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天,像孩子的脸,说变就变。上午还晴空万里,下午就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,乌云沉沉地压下来,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。
夏存希刚上完下午最后一节大课,抱着书本从教学楼出来,就被闷热的气浪扑了个满怀。他皱了皱眉,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——沈西辞今天有小组讨论,约好了在图书馆碰面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是他老家。
夏存希的心莫名一沉。他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,接通了电话。
“喂?”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是夏存希吗?”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,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。
“我是,您哪位?”
“这里是XX街道派出所。”男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你母亲王秀兰女士现在在我们这里,她涉嫌一起纠纷,需要家属过来处理一下。你方便过来一趟吗?”
嗡的一声,夏存希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,瞬间一片空白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“……喂?夏先生?你在听吗?”
“在……我在。”夏存希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,“请问……我母亲她,具体是什么事?”
“具体情况你来了就知道了。地址是XX路XX号,尽快。”对方似乎不愿多说,直接挂了电话。
忙音传来,夏存希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,嘈杂的人声,闷热的空气,但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模糊而不真实。
母亲……派出所……纠纷……
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,勾勒出最糟糕的画面。那个男人,一定又是他!他又做了什么?打她了?还是……
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夏存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颤抖着手,想给母亲打电话确认,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僵得不听使唤。他试了几次,才拨通母亲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无人接听。
再打,还是无人接听。
恐慌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几乎站立不稳,扶住了旁边的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发疼。
怎么办?他该怎么办?回去?几百公里的距离,最快的高铁也要几个小时,而且……他回去了又能做什么?面对那个无赖,他能保护得了母亲吗?
就在他六神无主,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时候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。
沈西辞大概是结束了讨论,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,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,卡其色工装裤,身形挺拔,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打眼。
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夏存希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发出声音:“西辞……”
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沈西辞抬起头,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。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,沈西辞眉头一拧,快步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到夏存希面前,目光锐利地扫过他汗湿的额头和紧握的手机。
夏存希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他只能把手机递过去,屏幕还停留在那个未接电话的界面。
沈西辞接过手机,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的号码和归属地,又看向夏存希,眼神沉了下去:“你妈?”
夏存希僵硬地点了点头,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书本,指节泛白。
沈西辞没再问,直接回拨了过去。电话很快被接通,还是那个男声。
“你好,我是夏存希的……朋友。”沈西辞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他母亲现在在你们那里?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
电话那头似乎有些意外,但很快反应过来,简单说明了情况。原来不是家暴,而是那个男人在外面欠了赌债,被债主追上门,争执中打破了邻居家的玻璃,邻居报警。母亲王秀兰作为配偶,被一起带回去协助调查,现在情绪很激动。
沈西辞听着,脸色越来越冷。他简单问清了派出所地址和需要的材料,然后挂了电话。
“不是大事。”他把手机塞回夏存希手里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,“你妈人没事,就是配合调查。你现在回去也没用,那边处理完了会让她回家。”
夏存希像是没听懂,茫然地看着他,眼神空洞。
沈西辞叹了口气,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,用力捏了捏:“夏存希,看着我。”
夏存希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他脸上。
“听着,”沈西辞直视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现在要做的是,给你妈找个靠谱的律师,咨询一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最好。然后,打电话给你妈,告诉她别怕,你会处理,让她配合警察,该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但条理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敲进夏存希混乱的大脑里。
“律师……我……”夏存希声音发颤,他哪里认识什么律师?
“我来找。”沈西辞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现在,给你妈打电话,按我说的告诉她。”
夏存希看着他冷静坚定的眼神,那颗狂跳不止的心,终于找到了一丝落点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再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这一次,电话很快被接起,母亲带着哭腔的、惊恐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小希……小希怎么办啊……他们把我们带到派出所了……你叔叔他……”
“妈!”夏存希提高声音,打断她语无伦次的哭诉,“你听我说,别怕。我现在就找律师,律师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你配合警察,问什么答什么,别的不用多说。我很快会处理好,你别担心。”
或许是儿子的镇定感染了她,王秀兰的哭声小了一些,抽噎着问:“真、真的吗?律师……要很多钱吧?我们……”
“钱的事你别管。”夏存希咬着牙,“妈,你记住,保护好自己。别的等我消息。”
挂了电话,夏存希像是虚脱了一样,后背全是冷汗。他看向沈西辞,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助:“谢谢……”
沈西辞没说话,只是拉着他,走到路边阴凉处的长椅上坐下。然后,他拿出自己的手机,开始打电话。
夏存希坐在他旁边,听着他用冷静专业的语气,联系律师朋友,咨询相关法律问题,描述情况,请求推荐当地可靠的律师……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。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,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这一刻,夏存希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沈西辞不再是高中时那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少年了。他长大了,变得更加强大,也更加可靠。在他手足无措、濒临崩溃的时候,是沈西辞稳稳地接住了他,给了他方向和支撑。
律师很快联系好了,对方表示会立刻跟进,并提供了初步的建议。沈西辞挂了电话,把情况简单转述给夏存希。
“律师说问题不大,主要是债务纠纷引发的治安事件,你母亲只是被牵连,态度好点配合调查,应该很快就能出来。重点是那个男人的债务,如果处理不好,以后还会有麻烦。”沈西辞看着他,“你妈的态度是关键。她能下定决心吗?”
