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浓稠的墨汁,一点点吞噬掉天光。林荫道上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地上投下夏存希蜷缩成一团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
他就那样蹲在地上,很久很久,直到双腿麻木,直到夜风带走身上最后一丝温度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次又一次,有母亲的短信,有打工店长的催促,还有几条垃圾广告。他统统没有理会。
大脑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撕扯。一个声音在尖叫:不能出卖沈西辞!那是底线!另一个声音却在冷笑:底线?你妈的安危才是底线!沈西辞早就不要你了,你还在乎他干什么?
不,不是的。夏存希痛苦地抱住头。沈西辞没有不要他,他只是……生气了。他还在暗中帮他,付律师费,找人保护母亲……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,划清界限。
可是,赵磊的威胁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悬在母亲头顶。那个男人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烂人,赵磊更是毫无底线。如果他们真的对母亲下手……夏存希不敢想下去。
他站起身,双腿因为久蹲而酸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夜风吹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一步一步,像踩在棉花上,失魂落魄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。
走到楼下,他才发现,自己手里还紧紧攥着书包带子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。
他没有上楼,而是转身,走向了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。狭窄嘈杂的空间,烟雾缭绕,键盘敲击声和脏话不绝于耳。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,开机,打开搜索页面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颤抖得厉害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寻找一种可能性,一种既能保护母亲,又不用背叛沈西辞的可能性。
他搜索赵磊的名字,搜索他提到的那个对头公司,搜索沈西辞正在做的那个项目可能涉及的领域和公司……信息零碎而杂乱,像一团乱麻。他只是个普通学生,对商业竞争、技术窃密这些阴暗面一无所知。他越看越心凉,越看越绝望。
赵磊这种人,就像水蛭,一旦盯上你,不吸干血不会罢休。就算这次侥幸躲过,下次呢?下下次呢?只要沈西辞还在做项目,只要他还和自己有一丝联系(哪怕是他单方面的守护),赵磊就能用母亲来威胁他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
除非……除非沈西辞彻底放弃那个项目,或者,彻底和他夏存希划清界限,让赵磊觉得他再也没有利用价值。
前者不可能。那个项目对沈西辞很重要,是他的心血,也是他未来前途的关键。而且,以沈西辞的性格,绝不会向赵磊这种人低头。
后者……夏存希的心脏狠狠一抽。沈西辞已经和他划清界限了,不是吗?是他自己提出的“分开”,沈西辞也“成全”了他。可赵磊不信,或者说,他不相信沈西辞会真的不管他。
除非……他能让赵磊相信,沈西辞恨他入骨,绝不可能再为他做任何事。
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,悄然钻进了他的脑海。
凌晨三点,夏存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出租屋。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摸到床边,和衣躺下。眼睛又干又涩,却毫无睡意。那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,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狰狞。
天亮时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没有去上课,也没有去打工。他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、脸色惨白、眼神空洞的自己,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,拨通了赵磊留给他的那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,赵磊懒洋洋的声音传来:“哟,夏同学,想通了?”
夏存希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恐惧和谄媚:“磊哥……我、我想好了。你要的东西,我……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哦?”赵磊似乎来了兴趣,“说说看,怎么试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沈西辞的电脑密码。”夏存希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,“他以前告诉过我。我……我可以趁他不注意,把数据拷贝出来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赵磊低低的笑声:“不错嘛,夏同学,很上道。不过……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耍我?万一你转头就去告诉沈西辞呢?”
“我不敢!”夏存希急切地保证,声音里带上了哭腔,“磊哥,我真的不敢!我……我妈还在你们手里……我只想我妈平安!沈西辞他……他早就不要我了,我为什么要护着他?”
他的表演恰到好处,将一个走投无路、自私怯懦的小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赵磊似乎信了几分,语气缓和了些:“行,看你表现。下周一,我要看到东西。老地方见。”
“等等,磊哥!”夏存希急忙叫住他,“东西我可以给你,但你怎么保证,以后不再找我和我妈的麻烦?”
