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之后,沈西辞彻底从夏存希的世界里消失了。
不是物理上的消失——他们还在同一所学校,甚至有几节公共课依旧在同一间教室——但那种视若无睹的隔绝,比任何争吵都更冰冷刺骨。沈西辞不再出现在夏存希的出租屋,不再发信息,不再打电话,甚至在图书馆或食堂迎面碰上,他的目光也会毫无波澜地越过夏存希,像越过一团空气。
夏存希试过道歉。他给沈西辞发过长长的信息,打过电话,甚至去他宿舍楼下等过。信息石沉大海,电话无人接听,宿舍楼的门禁他进不去,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西辞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,一次都没有回头。
沈西辞用行动告诉他:你说分开,那就分得彻底一点。
夏存希觉得自己像个断了线的风筝,在高空中茫然地飘荡,失去了唯一牵引的方向。日子还要继续过,课要上,工要打,母亲那边的情况需要持续关注,律师费和生活费像两座大山压在身上。但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,麻木地重复着每一天。
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,盯着出租屋斑驳的天花板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西辞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,和那句“就当从来没认识过”。心脏的位置持续传来钝痛,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。
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,是沈西辞留下的那句话——“专心上你的课,打你的工,照顾好你自己”。他把这句话当成沈西辞给他的最后指令,强迫自己执行。他更拼命地学习,更努力地打工,把时间塞得满满当当,不给自己留任何胡思乱想的空隙。成绩居然又往上爬了一截,打工的老板也夸他勤快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内里已经空了,像一座外表完好、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大厦,随时可能轰然倒塌。
赵磊那边,暂时没了动静。不知道是沈西辞做了什么,还是赵磊暂时偃旗息鼓。但夏存希不敢放松警惕,每次走在校园里,都会下意识地观察四周,神经紧绷。
母亲离婚的事情进展缓慢。那个男人虽然暂时不敢动手,但死咬着不肯离,各种耍无赖。律师说,这种情况,只能慢慢磨,收集更多证据,或者等对方犯错。母亲的情绪时好时坏,有时在电话里信心满满,说一定要离开那个烂人;有时又崩溃哭泣,说算了,就这么凑合过吧。
夏存希每次接完母亲的电话,心情都会跌到谷底。他觉得自己很没用,离得那么远,什么忙都帮不上,只能隔着电话说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。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,却看不到明确的希望。他开始更疯狂地接兼职,白天上课,晚上去便利店通宵,周末做家教,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。
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,但精神的痛苦却因为忙碌而更加清晰。他开始频繁地胃疼,吃不下东西,体重迅速掉了下来,本就单薄的身形更加瘦削,眼下的乌青浓得吓人。
偶尔在校园里远远看到沈西辞。他好像更瘦了,侧脸的线条更加锋利,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也更强。他总是一个人,行色匆匆,不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,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。夏存希听说,他那个项目好像遇到了技术瓶颈,推进得很艰难,但他似乎硬是凭一己之力扛了下来,甚至有了突破性的进展。
他还是那么耀眼,那么强大。好像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击垮他,包括夏存希的离开。
这个认知让夏存希心里更加酸涩。看,没有他,沈西辞一样过得很好,甚至更好。他果然是个拖累。
六月初,夏存希在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后,晕倒在了便利店的收银台旁。被好心的顾客和同事送到校医院,诊断是严重营养不良和过度疲劳导致的低血糖和轻微胃炎。
他在校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半天,挂着葡萄糖。小小的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。他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这样病倒过,那时候,有个人会凶巴巴地给他买药,煮粥,逼着他吃下去,还会坐在床边守着他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枕头。他抬手捂住眼睛,肩膀微微耸动。
护士进来换药,看到他这样子,叹了口气:“同学,身体是自己的,不能这么糟蹋。再年轻也经不住啊。”
夏存希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出院后,他请了几天假,躺在出租屋里休养。身体虚弱得厉害,动一下都冒虚汗。他强迫自己喝点粥,但没吃几口就吐了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打来的电话。夏存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很久,才接起来。
“小希啊,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你最近怎么样?钱还够用吗?”
