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存希申请海外培训的消息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部门池塘,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。同事们惊讶之余,纷纷表示祝贺和羡慕。陈助理单独找他谈了一次话,语气复杂,有欣慰,也有不舍。
“小夏,这个机会确实难得,去了那边能接触到最顶尖的技术和团队,对个人成长帮助巨大。”陈助理看着他,目光里有长辈般的关切,“但半年时间,异国他乡,语言、文化、工作压力,都不小。你真的考虑好了?”
夏存希点点头,语气平静而坚定:“考虑好了,陈总。我想出去看看,学点东西。”
陈助理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从他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。公司这边全力支持,手续我会帮你协调。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了些,“你妈妈那边,安顿好了吗?”
“安顿好了。”夏存希说,“新的住处很安全,律师也在跟进离婚官司,近期可能会有结果。我过去稳定下来,就把她接过去住一段时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助理点点头,“记住,无论走到哪里,家人都是最重要的依靠。出去了,好好照顾自己,也常给家里报平安。”
“我会的,谢谢陈总。”
申请流程走得很快。夏存希的背景干净,成绩突出,项目经历扎实,又有A&T的强力推荐,很快便通过了初审和视频面试,拿到了那个宝贵的名额。培训地点在美国西海岸一个以高科技闻名的城市,时间六个月。
消息确定下来后,夏存希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、加速运转的状态。他需要办理签证,预订机票,收拾行李,交接工作,还要安顿好母亲临走前的一切。他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用忙碌填满每一分每一秒,不给自己任何胡思乱想的机会。
他给母亲买了最新款的智能手机,耐心地教她使用视频通话和各种生活app,确保她一个人在国内也能方便联系和生活。他预付了半年的房租,留足了生活费,并把律师和张律师(负责母亲安全的那个朋友)的联系方式反复叮嘱给母亲。母亲起初听说他要出国那么久,很是不舍和担忧,但看他安排得井井有条,眼神坚定,也慢慢放下心来,只是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,按时吃饭。
“小希,出去了就别惦记家里,妈现在好着呢。”母亲握着他的手,眼圈发红,却努力笑着,“你好好学,妈等你接我过去享福。”
夏存希鼻子一酸,用力抱了抱母亲:“妈,你照顾好自己。等我回来。”
工作交接有条不紊。他把手头的项目文档整理得清清楚楚,详细标注了进度、难点和后续思路,交给了接手的同事。同事们对他的专业和细致赞不绝口。离职聚餐上,大家轮番敬酒,说着祝福的话,气氛热烈。夏存希安静地坐在那里,偶尔举杯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一片平静的荒芜。
他开始整理出租屋里的东西。大部分家具都是房东的,他自己的物品少得可怜。几件换洗衣服,一些专业书籍,一台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电脑,还有那个锁在衣柜深处的小铁盒。
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打开了铁盒。深蓝色的护腕已经有些褪色,便签纸边缘微微卷起,灰色的小狗玩偶安静地趴着。他拿起护腕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布料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手腕上那道为了证明清白而划下的、早已愈合的伤痕带来的微痛。他拿起便签,看着上面锋利潦草的字迹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雨夜,沈西辞不耐烦却带着关切的声音。他抱起那个小狗玩偶,绒毛柔软,还残留着一点点廉价香精的味道,混合着记忆里套圈摊位喧闹的人声和那个午后阳光的温度。
每一件东西,都像一把钥匙,轻易打开记忆的闸门。那些甜蜜的,疼痛的,纠结的,最终归于冰冷的过往,如同潮水般涌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猛地盖上铁盒,像是要隔绝那些汹涌的情绪。不行,不能带走。这些属于过去的东西,必须留在这里,和这座城市,和那个人,一起被埋葬。
他环顾这个住了两年多、承载了他无数孤独、挣扎和短暂温暖的小小空间。墙壁依旧斑驳,窗户有些漏风,但这里是他逃离原生家庭后,第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、可以喘息的角落。在这里,他病倒过,哭泣过,也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拼命努力过。在这里,沈西辞曾为他煮过面,倒过水,在雨夜为他披上过带着体温的卫衣。
记忆像默片一样在脑海中闪过,无声,却带着钝痛。
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破旧的书桌上,金色的奖杯和烫金的证书并排放在那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。