“放心,”赵磊哼笑一声,“我赵磊说话算话。东西到手,咱们两清。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好……我相信磊哥。”夏存希卑微地说。
挂了电话,夏存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湿了后背。他成功了,赵磊暂时相信了。
但这只是第一步,也是最危险的一步。
接下来,他需要拿到沈西辞项目的“核心数据”——假的。
他不懂技术,但沈西辞教过他一些基础的编程和加密知识。他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凭着记忆和有限的搜索,伪造了一份看似复杂、实则毫无用处的“项目核心数据文件”,并进行了简单的加密。文件内容是他胡乱编写的,夹杂着一些从公开论文里摘抄的专业术语,看起来煞有介事。
然后,他需要找到一个机会,把这份假数据“偷”出来。
他知道沈西辞的习惯。每周日下午,只要没有紧急项目,他都会去市中心的击剑馆,那是他高中就保持的兴趣,用来释放压力。而他的笔记本电脑,通常会锁在宿舍的柜子里。
周日,夏存希提前来到了沈西辞宿舍楼下附近,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蹲守。下午两点,他看到沈西辞背着运动包,走出了宿舍楼。和往常一样,他穿着简单的运动服,身形挺拔,脚步很快,目不斜视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
夏存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他弯下腰,大口呼吸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做的这件事,一旦被沈西辞发现,他们之间就真的完了,再无转圜余地。
但他没有回头路。
估算着沈西辞走远了,夏存希戴上帽子和口罩(他从网上买的廉价伪装),低着头,快步走向宿舍楼。他知道沈西辞宿舍的门牌号,也知道他们楼层的门禁有时会失效——他以前来找沈西辞时遇到过。
运气不错,门禁卡今天恰好有点问题,轻轻一拉就开了。夏存希心跳如擂鼓,闪身进入,快步上楼,来到沈西辞的宿舍门口。
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、沈西辞曾经落在他那里的一把备用钥匙(沈西辞大概早就忘了),颤抖着手,插进锁孔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门开了。
夏存希闪身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房间里很整洁,甚至可以说是冷清。空气中残留着沈西辞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味道,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专业书和一堆演算纸,笔记本电脑果然不在。
他迅速扫视房间,目光锁定那个沈西辞用来放重要物品的铁皮柜。柜子上了锁,是密码锁。
夏存希走到柜子前,蹲下身。他知道密码——是沈西辞的生日。以前沈西辞当着他的面开过几次,他记住了。
他输入密码,锁应声而开。柜子里放着一些文件、证书,还有沈西辞的笔记本电脑。
夏存希拿出电脑,手指颤抖着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起,要求输入密码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输入了另一串数字——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的日期。沈西辞曾无意中提过,他用这个做电脑密码,因为好记。
回车。
屏幕解锁,进入了桌面。
夏存希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不敢多看,迅速插入早就准备好的U盘,找到那个他伪造的“核心数据”文件,复制,粘贴到U盘里。然后,他打开沈西辞电脑里真正的项目文件夹(他知道大概位置),快速浏览了一下,找了一个看起来很重要的文件,修改了它的最后访问时间和几个无关紧要的参数,制造出被“窃取”的假象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拔出U盘,关掉电脑,放回柜子,锁好。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,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,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衣。
他再次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然后迅速离开房间,锁好门,下楼,快步走出宿舍区,直到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,才停下来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大口大口地喘气,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。
他做到了。
他把假的“核心数据”给了赵磊,同时伪造了沈西辞电脑被侵入的痕迹。这样一来,赵磊拿到没用的假数据,沈西辞会发现“失窃”并加强戒备。而他,既暂时安抚了赵磊,保护了母亲,又没有真正背叛沈西辞。
至少,他是这么计划的。
他把U盘紧紧攥在手心,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。他知道,这只是缓兵之计。赵磊发现数据是假的之后,一定会勃然大怒,后果不堪设想。他必须在赵磊发现之前,想好下一步的对策,或者……彻底消失。
但眼下,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周一,傍晚。约定的“老地方”——学校后山一处废弃的凉亭。
夏存希提前到了,躲在暗处观察。赵磊果然很守时,只带了上次那个黄毛小弟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然后走了出去。
“东西呢?”赵磊开门见山,眼神阴鸷。
夏存希把U盘递过去,手有些不稳:“在这里面。密码是……”
“不用告诉我。”赵磊打断他,接过U盘,在手里掂了掂,目光在夏存希苍白的脸上扫过,“你最好别耍花样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夏存希低下头,声音微弱。
赵磊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,哼了一声,把U盘扔给旁边的小弟:“验货。”
黄毛小弟拿出一个便携式设备,连接U盘,快速操作起来。夏存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祈祷自己那拙劣的伪装能蒙混过关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。黄毛小弟的眉头越皱越紧,手指在设备上快速敲击。
赵磊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。
终于,黄毛小弟抬起头,看向赵磊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磊哥,数据是加密了,但内容……好像是乱码,没什么价值。”
赵磊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,他猛地看向夏存希,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。
夏存希强作镇定,解释道: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加密方式太复杂了?或者……沈西辞设置了自毁程序?我、我真的拿到东西了……”
“放屁!”赵磊一步上前,狠狠揪住夏存希的衣领,把他抵在凉亭冰冷的柱子上,“你他妈敢耍我?!”
夏存希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脸涨得通红,但还是挣扎着说:“我没有……咳咳……我真的拷贝了……可能是我没弄好……磊哥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”
“机会?”赵磊冷笑,眼神狠戾,“我给过你机会了,夏存希。是你自己不珍惜。”
他松开手,夏存希滑倒在地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赵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蚂蚁:“看来,不给你点颜色看看,你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。”
他对黄毛小弟使了个眼色:“给他妈那边,添把火。”
“不……不要!”夏存希惊恐地抬起头,想扑过去,却被黄毛一脚踹开,“磊哥!求求你!别动我妈!我再想办法!我一定把真的数据给你弄来!”
“晚了。”赵磊面无表情,“我现在改主意了。沈西辞的项目数据我要,你这张脸,我也要给他留点纪念。”
他蹲下身,拍了拍夏存希的脸,笑容残忍:“你说,要是沈西辞看到你鼻青脸肿的样子,会是什么反应?他会不会心疼?嗯?”
夏存希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他知道,赵磊这是要拿他出气,更是要彻底激怒沈西辞。
黄毛小弟狞笑着上前,活动着手腕。
夏存希闭上眼睛,绝望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殴打。
然而,预期的疼痛并没有降临。
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,像淬了冰的刀子,划破了傍晚寂静的空气。
“赵磊,你的手,不想要了?”
夏存希猛地睁开眼睛。
凉亭入口处,沈西辞站在那里。夕阳的余晖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光。他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、手臂粗细的木棍,眼神冷得能冻死人,死死地盯着赵磊揪着夏存希衣领的那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