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个小时的长途飞行,像一场漫长而孤寂的仪式。夏存希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,却并未真正入睡。引擎的嗡鸣,气流颠簸带来的细微震动,邻座乘客偶尔的咳嗽和低语,还有机舱内那种特有的、混杂着食物和消毒水气味的空气,都在提醒他,他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,远离过去的一切。
当飞机终于开始下降,穿越云层,舷窗外出现一片被晨光笼罩的陌生海岸线时,夏存希的心跳,才后知后觉地,漏跳了一拍。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忐忑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和一丝细微的、近乎麻木的抽离感。
落地,过关,提取行李。机场里充斥着各种肤色、语言的人群,指示牌上是陌生的英文。夏存希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按照邮件里的指示,找到了接机的人——一位自称是实验室行政助理的华裔女性,三十多岁,笑容亲切,说着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。
“夏先生是吧?一路辛苦了。我是Lisa,王教授的助理。车在外面,我先送你去公寓安顿,下午再去实验室见王教授。” Lisa热情地帮他推行李车。
“谢谢,麻烦你了。”夏存希礼貌地道谢,跟在Lisa身后走出机场。加州的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,空气干燥温暖,与国内湿冷的深秋截然不同。路边是高大的棕榈树和低矮的、色彩明快的建筑,一切都透着一种陌生的、疏离的鲜活感。
公寓是实验室帮忙预定的,位于大学附近一个安静的社区,一室一厅的小户型,家具齐全,干净整洁,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近处郁郁葱葱的草坪。比夏存希在国内的出租屋条件好了太多。
Lisa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,留下钥匙和一张本地的临时电话卡,便先行离开了,约好下午再来接他。
房间里瞬间只剩下夏存希一个人。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时差带来的眩晕感终于袭来。他没有立刻收拾行李,只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风景。阳光很好,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,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草坪上跳跃。安静,祥和,美好得不像真实。
可这份美好,却让他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,愈发显得空旷和冰冷。他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肥沃土壤里的植物,根系还残留着旧土的气息,无法立刻适应这全新的养分和阳光。
他打开行李箱,拿出笔记本电脑,连上网络。微信里跳出母亲一连串的询问和叮嘱,还有陈助理和几个同事的祝福。他一一回复,报了平安。然后,他点开邮箱,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做什么。
下午,Lisa准时来接他。实验室位于大学校园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,内部却别有洞天,各种先进的仪器设备,穿着白大褂或便服的研究人员步履匆匆,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味道。
王教授是位五十岁左右、气质儒雅的华裔学者,在国际上享有盛誉。他见到夏存希,没有过多的寒暄,直接带他参观了实验室,介绍了几个主要的研究方向和正在进行的项目,然后将他交给了一位名叫David的博士后,由David带他熟悉环境和分配具体任务。
David是个热情健谈的美国人,对夏存希的到来表示欢迎,很快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位,并扔给他一沓厚厚的文献和代码。“先看看这些,熟悉一下我们的框架和目前遇到的几个瓶颈。下周有个组会,你可以先听听,有什么想法随时交流。”
工作就这样开始了。全新的环境,顶级的团队,高强度的节奏,全英文的交流……一切都让夏存希应接不暇。他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,疯狂地吸收着一切。白天跟着David和团队做实验,跑数据,讨论问题;晚上回到公寓,啃那些艰深的论文,研究那些复杂的代码,常常熬到深夜。
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。至少表面上是。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占据了他所有的时间,让他无暇回忆,无暇感伤。他强迫自己用英文思考,用英文交流,努力融入这个全新的圈子。他话不多,但学得快,做事踏实,交给他的任务总能完成得一丝不苟,渐渐也赢得了David和团队里其他同事的认可。
只是,在那些极度疲惫后、意识模糊的深夜,或者独自走在回公寓的、寂静的异国街道上时,某些画面还是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——图书馆里沈西辞低头看书的侧影,雨夜那件带着体温的卫衣,茶室里那杯凉透的龙井,还有餐吧里那个并肩走进来的、般配的身影……
心脏会传来熟悉的、尖锐的刺痛,但很快又会被更深的疲惫和麻木覆盖。他学会了迅速将这些思绪掐灭,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代码或文献上。
生活逐渐步入一种新的、单调而充实的轨道。公寓、实验室、超市,三点一线。他尝试着做了几次饭,手艺生疏,味道勉强。更多的时候是吃食堂或者叫外卖。周末偶尔会跟实验室的同事去附近的咖啡馆坐坐,或者去超市采购。他很少参加那些热闹的派对或社交活动,总是以“要看书”或“累了”为由推脱。同事们起初会热情邀请,见他总是拒绝,也渐渐不再勉强。
Lisa有时会关心地问他适不适应,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。夏存希总是礼貌地说“很好,谢谢”。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礼貌而疏离的壳里,不让任何人轻易靠近。
唯一让他感到些许慰藉的,是母亲越来越好的状态。离婚官司终于胜诉,母亲拿到了应得的财产和自由。她在视频里气色好了很多,说话也有了底气,开始计划着等夏存希稳定下来,就过来看看。夏存希看着母亲脸上久违的笑容,心里那点冰冷的荒芜,似乎也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。转眼,夏存希来到美国已经两个月。加州从深秋进入了雨季,天气变得阴冷多雨。这天晚上,夏存希在实验室加班调试一个棘手的bug,直到深夜才结束。走出大楼时,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,没有带伞。
他犹豫了一下,将外套的帽子拉上,冲进了雨幕。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晕。雨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寒意顺着衣领往里钻。
他加快脚步,朝着公寓的方向跑去。冰冷的雨水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同样冰冷的雨夜,沈西辞脱下卫衣扔给他的场景。那件卫衣的触感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温度。
心脏又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他甩甩头,试图将那个画面驱散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。他以为是母亲,掏出来一看,却是一个来自国内的、没有存储的陌生号码。
犹豫了一下,他走到一处屋檐下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奔跑,带着一丝沙哑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,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、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,透过电波,清晰地传了过来:
“夏存希。”
是沈西辞。
夏存希僵在原地,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,几乎要握不住。雨声,风声,远处隐约的车声,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。全世界只剩下电话那头那个冷静的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,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“西……辞?”他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干涩的、不确定的音节。
“嗯。”沈西辞应了一声,然后又是短暂的沉默,只有细微的电流声,“你在哪儿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就像在问“吃饭了没”一样平常。可夏存希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紧绷?
“我……”夏存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陌生的街道和雨幕,“我在……外面。下雨了,没带伞。”
“美国?”沈西辞问,语气依旧平淡。
“……嗯。”夏存希应道,喉咙发紧。沈西辞知道他在美国?他怎么会知道?
“地址。”沈西辞言简意赅。
夏存希愣住了,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现在的住址。”沈西辞重复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,“发给我。”
夏存希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沈西辞要他的地址?他想干什么?他怎么会突然打电话来?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冲撞,让他无法思考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?”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,敲打着屋檐,噼啪作响。
然后,沈西辞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,更沉,带着一种夏存希从未听过的、压抑的复杂情绪,透过遥远的电波,一字一句,清晰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:
“夏存希,你出息了。”
“躲我躲到太平洋对岸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