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余波与暗涌

金色的奖杯和烫金的证书,并排放在夏存希狭小出租屋那张唯一能称之为“桌子”的破旧书桌上,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。

夏存希没有开大灯,只点亮了桌上那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、光线微弱的台灯。他坐在床边,目光落在奖杯上,看了很久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没有预想中的激动,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,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,和心底那片越来越空旷的荒凉。

秦教授在电话里难掩兴奋,说系里要给他开表彰会,校报要采访,甚至可能有保研的加分机会。陈助理也发来信息,说A&T高层对他的项目评价很高,希望能进一步合作,甚至谈到了实习转正和项目孵化的可能。

这些消息,放在一个月前,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欣喜若狂。可现在,听着电话里秦教授中气十足的声音,看着屏幕上陈助理充满期待的语句,夏存希只觉得那些字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他机械地应着“好的,谢谢秦老师”、“我会考虑,谢谢陈总”,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挂了电话,他盯着那盏台灯投在墙上的、自己孤独的影子,缓缓蜷缩起身体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赢了,然后呢?

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块奖牌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。母亲的离婚官司还在拉锯,那个男人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,时不时跳出来恶心人一下。赵磊那边暂时没了动静,但夏存希知道,那条毒蛇只是暂时缩回了洞里,随时可能再次吐信。学业要继续,实习要应付,房租要交,钱永远不够用。

而沈西辞……那个在他生命中投下最浓墨重彩一笔,又亲手划下最冰冷界限的人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早已平息,只留下深不见底的、幽暗的静默。

夏存希在科技馆后台,曾鼓起全部勇气,追出去几步,想叫住那个决然离开的背影。可人潮汹涌,转眼就淹没了沈西辞的踪迹。他站在原地,像个迷路的孩子,茫然四顾,最终颓然地垂下手臂。

他知道,他们之间,有些东西碎了,就真的拼不回来了。不是所有的对不起,都能换来没关系。不是所有的努力变好,都能换回曾经拥有。

这份认知,比任何比赛的失利,任何外界的刁难,都更让他感到无力。

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继续。夏存希强迫自己回到正轨,上课,实习,去图书馆,像以前一样。只是他变得更加沉默,身上那股少年人特有的、被沈西辞称之为“装”的怯懦和算计彻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带着淡淡疏离的冷峻。他依旧拼命,但不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,更像是一种惯性,一种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垮掉的本能。

奖杯带来的短暂光环很快褪去。系里的表彰会开过了,校报的采访登出来了,照片上的他穿着领奖时的西装,手里捧着奖杯,表情平静,眼神却有些空茫,不像个意气风发的获奖者,倒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。

A&T那边正式向他抛出了橄榄枝,一份待遇优厚的正式offer,以及一个独立项目孵化的机会,前提是他能组建团队,拿出更成熟的方案。陈助理把合同草案发给他时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期待。

夏存希看着邮件里那份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合同,手指在鼠标上悬了很久,最终,点了回复。

【陈总,非常感谢公司和您的信任。offer和项目机会我非常珍惜,但近期个人事务较多,需要一些时间处理。可否宽限一些时日,让我仔细考虑?】

他需要时间。不是考虑合同——那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最好机会。他需要时间,去安顿好母亲,去彻底解决赵磊这个隐患,去……试着整理好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,然后,才能真正心无旁骛地,走向新的开始。

陈助理很快回复,表示理解,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考虑。

压力暂时卸下一部分,但另一重阴影,却悄然逼近。

这天,夏存希从A&T下班,刚走出写字楼,就被两个穿着黑色T恤、流里流气的男人拦住了。不是赵磊和他那个黄毛小弟,是两张生面孔,眼神凶狠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
“夏存希?”其中一个板寸头斜睨着他,语气不善。

夏存希心下一沉,停下脚步,手悄悄伸进裤兜,握住了手机:“我是。有什么事?”

“我们老板想请你喝杯茶,聊聊。”板寸头皮笑肉不笑,“赏个脸?”

