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分岔路口

那杯龙井,终究是凉透了。

夏存希独自一人在茶室包间里坐了许久,直到窗外华灯初上,直到服务员礼貌地敲门提醒打烊。他才像是大梦初醒,缓缓站起身,走出茶室。

晚风带着初夏的微凉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、冰冷的麻木。沈西辞那句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”,像一道深深的刻痕,烙在了他心上。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彻底的疏离。

他走回出租屋,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床边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陈助理发来的信息,询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,语气温和但带着催促。A&T的offer,沈西辞口中的“最好选择”,像一份精心包装好的礼物,又像一张通往既定未来的、无法拒绝的车票。

他拿起手机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,最终,回了一个字:【签。】

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,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,却又坠入了一片更深的、空旷的虚无。未来似乎清晰了,却也失去了所有色彩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像被按下了快进键。夏存希迅速办好了A&T的入职手续,签订了正式劳动合同。陈助理对他格外照顾,将他安排进了一个前景不错的项目组,导师是位业内颇有名气的架构师。工作忙碌而充实,同事们专业而友好,收入也足以让他摆脱之前的窘迫。

他给母亲换了更好的律师,租了更安全舒适的公寓,并开始着手办理将她接过来的手续。母亲在电话里喜极而泣,絮絮叨叨地说儿子有出息了,苦日子总算到头了。夏存希听着,心里却没什么波澜,只是平静地应着,嘱咐她注意身体。

赵磊那边,果然如沈西辞所言,彻底没了动静。据说他因为牵扯进另一桩更大的麻烦,匆匆离开了这座城市,不知所踪。笼罩在头顶的最大一片阴云,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散去了。

生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平稳而富足的姿态展开。夏存希每天按时上下班,努力工作,业余时间看看书,学学新技术,偶尔和同事聚餐。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,也更沉稳,工作能力突出,为人低调,很快在组里站稳了脚跟,甚至开始独立负责一些小模块。

陈助理对他很满意,私下里找他谈过几次话,暗示他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夏存希总是礼貌地点头,说“谢谢陈总栽培”,眼神平静,看不出太多情绪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那片荒原,从未真正复苏。他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,高效地运转着,处理着工作和生活中的一切,却感觉不到真正的快乐,也没有深刻的悲伤。沈西辞的离开,像抽走了他灵魂里最核心的一部分,留下一个可以正常运作、却没有温度的躯壳。

他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和沈西辞产生交集的信息。不再去关注校园论坛,不再打听任何关于沈西辞的消息,甚至绕开了以前他们常去的地方。他将所有关于过去的痕迹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护腕,那张写着“安神的”的便签,那个灰色的小狗玩偶——都锁进了一个小铁盒,藏在了衣柜最深处,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段记忆彻底封存。

然而,有些事,越是刻意回避,越是会猝不及防地闯入。

一个周五的晚上,项目组聚餐庆祝阶段性成果。地点选在大学城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音乐餐吧。夏存希本不想去,但架不住同事热情,还是去了。

餐吧里灯光昏暗,音乐喧嚣,人声鼎沸。同事们喝酒聊天,气氛热烈。夏存希坐在角落,安静地吃着东西,偶尔附和几句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,看着玻璃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。

就在这时,餐吧门口一阵骚动。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进来,为首的两个人,瞬间吸引了夏存希全部的注意力。

是沈西辞。还有林薇。

沈西辞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,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他好像又瘦了些,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棱角分明,眼神疏离,带着一种惯有的、对周遭喧嚣的不耐烦。林薇走在他身边,穿着一袭精致的米色长裙,笑容温婉,正侧头和沈西辞说着什么。沈西辞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听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种距离感,比他对其他人时要近得多。

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气质不俗的男女,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圈子聚会。

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夏存希听不到周围的喧闹,看不到晃动的人影,眼里只有那两个人并肩走进来的画面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瞬间窒息,手里的筷子“啪”地掉在盘子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旁边的同事关切地问:“小夏,怎么了?不舒服?”

