竟在哪里?
夏存希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自己那颗因为沈西辞的到来而重新活泛、又因为种种不确定而惶惑不安的心,此刻,正被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依赖、悸动、恐惧和迷茫的情绪,紧紧缠绕。
夜渐深。身旁沈西辞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。
夏存希在黑暗中,悄悄伸出手,指尖在即将触碰到沈西辞放在身侧的手背时,又瑟缩着收了回来。
他不敢。
试探的触角,在碰到那层无形的壁垒时,又怯懦地缩回了壳里。
界限依旧分明。
而他,还徘徊在界限之外,踌躇不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