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夜交心后,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。
他们依旧没有明确的关系界定,没有甜腻的情话,没有刻意的亲密。但那种无形的隔阂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、也更踏实的默契。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,在风雨过后,更加紧密地依偎在一起,汲取着土壤深处共同的养分。
寒假剩下的日子,夏存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沈西辞的宿舍。沈西辞接了个紧急的外包项目,赶着在年前交付,整天对着电脑敲代码,眉头拧成川字。夏存希就安静地待在旁边看书,或者研究沈西辞给他制定的下学期学习计划,偶尔起身给他倒杯热水,或者煮碗简单的面。
沈西辞忙起来会忘了吃饭,夏存希就定时把饭端到他手边,也不多话,放下就走。沈西辞有时会从代码里抬起头,看夏存希蜷在沙发上看书的侧影,暖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轮廓,那颗泪痣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。看一会儿,又低头继续敲键盘,嘴角却会不自觉地放松些许。
年三十那天,两人都没提回家的事。傍晚,沈西辞关了电脑,说:“出去吃。”
他们去了学校后街一家还开着的小馆子,点了几个炒菜,要了瓶饮料,算是年夜饭。店里没什么人,老板一家在里屋看春晚,笑声隐约传来。外面鞭炮声零星响起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。
饭菜很简单,味道也寻常,但两人吃得很慢。夏存希给沈西辞夹了块鱼肉,沈西辞顿了顿,把他不爱吃的肥肉挑到自己碗里。没有电视里的喧嚣热闹,也没有家人的团圆围坐,只有两个人,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,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新年,都让夏存希感到踏实和温暖。
饭后,他们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在冷清的街道上慢慢走着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错在一起。路过一个还没关门的小超市,沈西辞进去买了点东西。
回到宿舍,沈西辞从袋子里拿出两罐啤酒,和一袋花生米。
“喝点?”他挑眉看向夏存希。
夏存希酒量浅,但也没拒绝。两人就着花生米,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啤酒。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,他们都没怎么看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,话题漫无边际,从下学期要选的课,到食堂哪个窗口最难吃,再到沈西辞正在做的那个“傻逼甲方”的项目。
啤酒喝到一半,夏存希的脸就红了,眼神也有些迷离。沈西辞看着他,突然问:“你妈……最近怎么样?”
夏存希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。他放下啤酒罐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罐身:“还好。保姆的工作挺稳定,那个男人……好像消停了些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就是总说想我,让我有空回去看看。”
“你想回去吗?”沈西辞问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夏存希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他是真的不知道。那个“家”留给他的,除了冰冷的回忆和母亲压抑的哭泣,再无其他温暖。可那是他妈妈,血浓于水。
沈西辞没再追问,只是拿起啤酒罐,和他手里的碰了一下:“不想回就不回。”
很简单的几个字,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稳稳地压在了夏存希心头那块始终悬空的地方。他不需要沈西辞帮他做决定,只需要这份无条件的支持,就足够了。
“嗯。”夏存希重重地点头,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微苦的麦芽香。
喝到最后,夏存希有点晕了,靠在沙发上,眼睛半阖着。沈西辞酒量好,只是脸微微有些红。他看着夏存希迷蒙的样子,起身去拧了热毛巾,回来给他擦脸。
温热的毛巾覆在脸上,夏存希舒服地哼了一声,像只慵懒的猫。沈西辞动作算不上温柔,甚至有些粗鲁,但足够仔细。擦完脸,他又把夏存希拉起来,半拖半抱地弄到床上,给他脱了鞋袜,盖好被子。
“睡吧。”沈西辞站在床边,看着把自己裹成蚕蛹的夏存希,低声说。
夏存希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,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亮。他看着沈西辞,突然笑了,笑容干净而依赖:“西辞,新年快乐。”
沈西辞怔了一下,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:“嗯,快乐。”
那一晚,夏存希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有做。醒来时,天已大亮,宿醉的头疼隐隐发作。沈西辞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桌边对着电脑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而专注。
听见动静,他头也不回地说:“桌上有蜂蜜水,喝了。”
夏存希坐起来,果然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他捧起来小口喝着,甜意一直渗到心底。
大年初一,两人窝在宿舍里,沈西辞继续赶工,夏存希帮他整理资料,核对数据。下午,项目终于交付,沈西辞合上电脑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搞定。”他揉了揉眉心,脸上有淡淡的倦色,但眼神明亮。
“辛苦了。”夏存希把晾好的温水递给他。
沈西辞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看向夏存希:“下午没事,出去走走?”
他们去了市中心的步行街。节日的气氛很浓,到处张灯结彩,人潮涌动。夏存希不太喜欢拥挤的地方,下意识地往沈西辞身边靠了靠。沈西辞察觉到他的不自在,没说什么,只是不动声色地把他护在里侧,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。
路过一个套圈的小摊,夏存希多看了几眼。摊位上摆着各种毛绒玩具,其中有一只灰色的、耳朵耷拉着的小狗玩偶,憨态可掬。
沈西辞顺着他目光看去,问:“想要?”