夏存希猛地回过神,仓皇地低下头,掩饰住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汹涌的情绪。他捡起筷子,声音有些发颤:“没……没事,手滑了。”

他不敢再抬头,只能用眼角的余光,死死地盯住那个方向。他看到沈西辞和林薇被引到了不远处一个半开放的卡座,和他们那群朋友坐下。他看到林薇很自然地替沈西辞倒了杯水,沈西辞接过去,点了点头。他看到他们那一桌很快热闹起来,谈笑风生,沈西辞虽然话不多,但偶尔会回应几句,神色是夏存希许久未见的、放松状态下的疏淡。

那是一种他从未踏入过的、属于沈西辞的“正常”社交圈。那里有和他匹配的家世、学历、眼界的朋友,有像林薇这样温柔得体、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女生。没有不堪的家庭,没有扯不清的麻烦,没有需要他一次次收拾烂摊子的拖累。

那才是沈西辞本该拥有的世界。干净,明亮,顺遂。

而他夏存希,就像一颗不小心溅入清水中的墨滴,曾经短暂地晕染开一片浑浊,如今水波平息,墨滴沉淀,清水依旧清澈,仿佛他从未存在过。

巨大的失落和自惭形秽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坐在这里,穿着廉价的衬衫,混在一群普通的同事中间,像个误入华丽宴会的灰老鼠,与那个光芒中心的人,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。

原来,没有了他,沈西辞过得这么好。不,是更好。

这个认知,比任何刀子都更锋利,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
“小夏,你脸色真的很差,是不是喝多了?要不要先回去休息?”同事担忧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夏存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忙点头:“好……我有点头疼,先回去了。你们慢慢玩。”

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,低着头,快步朝门口走去。他不敢回头,生怕再多看一眼,自己就会当场崩溃。

就在他即将走出餐吧大门时,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卡座那边的沈西辞,目光好像朝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眼。

很短暂的一瞥,快得像夏存希的错觉。等他再想确认时,只能看到沈西辞侧过头,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,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。

夏存希脚步踉跄了一下,拉开门,冲进了夜色里。

晚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全是湿漉漉的泪水。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缓缓滑坐在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,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
两年了。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,以为忙碌可以掩盖伤口。可当那个人再次出现在视线里,带着他崭新而美好的生活,他才发现,有些伤,从未愈合。它只是结了厚厚的痂,伪装成平静的模样,一旦被触及,便瞬间溃烂,脓血流淌。

他哭得浑身颤抖,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兽,绝望而无助。

不知哭了多久,眼泪终于流干,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麻木的空洞。夏存希慢慢抬起头,看着巷口外明明灭灭的霓虹,眼神空洞。

他知道,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沈西辞已经彻底向前走了,走进了属于他的、光明顺遂的未来。而他,还沉溺在过去的泥潭里,自怨自艾,像个可怜的笑话。

他扶着墙壁,慢慢站起身。腿有些麻,但他站得很稳。

他走到路边,拦了一辆出租车,报了出租屋的地址。

车上,他拿出手机,删除了通讯录里那个早已成为空号的、属于沈西辞的号码。然后,他点开邮箱,找到A&T人事部发来的、关于外派培训的邮件。

邮件是前几天收到的,公司有一个去海外顶尖实验室交流培训半年的名额,竞争激烈。陈助理曾私下问过他有没有兴趣,他当时以母亲需要照顾为由,婉拒了。

现在,他重新点开那封邮件,仔细阅读着培训的详情。顶尖的实验室,前沿的技术,全新的环境,远离这里的一切……

一个念头,疯狂而决绝地,在他心底滋生。

也许,离开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离开这个充满回忆和伤痛的城市,离开这个总能轻易见到沈西辞影子的地方,离开这片让他窒息、让他永远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土壤。

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,在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,切断所有过往,真正地,重新开始。

像沈西辞说的那样,以后的路,自己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,回复了那封邮件:

【陈总,关于海外培训的名额,我重新考虑后,非常有兴趣。如果可能,我想申请参加。我会在截止日期前,提交完整的申请材料。】

邮件发送成功。

夏存希抬起头,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。玻璃窗上,映出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,和那双褪去了所有怯懦与依赖、只剩下冰冷决绝的眼睛。

再见,沈西辞。

再见,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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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语西落
连载中米棠溪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