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拒绝的告别

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,悄然熄灭。黑暗如同实质般包裹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残存的天光,勾勒出夏存希蜷缩在墙角的单薄轮廓。
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直到眼泪流干,眼睛肿痛,喉咙里只剩下干涸的呜咽。沈西辞离开时的背影,像一帧被慢放的电影镜头,反复在他脑海里切割——决绝,冰冷,没有丝毫留恋。

他亲手推开了他。

用最残忍的方式。

心脏的位置像被挖空了一块,冷风呼呼地往里灌,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。但奇怪的是,当那句“算了”说出口,当看到沈西辞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的瞬间,夏存希竟然感觉到一种近乎扭曲的轻松。

看,夏存希,你果然还是那个只配待在阴沟里的烂人。你这样的人,怎么能拖累沈西辞那样的光?

他扶着墙壁,慢慢站起身。腿因为久坐而发麻,踉跄了一下才站稳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孤单的回响。

回到教室,沈西辞的座位已经空了。桌面上干干净净,只留下一道用铅笔浅浅画出的、分隔两个座位的三八线——那是很久以前,沈西辞嫌他“越界”时随手画的,后来早已被两人无视,如今却像一道丑陋的疤痕,横亘在那里。

夏存希盯着那条线,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橡皮,一点一点,用力地把它擦掉。橡皮屑簌簌落下,痕迹消失,但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,却再也无法抹平。

就像他留在沈西辞心里的伤。

接下来的日子,夏存希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精密而冷漠的机器。他不再伪装怯懦,也不再刻意讨好任何人。他沉默地刷题,沉默地吃饭,沉默地穿梭在教室、食堂、宿舍三点一线之间。成绩在经历短暂的下滑后,以一种更恐怖的势头回升,甚至一举冲进了年级前二十。老师们惊喜于他的“幡然醒悟”,同学们则在他周身那股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前望而却步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一道做对的题,每一次漂亮的分数背后,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和心口持续不断的钝痛换来的。他用近乎自虐的学习,来麻痹自己,来填补那个被挖空的角落。

沈西辞则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不是物理上的消失——他们依旧同班,座位依旧相邻——而是一种更彻底的、视若无睹的隔绝。沈西辞不再看他,不再和他说话,甚至当夏存希不小心碰到他的东西时,他会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,迅速移开。他恢复了最初那副对全世界都不耐烦的样子,甚至更加变本加厉,脾气暴躁得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,连老师都不敢轻易招惹他。

两个人,明明只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。

偶尔,在极度疲惫的深夜,夏存希会从题海中抬起头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(沈西辞经常翘掉晚自习去打球或不知道干什么)。黑暗的教室里,只有他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圈光晕,照亮摊开的试卷和密密麻麻的字迹。那光芒之外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寂静。

他会想起那个雨夜沈西辞背着他去医务室,想起运动会上沈西辞为他挡下的恶意,想起江边烟花下那个滚烫的拥抱,想起他说“一起考A大”时眼里的光。

然后心脏会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,痛得他不得不弯下腰,紧紧按住胸口,才能勉强呼吸。

这样也好。他一遍遍告诉自己。长痛不如短痛。沈西辞值得更好的,而不是被他拖进泥沼。

四月底,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。夏存希考了年级第十二名。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他,说他“浪子回头,潜力无限”。夏存希低着头,看着试卷上鲜红的分数,没有任何感觉。

放学时,他在走廊尽头被沈西辞堵住了。

这是那次楼梯间决裂后,沈西辞第一次主动站到他面前。一个月不见,沈西辞瘦了些,轮廓更加锋利,眼神也更冷了,像淬了冰的刀。

“夏存希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们谈谈。”

夏存希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,想答应,想扑上去,想把一切都告诉他。但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来维持清醒。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他听到自己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说,“该说的,上次都说清楚了。”

沈西辞盯着他,像是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。他向前逼近一步,夏存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——他以前不抽烟的。

“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沈西辞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最后一丝希冀,“告诉我。不管是什么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“没有事。”夏存希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,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,“沈西辞,你真的想多了。我就是觉得累了,不想再继续了。我们……本来就不是一路人。”

“不是一路人?”沈西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,“那你之前说的那些话,算什么?那些‘喜欢你’,‘想一直在一起’,都是放屁吗?”
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夏存希心上。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能维持住脸上那副无动于衷的表情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垂下眼睑,看着地面,“那时候年纪小,不懂事。说的话,你别当真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空气凝固得几乎要炸开。

夏存希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,也能听到沈西辞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。

然后,他听到沈西辞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……死心。

“好。”沈西辞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,“夏存希,你厉害。”

他退后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那一步,仿佛隔开了千山万水。

“从今天起,”沈西辞看着夏存希,眼神空洞,再无波澜,“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我们就当……从来没认识过。”

他说完,转身就走,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

夏存希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夕阳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夏存希的脚边,然后,彻底消失。

他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没有眼泪,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

这一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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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语西落
连载中米棠溪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