夏存希沉默了很久。母亲的态度……那个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,在暴力和贫困的双重折磨下,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勇气。每次电话里,她都说要离开,可每次那个男人稍微给点甜头,或者威胁几句,她又会退缩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夏存希实话实说,声音苦涩。
沈西辞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先解决眼前的事。”
接下来的几个小时,夏存希在沈西辞的指导下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打电话,接电话,和律师沟通,安抚母亲。沈西辞一直陪在他身边,偶尔在他词不达意或者情绪激动时,接过电话,冷静地补充或纠正。
傍晚时分,事情有了初步结果。母亲被教育后释放回家,那个男人因为损坏他人财物和扰乱治安被拘留。律师建议趁此机会,让母亲收集证据,起诉离婚,彻底摆脱那个男人。
夏存希听着电话里律师冷静的分析,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。起诉离婚?母亲敢吗?那个男人出来以后会善罢甘休吗?他会不会变本加厉地报复?
恐惧再次攫住了他。他不是害怕自己,是害怕母亲。他离得太远,鞭长莫及。
“别想了。”沈西辞拿走他手里被捏得发烫的手机,“先吃饭。”
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夏存希去了食堂,打了饭菜,逼着他吃下去。夏存希食不知味,机械地咀嚼着。沈西辞也没怎么吃,只是看着他,眉头始终没有舒展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闷热了一下午,终于下起了雨,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,很快就连成一片雨幕。
沈西辞把夏存希送回出租屋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,映出雨丝纷乱的影子。
夏存希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大雨,一言不发。他觉得很累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。那种熟悉的、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无力感,又一次席卷了他。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想逃,想爬出那个泥潭,那个家,那个男人,就像跗骨之蛆,总能找到办法把他拖回去。
“夏存希。”沈西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比窗外的雨声更清晰。
夏存希没有回头。
沈西辞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看着我。”他说。
夏存希慢慢转过头,对上他的视线。
“你听好了,”沈西辞一字一句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夏存希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以前你一个人,没办法。现在,”沈西辞握住他冰凉的手,掌心滚烫。
简单的几个字,却像惊雷一样,炸响在夏存希耳边。他怔怔地看着沈西辞,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清晰坚定的眉眼。
“律师费,不用担心。你妈那边,我会找人去看着,确保她安全。”沈西辞的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离婚的事情,律师会处理。那个男人要是敢再动手,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进去。”
他顿了顿,握着夏存希的手微微用力:“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。”
夏存希下意识地问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好好读书,毕业,找份好工作。”沈西辞盯着他的眼睛,目光灼灼,“然后,把你妈接出来,离那个垃圾远远的。”
“其他的,”他松开手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夏存希,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、蛮横的自信,“交给我。”
窗外,暴雨如注,电闪雷鸣。
屋内,一片寂静。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,和沈西辞的声音,在夏存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,盖过了窗外所有的喧嚣。
他看着沈西辞挺拔的身影,看着他眼中那份沉甸甸的、不容错辨的承诺,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,终于彻底碎裂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不是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、汹涌地流淌。
沈西辞没有安慰他,也没有阻止他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山,替他挡住了外面所有的狂风暴雨。
夏存希哭得浑身颤抖,像是要把这两年,不,是把过去十几年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无助,都哭出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哭声渐渐止息,只剩下细微的抽噎。夏存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看着沈西辞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沈西辞弯腰,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,动作有些粗鲁地擦掉他脸上的泪痕。
“哭够了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,“哭够了就去洗把脸,睡觉。”
夏存希点点头,站起身,脚步还有些虚浮。他走到水池边,用冷水拍打着脸颊。镜子里的人,眼睛红肿,脸色苍白,但眼底深处,那长久以来的惶然和无助,似乎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茫然的、却又带着微弱希冀的光。
他回到床边,沈西辞已经打开了那盏小台灯,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。
“睡吧。”沈西辞在床边那张旧椅子上坐下,没有离开的意思,
夏存希躺下,侧过身,看着沈西辞在灯光下沉静的侧脸。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。
“西辞,”他小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,“谢谢你。”
沈西辞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很没用?”夏存希又问,声音里带着自我厌弃,“总是要你帮我……”
沈西辞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灯光下,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无奈,有心疼,还有一丝夏存希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夏存希,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记不记得我说过,我们是一样的人?”
夏存希点点头。
“是人,就会有做不到的事,会有需要帮助的时候。”沈西辞的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这没什么可耻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我以前也以为,一个人就能搞定所有事。后来发现,不行。”
夏存希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所以,”沈西辞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他,“你依靠我,就像我……也会依靠你一样。”
他说的很自然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夏存希的心猛地一跳。沈西辞……依靠他?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无措,又有些隐秘的欢喜。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沈西辞的拖累,是负担,却从未想过,自己对他而言,也可能是一种……支撑?
“睡吧。”沈西辞似乎不想再多说,抬手关了台灯,“明天还有课。”
房间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来。雨已经彻底停了,世界一片寂静。
夏存希闭上眼,听着身边沈西辞平稳的呼吸声,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存在,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,似乎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暖流。
他知道,前路依旧艰难,母亲的未来,那个男人的纠缠,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。
足够他在这个寒冷的雨夜,安然入睡,并有勇气去面对明天,以及明天之后,所有的未知与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