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阳光炽烈,透过考场明净的玻璃窗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,空调轻微的嗡鸣,还有监考老师规律踱步的脚步声,构成了高考最后一科独有的背景音。
夏存希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,停笔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他抬起头,望向窗外。天空是那种被暴雨洗刷过的、澄澈的湛蓝,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蝉鸣不知疲倦,从窗外高大的香樟树上传来,宣告着盛夏的来临。
他下意识地侧过头,看向斜前方那个熟悉的座位。沈西辞正低头检查试卷,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,额发有些汗湿,贴在额角,神情专注而平静,仿佛这只是无数次模拟考中的普通一场。
夏存希的目光停留了几秒,然后飞快地移开。胸口那个地方,还是会隐隐作痛,但比起几个月前那种撕心裂肺的钝痛,现在已经麻木了许多。像是结了痂的伤口,表面愈合了,底下却是一片空洞的荒芜。
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,尖锐而漫长,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。
“考试结束,请考生立即停笔……”
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,有人长吁一口气,有人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,也有人开始小声交谈,讨论着刚才的试题。
夏存希安静地坐着,等待监考老师收卷。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沈西辞。沈西辞已经放下了笔,身体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似乎有一丝极淡的、如释重负的疲惫。
卷子被收走,考生们陆续起身离场。教室门口瞬间变得拥挤嘈杂。夏存希刻意放慢了动作,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身。沈西辞已经不见了踪影,那个座位空荡荡的,只剩下阳光安静地铺洒在上面。
结束了。
真的结束了。
高中三年,那些兵荒马乱的青春,那些甜蜜与刺痛交织的日子,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最终狠心的推开,都在这一声铃响里,画上了仓促的句号。
夏存希背着书包,随着人流慢慢走出考场。教学楼外早已是人山人海,家长们翘首以盼,考生们或兴奋或沮丧,欢呼声、哭泣声、议论声交织成一片。空气里弥漫着解放的狂喜和离别的怅惘。
他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,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没有。沈西辞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样也好。夏存希想。没有告别,或许就是最好的告别。
回到那个冰冷空荡的“家”,意料之中的,迎接他的不是关怀,而是继父醉醺醺的辱骂和母亲麻木的眼神。高考结束的喜悦,在这里荡然无存。夏存希平静地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,平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旧衣服,几本书,还有那板没吃完的安神药和那张皱巴巴的便签。
“妈,”他走到母亲面前,看着这个被生活折磨得早早衰老的女人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我考完了。我要走了。”
母亲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慢慢涌上泪水:“小希……你去哪儿?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”夏存希说,“离开这里。我会想办法安顿好自己,等稳定了,再接你出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钱……”母亲嗫嚅着。
“我会挣。”夏存希打断她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,塞进母亲手里,“这里面有一点钱,你先拿着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那是他暑假打工攒下的,以及变卖了一些旧物凑的钱,不多,但足够母亲应付一段时间。
继父在沙发上发出响亮的鼾声。夏存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无数噩梦的“家”,转身,拉开门,走了出去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真正自由了,也真正一无所有了。
他去了南方一个远离家乡的陌生城市。用积攒的一点钱租了间狭小但干净的单间,找了几份零工——便利店收银,餐馆传菜,家教。日子过得忙碌而拮据,但心是静的。不再需要伪装,不再需要算计,不再需要担心明天会被谁揭穿。身体的疲惫,反而让心灵获得了某种解脱。
偶尔,在夜深人静时,他会想起沈西辞。想起他骂人时拧紧的眉头,想起他别扭的关心,想起他在巷子里挡在他身前的背影,想起烟花下那个滚烫的拥抱,想起最后那个冰冷的、说“就当不认识”的眼神。
疼痛依旧清晰,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就像伤口虽然愈合,但疤痕会永远存在,提醒着曾经发生的一切。
七月底,高考成绩放榜。夏存希在网吧查了自己的分数——一个高得惊人的数字,足够他挑选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了网页。
他没有填报志愿。那个曾和沈西辞约定一起奔赴的A大,如今只成了一个遥远的、带着刺痛的地标。他知道沈西辞一定会去那里,以他的分数,绰绰有余。而他,需要时间去舔舐伤口,去重建自己的生活,去弄清楚,剥离了“夏语西落”的伪装和沈西辞的光环之后,真正的自己,到底想要什么。
他选择了一所南方不错的大学,但申请了延迟一年入学。他用一年的时间,打工,攒钱,阅读,思考,像个真正的游魂一样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飘荡。他剪短了头发,晒黑了一些,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和疏离。只有眼角那颗泪痣,依旧清晰。
偶尔,他会从高中同学零星的动态里,看到沈西辞的消息。他果然去了A大,依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存在,竞赛获奖,项目出彩,照片里的他神色冷峻,目光锐利,似乎过得很好。
这样就好。夏存希想。沈西辞那样的人,本就该在云端,发光发热。
九月,大学开学。夏存希背着简单的行囊,踏入了陌生的校园。南方的空气湿润而温暖,与北方干燥凛冽的秋天截然不同。他走在熙熙攘攘的新生人群里,看着那些充满期待和好奇的年轻面孔,感觉自己像个迟到的观众,终于走进了本该属于他的剧场。
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。夏存希坐在大礼堂的后排,昏昏欲睡。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从前方传来,伴随着女生们压抑的惊呼和男生们兴奋的议论。
“快看!是沈西辞!”
“真的是他!A大的学神!他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是什么优秀校友分享?不是吧,他才大一啊!”
“好帅啊!比照片上还帅!”
沈西辞?
夏存希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主席台。
聚光灯下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走向演讲台。挺拔的身姿,利落的短发,棱角分明的侧脸,还有那双即使隔着很远,也能感受到其锐利的眼睛。
真的是他。
沈西辞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,站在话筒前,姿态从容,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。他扫视了一眼台下,目光平静无波,仿佛那些喧嚣和注目都与他无关。
夏存希的心跳,在那一刻,漏跳了一拍,然后疯狂地加速。他下意识地想要低头,躲开那可能扫视过来的目光,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上那个人,听着他用那熟悉的、略带冷感的嗓音,开始做简短的新生致辞。
沈西辞的发言很简短,无非是些“欢迎”、“珍惜时光”之类的套话。但他的出现本身,就足以掀起波澜。
夏存希坐在人群中,感觉自己像一尊石像。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,只有台上那个人的声音,清晰地传入耳中。他看着他,看着他微微开合的嘴唇,看着他握着话筒的、骨节分明的手,看着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,又被压缩。漫长的两年,浓缩成此刻台上台下这短短几十米的距离,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银河。
沈西辞发言结束,微微颔首,转身下台。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他目不斜视地走向侧面的通道,很快消失在幕布之后。
夏存希依旧坐在那里,直到典礼结束,人群散去。他慢慢站起身,随着人流走出礼堂。南方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,感觉胸腔里某个沉寂已久的地方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原来,有些伤口,从未真正愈合。它只是被时间覆盖,结了痂,伪装成平静的模样。一旦那个人重新出现,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剪影,也能轻易地将痂撕开,露出底下鲜红的、从未停止疼痛的血肉。
他以为他逃得足够远,远到可以忘记。
却原来,有些人,有些事,早已刻进了骨血里。
逃不掉,也忘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