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带着暖意,却也吹来了高考前最后的焦灼。黑板上的倒计时牌一天天翻页,数字触目惊心。教室里充斥着油墨味、汗味和一种无形的压力,每个人都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,在题海里疯狂运转。
夏存希和沈西辞,这两个名字依旧并列在成绩单的前列,却在现实里成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沈西辞彻底把夏存希当成了空气。不,比空气还不如。空气是无感的,而夏存希的存在,似乎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忽略的干扰源。他不再看夏存希的方向,对话仅限于必须的“借过”、“交作业”,声调冰冷,毫无起伏。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对全世界都充满不耐烦的沈西辞,甚至更加尖锐、更加封闭。他不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,晚自习经常不见人影,有人看见他在天台抽烟,或者在篮球场一个人打到精疲力尽。
而夏存希,则把自己埋进了更深的题海。他瘦得厉害,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只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却也空洞得可怕。他不再参与任何讨论,吃饭总是最早去最晚走,避开所有人。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十,甚至偶尔能压沈西辞一头,但那种进步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透支感,让人看了心惊。
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异样。李浩那伙人起初还有些幸灾乐祸,但很快就在沈西辞更加阴郁暴躁的气场下噤若寒蝉。连最迟钝的同学都能感觉到,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,厚得足以冻伤人。
只有一次,那冰墙出现了细微的裂痕。
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,数学课。老师在黑板上讲解一道极难的压轴题,思路跳跃,步骤繁复。夏存希听得异常专注,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。突然,他身体晃了一下,手里的笔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到了沈西辞脚边。
夏存希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。与此同时,沈西辞似乎也动了一下,脚尖几不可察地往前挪了半分,恰好挡住了那只滚动的笔,让它停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的过道上。
这是一个极其短暂、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瞬间。夏存希的手僵在半空,沈西辞的脚尖也立刻收了回去。两人谁都没有看对方,仿佛刚才那微小的交错从未发生。
夏存希慢慢直起身,没有再去捡那支笔。他从笔袋里拿出另一支,继续听课,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发颤。
沈西辞面无表情地盯着黑板,仿佛那支躺在地上的笔与他毫无关系。但直到下课铃声响起,他离开座位时,状似不经意地用鞋尖轻轻一踢,将那支笔踢回了夏存希的座位底下。
夏存希等到教室里人都走光了,才缓缓弯下腰,捡起那支笔。笔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沈西辞鞋底的灰尘。他用袖子仔细擦干净,握在手里,笔杆冰凉,却仿佛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了笔袋的最里层。
这只是漫长冰冷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在夏存希心里漾开一圈细小的、酸楚的涟漪。
时间在试卷和倒计时中飞速流逝。高考前最后一周,学校放了温书假,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。夏存希没有回家。那个“家”字,如今对他而言,只剩下了母亲绝望的哭泣和继父粗暴的砸门声。他申请了留校,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偌大的校园一下子空了,只剩下高三教学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。夏存希把自己关在教室里,从早到晚,除了吃饭睡觉,就是不停地刷题、背书。他不敢停下来,一停下来,那些被他强行压制的恐惧、愧疚和对沈西辞的思念,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这天深夜,他又一次在教室里熬到了熄灯时间。整栋教学楼陷入黑暗,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地亮着。夏存希收拾好书本,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教室。
走廊空无一人,脚步声回荡着,显得格外清晰和孤单。初夏的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草木的气息,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窒闷。
他走到楼梯口,正准备下楼,脚步却顿住了。
楼下拐角处,一点猩红的光在黑暗中明灭。一个模糊的人影倚在墙上,指尖夹着烟。
是沈西辞。
夏存希的心脏猛地一跳,下意识地想退回去。但沈西辞已经听到了脚步声,抬起头看了过来。
黑暗里,看不清彼此的表情,只能看到轮廓和那点猩红的光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两人隔着半层楼梯,沉默地对峙着。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。
夏存希感觉到沈西辞的视线落在他身上,冰冷,审视,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。他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,指尖冰凉。
几秒钟后,沈西辞掐灭了烟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转身,一言不发地消失在了楼梯下方的黑暗里。
自始至终,他没有说一个字。
夏存希站在原地,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,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,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。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,经过那个垃圾桶时,闻到了淡淡的、还未散尽的烟草味。
沈西辞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?他以前最讨厌烟味。
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知道,沈西辞也留校了。他就住在隔壁宿舍楼。但他们从未在校园里“偶遇”过,除了今晚。
这算是……偶遇吗?还是沈西辞也在用某种方式,确认他的存在?
夏存希不敢细想。他快步走回宿舍,关上门的瞬间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黑暗中,他抱紧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沈西辞。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,每念一次,心脏就抽痛一次。
对不起。对不起。对不起。
除了这三个字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
高考前一天晚上,夏存希罕见地没有熬夜。他早早洗漱上床,却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紧张、焦虑,还有对未知明天的恐惧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。
就在他辗转反侧时,宿舍门被轻轻叩响了。
很轻的三下,停顿,又是三下。
夏存希猛地坐起身,心跳如擂鼓。这个时间,谁会来敲他的门?留校的学生寥寥无几,而且都住在别的楼层。
他屏住呼吸,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,透过猫眼向外看去。
走廊灯亮着,门外空无一人。只有门缝底下,塞进来一个东西。
夏存希等了几分钟,确定外面没人了,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。地上躺着一个淡黄色的、印着某药店标志的小纸袋。
他捡起来,打开。里面是一板已经拆开包装的白色药片,还有一张小小的便签纸。
便签纸上只有三个字,是沈西辞锋利潦草的字迹:
【安神的,睡不着吃半片。】
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话。
夏存希捏着那张便签纸,指尖微微发抖。药片冰凉,便签纸粗糙的触感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,一路烫进他心里。
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慢慢蹲下身,把那板药片和便签纸紧紧捂在胸口。喉咙里堵得厉害,眼眶又酸又胀,却没有眼泪流下来。
原来,他一直都知道。
知道他失眠,知道他焦虑,知道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煎熬。
原来,那冰冷视线的背后,那刻意保持的距离之下,依旧藏着这样笨拙的、无声的守护。
夏存希把药片和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,然后躺回床上,侧过身,面对着墙壁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梦里没有题海,没有母亲的哭声,也没有沈西辞决绝的背影。
只有一片淡淡的、安心的黑暗,和枕下那张便签纸带来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明天就要上战场了。
而他知道,在这场孤独的战役里,他并非完全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