“不好意思,我不认识你们老板,也没空。”夏存希冷冷地说,试图从旁边绕过去。

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立刻横跨一步,挡住去路,手搭上了夏存希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小子,别给脸不要脸。我们老板请你,是看得起你。”

夏存希被他捏得肩膀生疼,但他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眼,目光冰冷地看向对方:“放手。这里到处都是监控,A&T门口,你想干什么?”

山羊胡男人被他眼神看得一怔,手下意识松了松。板寸头也皱了皱眉,显然对“A&T门口”和“监控”有所顾忌。

“少废话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板寸头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威胁,“不然,下次我们就不在这儿请你了。你那个妈,好像一个人住吧?挺不容易的。”

母亲!夏存希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。又是这一招!赵磊!一定是他!

愤怒和恐惧同时冲上头顶,烧得他眼睛发红。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知道硬碰硬没有好处。他深吸一口气,说:“好,我跟你们走。别动我妈。”

“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。”板寸头哼了一声,示意山羊胡放开手。

夏存希被两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,朝着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走去。他大脑飞速运转,思考着脱身之策。报警?手机在兜里,但对方盯得紧,很难找到机会。呼救?这里人虽然不多,但贸然呼救可能会激怒对方,对母亲更不利。

就在他几乎要被推上车时,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:

“放开他。”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瞬间冻结了空气。

夏存希猛地转头,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

沈西辞。
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,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人行道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衫,双手插在裤兜里,面无表情,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,比那两个混混身上的戾气更让人胆寒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,勾勒出锋利的下颌线,和那双深不见底、此刻正冷冷盯着板寸头和山羊胡的眼睛。

板寸头和山羊胡显然也愣了一下,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他们打量了一下沈西辞,见他只有一个人,年纪轻轻,虽然气场吓人,但毕竟势单力薄。

“你他妈谁啊?少管闲事!”山羊胡骂骂咧咧。

沈西辞没理他,目光转向夏存希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:“过来。”

夏存希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他想动,但板寸头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。

“我让你放开他。”沈西辞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落在板寸头抓着夏存希胳膊的手上,眼神锐利得像刀,“听不懂人话?”

板寸头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但仗着己方有两个人,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小子,我劝你别多事!这是我们老板要请的人,你惹不起!”

“哦?”沈西辞挑了挑眉,那表情像是在看两只蝼蚁,“你们老板?赵磊?”

板寸头脸色一变,显然没想到对方直接点出了名字。

沈西辞不再废话,掏出手机,对着他们和那辆黑车,快速拍了几张照片,然后低头操作了几下手机。

“你干什么?!”山羊胡上前一步,想抢手机。

沈西辞侧身避开,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。他收起手机,看着两人,语气平淡无波:“照片和车牌号,我已经发给我朋友了。他是市局刑侦队的。如果你们,或者赵磊,再敢动他,或者他家人一下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,“我保证,你们会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
他的话不像威胁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。那种平静之下的绝对自信和寒意,让板寸头和山羊胡脊背发凉。他们这种混社会的,最怕的不是横的,而是这种看起来冷静、却背景不明、手段狠辣的。
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退缩。赵磊是给钱让他们来“请”人,没说要跟警察硬碰硬,更没说要惹上这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硬茬子。

板寸头松开了抓着夏存希的手,对沈西辞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:“兄弟,误会,都是误会。我们就是……就是想请夏同学喝个茶,聊聊。既然夏同学没空,那就算了,算了。”

说完,他对山羊胡使了个眼色,两人快步走向那辆黑车,发动引擎,一溜烟地开走了,仿佛后面有鬼在追。

直到那辆黑车消失在车流中,夏存希才感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他扶着旁边的路灯杆,大口喘着气,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衬衫。

沈西辞走到他面前,垂眸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样子,眉头又皱紧了几分,但语气依旧冷淡:“还能走吗?”