他走过去,拿起奖杯。沉甸甸的,金属的质感冰凉。这是他靠自己努力赢得的,是他在泥泞中挣扎、在黑暗中摸索后,抓住的第一缕真正属于自己的光。可这缕光,却因为失去了最重要的观众,而显得如此黯淡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,将奖杯和证书,仔细地包好,放进了要寄回老家的纸箱里。他不打算带走它们。荣誉属于过去,而他要去的地方,不需要这些沉重的纪念。
最终,他收拾出来的行李,只有一个中等尺寸的行李箱,和一个随身背包。箱子里是简单的衣物、必需品和最重要的证件、电脑。背包里放了几本正在看的专业书和电子设备。
简单得不像一次长达半年的远行。
临走前三天,夏存希去了一趟学校。不是去办手续(那些早就办完了),也不是去见谁,只是……想最后走一走。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,路过曾经彻夜奋战过的图书馆,经过那个他们曾无数次“偶遇”的食堂,还有那个发生过太多故事的篮球场……
深秋的校园,梧桐树叶开始泛黄飘落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阳光很好,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学生们抱着书本匆匆走过,脸上带着独属于校园的、或迷茫或朝气的神情。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仿佛完全不一样了。
夏存希走得很慢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景物,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。这里埋葬了他兵荒马乱的青春,埋葬了一场无疾而终的、带着刺痛的爱恋,也埋葬了那个怯懦、算计、又渴望温暖的、曾经的夏存希。
他走到后山,站在那处废弃的凉亭外。就是在这里,赵磊威胁他,沈西辞救了他,也彻底划清了界限。凉亭更破败了,柱子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、像是棍棒击打的痕迹。夏存希看着那道痕迹,仿佛还能听到木棍破空的声音,和沈西辞那句冰冷的“放开他”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夕阳西下,暮色四合。晚风带着凉意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子,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。
最后一天。夏存希将出租屋打扫得干干净净,钥匙交给房东。他拖着行李箱,背着背包,站在楼下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蜗居了两年多的地方。然后,他拦了一辆出租车,前往机场。
去机场的路上,他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。母亲在屏幕那头,眼睛红肿,却强笑着叮嘱他一路平安,到了马上报信。夏存希耐心地应着,让她别担心。
挂了电话,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。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熟悉的街道,陌生的面孔。这座他挣扎着逃离、又笨拙地试图扎根的城市,此刻正在他身后快速远去。
他没有丝毫留恋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到了机场,换登机牌,托运行李,过安检。一切流程机械而顺畅。他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,看着巨大的玻璃窗外,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。
离登机还有半个小时。他拿出手机,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那个早已卸载、却因为缓存数据而依旧残留着痕迹的社交软件。登录那个只关注了一个人的小号。
沈西辞的动态依旧少得可怜,最近的一条,是三天前转发的一篇关于某个前沿技术突破的英文论文,没有配文,没有定位。
夏存希盯着那条转发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退出登录,卸载了软件,清空了所有缓存。
从此,山高水远,不必再见。
广播里响起登机提示,是他所乘的航班。夏存希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,看了一眼玻璃窗外这片他即将离开的土地。
然后,他背起背包,拉起登机箱,迈着平稳的步伐,走向登机口。
没有回头。
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,强烈的失重感传来。夏存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耳边是引擎的轰鸣,身下是越来越远的、逐渐缩成一片璀璨光点的城市。
再见了,沈西辞。
再见了,我的少年时光。
从此,天各一方,各自安好。
飞机穿过云层,朝着大洋彼岸,那个充满未知和可能的崭新世界,疾驰而去。
而那个留在身后的人与城,终将化为记忆里一个模糊的、带着痛感的印记,被深深埋藏,不再轻易触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