“够的,妈,你别操心。”夏存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,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还能怎么样,老样子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律师说证据还不太够,那个无赖死活不离……小希,妈是不是很没用?总是拖累你……”
“妈,别这么说。”夏存希心里发酸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挂掉电话,夏存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母亲的绝望,自己的无力,沈西辞的决绝,像三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窒息感淹没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内容只有一句话:
【你妈那边,找了人盯着,暂时安全。律师费后续的,打这个账户。】
后面附了一个银行账号。
没有署名,但夏存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账号的归属——是沈西辞以前用过的一个不常用的账户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酸又痛,还带着一丝荒谬的暖意。
沈西辞……他还是知道了。知道他晕倒,知道他母亲的困境。他甚至还在暗中帮忙,用这种最隐蔽的、不留痕迹的方式。
可他为什么不肯见他?不肯听他说一句话?
夏存希攥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。他想回信息,想说谢谢,想道歉,想问问他好不好……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却怎么也按不下去。
沈西辞用这种方式告诉他:帮助,不代表原谅;关心,不代表回头。
他划清了界限,却又在界限之外,默默地看着,护着。
这比彻底的绝情,更让夏存希痛苦。
几天后,夏存希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,能勉强正常上课吃饭了。但他变得更加沉默,像一潭死水,激不起任何波澜。只有眼底深处那点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光,还在支撑着他机械地完成每一天。
一个周五的傍晚,夏存希从图书馆出来,准备去便利店上夜班。刚走到林荫道,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。
是赵磊,和他那两个黄毛小弟。
夏存希的心猛地一沉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握紧了书包带子。
“哟,夏同学,好久不见啊。”赵磊叼着烟,吊儿郎当地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夏存希,“脸色这么差?生病了?”
夏存希没说话,只是警惕地看着他。
“别紧张嘛,”赵磊吐了个烟圈,笑眯眯地说,“我就是路过,跟你聊聊天。听说……你跟沈西辞闹掰了?”
夏存希抿紧嘴唇,依旧沉默。
“啧啧,可惜了。”赵磊故作惋惜地摇头,“沈西辞那人吧,虽然不识抬举,但对你倒是挺上心的。为了你,连我的面子都敢驳。怎么,现在玩腻了,就把你甩了?”
夏存希听出他话里的挑拨和恶意,冷冷地说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怎么不关我的事?”赵磊上前一步,逼近夏存希,压低声音,带着威胁,“沈西辞不识好歹,坏了我的好事。这笔账,我总得找人算算,你说是不是?”
夏存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强作镇定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不干什么,”赵磊阴恻恻地笑着,“就是想请夏同学帮个小忙。沈西辞现在做的那个项目,核心数据……你应该能弄到吧?听说他以前什么都跟你说?”
“不可能。”夏存希斩钉截铁地拒绝,转身想走。
一个黄毛立刻挡在他面前。
“别急着走啊。”赵磊慢悠悠地说,“夏同学,想想你妈。听说她最近在打离婚官司?不容易吧?要是这个时候,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夏存希猛地转过身,怒视着赵磊:“你敢!”
“我有什么不敢的?”赵磊嗤笑,“沈西辞我暂时动不了,动你,或者动你那个没用的妈,还是很容易的。”
恐惧像冰水一样,瞬间淹没了夏存希。他浑身发冷,牙齿都在打颤。他可以不在乎自己,但他不能拿母亲冒险。
“你……”夏存希的声音发颤,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“很简单。”赵磊弹了弹烟灰,“下周一之前,把我要的东西给我。我保证,你妈那边,风平浪静。以后,我也再不找你们麻烦。”
他凑近夏存希,眼神阴毒:“否则……我不保证会出什么事。反正你妈那个男人也是个废物,出点‘意外’,也很正常,对吧?”
夏存希死死咬着下唇,尝到了血腥味。他看着赵磊那张写满恶意的脸,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无底的深渊。
答应?出卖沈西辞?他做不到。
不答应?母亲怎么办?
绝望,前所未有的绝望,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我给你时间考虑。”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“周一,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说完,他带着两个小弟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夏存希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,手脚麻木。暮色四合,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,暖黄的光线却照不进他心底分毫。
他该怎么办?
他能怎么办?
出卖沈西辞,他宁可去死。
可不答应,母亲……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母亲发来的信息,问他吃饭了没有,叮嘱他注意身体。字里行间,是小心翼翼的关怀和依赖。
夏存希看着那条信息,眼泪夺眶而出。
他慢慢地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,在暮色渐浓的林荫道上,像一只被遗弃的、走投无路的小兽,无声地颤抖。
断了线的风筝,终于还是被狂风卷入了最深的黑暗里,找不到方向,也看不到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