夏存希连忙摇头:“没有,就是看看。”
沈西辞没说话,径直走到摊主那里,付了钱,拿了十个圈。他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竹圈,目光在摊位上扫过,最后锁定那只灰色小狗。
夏存希站在他旁边,有点紧张,又有点期待。他知道沈西辞运动神经好,但这种街头游戏,更多的是靠运气。
沈西辞屏息,抬手,手腕轻轻一抖。竹圈划过一道弧线,不偏不倚,正好套中了那只灰色小狗的脖子。
摊主吹了声口哨,把小狗玩偶拿过来递给沈西辞:“小伙子,技术不错啊!”
沈西辞接过,顺手塞到夏存希怀里。
夏存希抱着那只软绵绵的小狗玩偶,脸有点热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,涨涨的,暖暖的。玩偶身上还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,但他却觉得很好闻。
“谢谢。”他小声说,把脸埋在小狗柔软的绒毛里。
沈西辞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朵尖却有点红。
他们在人群中慢慢走着,夏存希抱着小狗,沈西辞走在他旁边,隔开了喧闹和拥挤。阳光很好,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夏存希偷偷侧过头,看沈西辞被阳光勾勒出的清晰下颌线,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(大概是被嘈杂的人声吵的),看他自然垂在身侧、骨节分明的手。
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忍不住,去牵那只手。
但他最终没有。只是把怀里的小狗抱得更紧了些,像是抱住了此刻所有的温暖和安稳。
寒假结束,新学期开始。生活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轨道,但又有些不同。沈西辞依旧严格监督夏存希的学习和生活,夏存希也依旧拼命追赶,两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努力着,像两条并行的溪流,各自奔涌,又始终相望。
三月的某个周末,夏存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。电话里,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说那个男人最近运气好,打牌赢了些钱,对她态度好了不少,还说要带她去看新房子。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夏存希,要不要回来看看,说不定……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了。
夏存希握着手机,站在宿舍走廊的窗边,看着楼下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,心里一片冰凉。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了,一时的得意忘形,只会带来更变本加厉的挥霍和暴戾。母亲的期待,不过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。
他拒绝了,语气尽量平和,只说学业忙,等暑假再说。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挂了电话。
挂了电话,夏存希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。他想起母亲苍老疲惫的脸,想起那个家冰冷的墙壁和刺耳的争吵,想起自己逃离时头也不回的背影。
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力道。
夏存希回过神,沈西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,眉头微蹙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夏存希摇摇头,想挤出一个笑容,却失败了:“没事,我妈的电话。”
沈西辞没再多问,只是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紧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很平常的一句话,却像一根定海神针,瞬间稳住了夏存希摇摇欲坠的心神。他吸了吸鼻子,把眼底的湿意逼回去,说:“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。”
“要求还挺多。”沈西辞哼了一声,收回手,“走吧,去超市。”
那天晚上,沈西辞真的做了糖醋排骨,味道居然还不错。夏存希吃了很多,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空洞都填满。沈西辞也没说什么,只是安静地陪着他,把他爱吃的菜都推到他面前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平静,充实,偶尔有波澜,但总能在彼此的陪伴下安然度过。夏存希的成绩稳步提升,拿到了上学期的奖学金,虽然不多,但足够支付他下学期的生活费。沈西辞的项目也做得风生水起,在专业圈子里开始小有名气,甚至有公司向他抛来橄榄枝。
四月的某天,夏存希偶然在教学楼走廊里,看到了那个曾经在篮球场给沈西辞递水的女生。女生和一个朋友走在一起,目光与夏存希对上时,微微怔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,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了然。
夏存希脚步未停,心里却微微一动。他想起那天沈西辞拿过他的水,仰头喝下的样子;想起沈西辞脱下卫衣扔给他的那个雨夜;想起除夕夜两人共处的时光;想起那个被套中的灰色小狗玩偶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枕头边……
这些琐碎的、日常的片段,像涓涓细流,汇聚成一片温暖的海洋,将他温柔地包裹。
也许,他们不需要一个明确的定义,不需要向任何人宣告。光与尘本就共生,他们是彼此生命里,最自然而然的存在。
就像此刻,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,看到沈西辞倚在门口的柱子上等他。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,让他冷硬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。他低头看着手机,眉头习惯性地微蹙,但夏存希知道,那只是他思考时的表情。
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沈西辞抬起头,看到他,眉头舒展开,收起手机,朝他走了过来。
“怎么这么慢?”语气是不变的嫌弃。
“老师拖堂了。”夏存希小声解释,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。
“饿死了,吃饭。”沈西辞转身,自然地走在他前面半步。
夏存希加快脚步跟上去,和他并肩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依偎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春天已经来了,校园里的花都开了,空气里浮动着甜香。夏存希偷偷侧过头,看着沈西辞被晚风拂动的发梢,心里一片安宁。
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不知道母亲那边还会有什么变数,不知道自己和沈西辞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但此刻,阳光正好,他在他身边。
宝宝们早上好啊,昨晚通宵写的,(快死了)身体遭不住了!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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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第三十五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