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事情，在沈西辞雷厉风行的介入下，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律师效率很高，很快远程指导母亲收集了部分证据，并开始着手起草离婚协议。那个男人被拘留了几日，放出来后似乎收敛了些，至少没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。母亲在律师和沈西辞安排的一位当地朋友的帮助下，搬进了一个临时租住的小单间，暂时脱离了魔爪。
夏存希悬着的心，稍稍落回一点。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，那个男人不会善罢甘休，母亲离婚的路也必然坎坷。但至少，母亲现在是安全的，而且第一次在专业力量的帮助下，真正开始尝试反抗。
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。上课，自习，打工，沈西辞的监督和投喂也一如既往。只是夏存希能感觉到，沈西辞更忙了。他接的项目似乎进入了关键阶段，经常对着电脑到深夜，烟灰缸里的烟头也肉眼可见地增多。他眼下的青色越来越重，有时夏存希半夜醒来，还能看到他那边亮着屏幕的微光。
夏存希想帮忙，却无从下手。沈西辞做的那些东西，对他而言如同天书。他只能尽量做好后勤——泡好茶，热好牛奶，在他熬夜时递上一块面包，或者在他疲惫地揉太阳穴时，轻轻帮他按几下。
沈西辞对此不置可否，既不拒绝，也不说好。只是偶尔，在夏存希笨拙地试图缓解他肩颈酸痛时，会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，然后放松身体，任由他动作。
这天是周五，夏存希下午没课，去便利店上了半天班。下班时已是华灯初上，他买了沈西辞爱吃的叉烧包，想给他送去。走到沈西辞宿舍楼下，却看到几个人正从楼里走出来，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沈西辞。他被几个穿着打扮很“社会”的人围着，为首的一个人正拍着他的肩膀，大声说着什么，表情夸张。沈西辞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微微皱着眉，偶尔点一下头。那几个人看起来不像学生，年纪偏大，气质流里流气。
夏存希脚步顿住了，下意识地躲到了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后。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——是上学期末，在篮球场边试图跟沈西辞搭讪、后来被他用夏存希的水瓶挡回去的那个女生的哥哥，好像叫赵磊，是社会上的混混，据说有点背景。
他们找沈西辞干什么？看沈西辞的表情，似乎不太愉快。
夏存希的心提了起来。他屏住呼吸，竖起耳朵，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。
“……沈老弟，别这么不给面子嘛……”赵磊的声音带着笑，却没什么温度，“我妹妹是真心喜欢你，你看不上她，也用不着那么下她面子吧？”
沈西辞的声音很低，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语气冷淡。
“行行行，感情的事不能勉强，我懂。”赵磊话锋一转，“不过嘛，我妹妹因为你，可是伤心了好一阵子，我这个做哥哥的，看着也心疼啊。”
沈西辞没说话。
“这样，”赵磊凑近了些，声音压低，但夏存希还是听到了，“听说沈老弟技术不错，接了不少项目？我这边呢，刚好有个小忙，想请你帮帮。报酬嘛，好说。”
沈西辞似乎说了句什么，赵磊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沈西辞，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赵磊的声音冷了几分，“我知道你本事大，但强龙不压地头蛇。在这片地界，我赵磊说话，还是有点分量的。”
威胁，**裸的威胁。
夏存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攥紧了手里的袋子，叉烧包的热度透过塑料袋传来，烫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想冲出去，挡在沈西辞面前，就像以前沈西辞无数次挡在他面前一样。但他知道，自己出去不仅帮不上忙，反而可能激化矛盾。
就在他焦灼不安时，沈西辞开口了。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了过来，带着他一贯的冷峭和不耐烦。
“赵磊，”他说，“有事说事，少废话。你妹妹的事，我道过歉了。至于帮忙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更加冷淡，“我最近没空。”
赵磊脸色变了变，似乎没想到沈西辞这么不给面子。他旁边一个黄毛小弟立刻上前一步，指着沈西辞：“姓沈的，别给脸不要脸！磊哥看得起你才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磊抬手制止了小弟，盯着沈西辞看了几秒，忽然又笑了起来，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，“行，沈老弟是忙人，理解。那今天就不打扰了。不过，”他话锋一转，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沈西辞宿舍楼的方向，“我听说沈老弟跟你们系那个叫夏……夏什么希的小男生，走得很近啊？啧啧，长得是挺不错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，但话里的恶意和威胁，已经昭然若揭。
夏存希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沈西辞周身的气场骤然变冷。他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，直直射向赵磊。那一瞬间，夏存希仿佛看到了高中时，那个挡在他身前、眼神冰冷的沈西辞。
“赵磊，”沈西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，“动他一下试试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，只有这六个字，却像淬了冰的钉子，狠狠砸在地上。
赵磊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，他盯着沈西辞，眼神阴鸷。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充满了火药味。
几秒钟后，赵磊嗤笑一声，摆了摆手：“开个玩笑嘛，沈老弟何必当真。行，今天就这样，改天再聊。”
说完，他带着几个小弟，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头看了沈西辞一眼，眼神里的威胁不加掩饰。
直到那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夏存希才敢从树后走出来。他腿有些发软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沈西辞还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，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，显得有些孤寂，又带着一种绷紧的、压抑的怒意。
“西辞……”夏存希轻声唤道，声音有些抖。
沈西辞猛地转过身，看到他，眉头拧得更紧：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我……我给你送吃的。”夏存希举起手里的袋子，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“刚买的叉烧包，还热着……”
沈西辞没接袋子，而是几步走到他面前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他，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事：“刚才的话，你都听到了？”
夏存希点点头，垂下眼睑：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沈西辞打断他，语气有些烦躁，“赵磊那种人，迟早会找上门。不是因为你，也会因为别的。”
话虽如此，但夏存希知道，自己是导火索。如果不是因为自己，沈西辞或许不会那么直接地拒绝赵磊的妹妹，或许也不会被这种人盯上。
“他会不会……”夏存希担忧地问。
“他不敢。”沈西辞斩钉截铁，但眉头并未舒展，“但他是个麻烦。”
他拿过夏存希手里的袋子，转身往宿舍楼走：“上去说。”
回到沈西辞的宿舍，气氛有些沉闷。沈西辞把叉烧包扔在桌上，给自己倒了杯冷水，仰头灌了下去。夏存希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，心里像压了块巨石。