夏存希抬起头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、类似担忧的情绪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痛。他想说“能”,想道谢,想问他怎么会在这里,想问他为什么要帮他……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沈西辞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,只是伸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他的手掌温热,力道不小,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“走。”他拉着夏存希,转身朝与A&T大楼相反的方向走去。他的步伐很快,夏存希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
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傍晚喧嚣的街道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身后紧紧交叠,却又泾渭分明。

沈西辞没有带他去任何熟悉的地方,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,走进一家看起来不起眼、但环境清幽安静的茶室。他对迎上来的服务员点了点头,熟门熟路地带着夏存希进了一个小小的包间。

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竹帘外隐约的流水声。沈西辞松开手,自顾自在榻榻米上坐下,对跟进来的服务员说:“一壶龙井,两碟点心。”

服务员应声退下。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夏存希站在门口,有些无措。他不知道沈西辞带他来这里的用意。

“坐下。”沈西辞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夏存希犹豫了一下,依言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。

服务员很快送来了茶和点心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沈西辞拿起茶壶,倒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夏存希面前。

“喝了,压惊。”他简短地说。

夏存希端起那杯滚烫的茶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微苦回甘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,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,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冰冷和僵硬。

两人相对无言,只有清浅的呼吸声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。

良久,沈西辞才放下茶杯,抬眼看向夏存希,目光在他过分瘦削的脸颊和眼底的阴影上停留片刻,然后移开,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。

“赵磊那边,我来处理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夏存希猛地抬头,看向他:“不用!我……”

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沈西辞打断他,目光转回来,落在他脸上,眼神锐利,“夏存希,你处理不了。你越躲,他越觉得你好欺负。只有让他彻底怕了,他才会收手。”

夏存希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。沈西辞说的是事实。他确实对付不了赵磊那种无赖。

“我会让他离开这里,永远不再出现在你和你妈面前。”沈西辞的语气很淡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,“这是他最后的机会。”

夏存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听出了沈西辞话里的意思——如果赵磊不识相,沈西辞会用更彻底、更狠绝的方式,让他消失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处理?”夏存希忍不住问,声音有些发紧。他知道沈西辞有能力,但他不想沈西辞因为他,再惹上更大的麻烦,甚至……违法。

沈西辞看了他一眼,眼神深邃,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而是换了个话题:“A&T的offer,你签了?”

夏存希愣了一下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……我还在考虑。”

“签了。”沈西辞语气肯定,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式风格,“那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。陈芳有能力,也愿意带你。进去之后,少说话,多做事,把技术练扎实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
夏存希看着他,心里五味杂陈。沈西辞似乎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,甚至替他规划好了下一步。这种被安排、被掌控的感觉,如果是以前,他可能会感到束缚和不安。但现在,在经历了这么多孤立无援的恐惧后,这种带着强势的、不容置疑的“安排”,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脆弱的安心。

“我妈那边……”夏存希低声说。

“离婚官司,律师会处理好。那个男人,蹦跶不了多久了。”沈西辞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,语气没什么波澜,“你只需要管好你自己,在A&T站稳脚跟,把你妈接出来,好好过日子。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解决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但夏存希知道,这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心力、人脉,甚至代价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夏存希看着他,眼眶渐渐发热,声音哽咽,“西辞,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么多?我……我不值得……”

沈西辞拿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眸中的情绪。过了很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低哑:

“没有为什么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夏存希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将所有汹涌的情绪都掩藏在了最深处。

“夏存希,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瓷器与木质桌面碰撞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

“以后的路,你自己走。”

他说完,站起身,没有再看他一眼,转身拉开包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

竹帘晃动,带进一丝晚风,吹动了夏存希额前的碎发。

他呆呆地坐在原地,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,和那杯还在冒着袅袅热气的茶。沈西辞那句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你的事”,像一道最终宣判,将他心里那点残存的、卑微的希冀,彻底击得粉碎。

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滴进面前的茶杯里,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。

他知道,这一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

沈西辞用他的方式,为他扫清了前路上最后的障碍,然后,彻底转身离开,将他一个人,留在了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。

从此,山高水长,再无瓜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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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语西落
连载中米棠溪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