“那个项目，”沈西辞放下水杯，揉了揉眉心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，“是赵磊一个对头公司的。他找过我几次，想让我把核心数据卖给他，或者在里面动手脚。”
夏存希倒吸一口凉气。他知道沈西辞最近在忙的这个项目很重要，涉及不小的商业利益。
“你拒绝了？”他问，声音干涩。
“嗯。”沈西辞点头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夜色，“给再多钱，也不能干这种事。这是底线。”
夏存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既为沈西辞的原则感到骄傲，又为他的处境感到深深的担忧。赵磊那种人，为了利益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？”夏存希走到他身边，小声问，“他会不会真的……”
“兵来将挡。”沈西辞的语气很淡，却带着一股狠劲，“他敢动你，或者敢在项目上做手脚，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后悔。”
夏存希知道沈西辞不是在说大话。以他的能力和性格，如果真的被逼到绝境，反击起来必然是雷霆手段。但他还是害怕。他不是怕自己，是怕沈西辞因为他，卷入不必要的危险和麻烦。
“西辞，”他鼓起勇气，拉住沈西辞的衣袖，“要不……这个项目，我们别做了？或者，换一个？”
沈西辞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深邃：“夏存希，有些事，不是躲就能解决的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夏存希低下头，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西辞语气强硬，“这件事我来处理，你别管。专心上你的课，打你的工，照顾好你自己，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缓和了些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：“别瞎想。天塌下来，有我顶着。”
这句话，他说过很多次。每一次，都像一颗定心丸，让夏存希慌乱的心安定下来。但这一次，夏存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轻松。他看着沈西辞眼底浓重的疲惫，看着他紧锁的眉头，看着他为了这个项目，为了应付赵磊这种烂人而耗费的心力，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，像潮水般淹没了他。
都是因为他。如果不是他，沈西辞不用承受这些。他可以安心地在A大读书，做他喜欢的研究，而不是在这里，一边应付繁重的课业和项目，一边还要分心保护他，应付这些烂事。
这个念头一旦滋生，就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，缠得他几乎窒息。
“西辞，”夏存希听到自己的声音，轻飘飘的，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，“我们……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。”
话一出口，连他自己都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沈西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他缓缓转过身，盯着夏存希，眼神冷得像冰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夏存希被他看得心头发慌，但话已出口，就像泼出去的水，收不回来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迎上沈西辞的目光，重复道：“我说，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。等……等这些事情都过去了，等赵磊不再找麻烦，等你项目做完……”
“夏存希，”沈西辞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，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夏存希被他眼里的寒意冻得浑身发冷，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，语速越来越快，像是在说服自己：“我是认真的！西辞，你看，你现在那么忙，压力那么大，还要分心照顾我，应付赵磊那种人……我不想再拖累你了！我们分开一段时间，对彼此都好，你可以专心做你的事，我也可以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沈西辞猛地低吼一声，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墙壁似乎都震动了一下。
夏存希吓得噤声，惊恐地看着他。
沈西辞胸膛剧烈起伏，眼睛赤红，死死盯着夏存希，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。过了好几秒，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夏存希，你把我当什么？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充满了受伤和难以置信的愤怒：“召之即来，挥之即去的狗吗？嗯？需要我的时候就靠近，觉得拖累我了就一脚踢开？夏存希，你他妈有没有心？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夏存希被他吼得浑身一颤，眼泪瞬间涌了上来：“不是的！西辞，我不是那个意思！我只是……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，不想看你因为我惹上麻烦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？”沈西辞冷笑，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，只有刺骨的嘲讽和失望，“两年前是这样，现在还是这样！夏存希，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相信我？学会依靠我？而不是一遇到事，就想把我推开，觉得这是为我好？！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夏存希泣不成声，他想解释，想告诉沈西辞他不是那个意思，他只是太害怕了，害怕看到沈西辞因为他而受伤，因为他而失去本该有的大好前程。
但沈西辞显然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，在狭窄的房间里踱步，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。
“行，夏存希，你真行。”他停下脚步，背对着夏存希，声音疲惫而冰冷，“你想分开？好，我成全你。”
他转过身，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，只剩下冰封的疏离和彻骨的失望。
“从现在起，你的事，我不管了。赵磊也好，你妈也好，你自己看着办。”他一字一顿，每个字都像冰锥，狠狠扎进夏存希心里，“我们就当，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夏存希一眼，径直走到门口，拉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，震得夏存希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沈西辞最后那个眼神，像一把淬毒的匕首，深深插进了他的心脏，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慢慢滑坐到地上，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去，失声痛哭。
为什么？为什么每次他都想把事情做好，却总是把事情搞砸？为什么他越想保护沈西辞，就越是伤害他？
叉烧包还放在桌上，已经凉透了。房间里还残留着沈西辞的气息，冷冷的，像这个夜晚一样。
窗外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冷月，清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。
夏存希哭到声音嘶哑，眼泪流干。他抬起头，看着那轮冰冷的月亮，心里一片荒芜。
他好像，又一次，把最重要的人，推开了。
这一次，沈西辞还会回头吗？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