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天，说变就变。昨天还阳光明媚，今天就阴云密布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。
教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要压抑。距离二模考试只剩最后一周，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味道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夏存希坐在座位上，手里的笔悬在草稿纸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，在他眼里渐渐模糊，变成一团乱麻。昨晚母亲电话里绝望的哭声，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，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。
“这道题，你算错了。”沈西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伸手指着夏存希草稿纸上的某一步，“这里，积分区间代错了。”
夏存希猛地回过神，看着沈西辞手指点着的地方。那是一个极其低级的错误，如果是平时，他绝对不会犯。
“哦……我、我太粗心了。”夏存希低声说，拿起橡皮想擦掉。
沈西辞却按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指温热，带着薄茧，按在夏存希冰凉的手背上，带来一阵清晰的触感。
“夏存希，”沈西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，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夏存希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对上沈西辞探究的目光。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丝……担忧。
“我没事。”夏存希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，想抽回手，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沈西辞没有松手，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他盯着夏存希，眉头紧锁：“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，做题错漏百出。你告诉我，这叫没事？”
“我真的只是太累了……”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虚，他不敢看沈西辞的眼睛，怕自己一看到那双眼睛，就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和盘托出。
“夏存希。”沈西辞的声音沉了下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，“看着我。”
夏存希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咬了咬牙，强迫自己抬起头，迎上沈西辞的目光。四目相对，他看到沈西辞眼底清晰的倒影——一个脸色苍白、眼神闪烁、充满了不安和谎言的自己。
“告诉我，”沈西辞一字一顿地问，“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
夏存希张了张嘴，那些准备好的借口在嘴边打转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他看着沈西辞，看着他因为熬夜复习而泛青的眼圈，看着他因为担心自己而紧蹙的眉头。他知道，沈西辞是真的在关心他，是真的想帮他。
可是，他不能说。
他的家庭，他的过去，那些肮脏的、不堪的、令人作呕的秘密，是他最沉重的枷锁。他不能把这副枷锁，套在沈西辞身上。沈西辞应该有光明的未来，应该去A大，应该成为那个耀眼的天之骄子，而不是被他拖进泥潭。
“真的……没事。”夏存希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干涩而无力，“就是压力太大了。二模……很重要，我有点紧张。”
沈西辞盯着他，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。良久，他松开了手，身体向后靠回椅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周身的气压却明显低了下来。
“行。”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，拿起笔，不再看夏存希，埋头继续刷题。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，比平时更重，更急促，像是在发泄着什么。
夏存希看着他紧绷的侧脸，心里一阵刺痛。他知道，沈西辞生气了，也失望了。他宁愿沈西辞像以前那样骂他、凶他，也不愿看到他这样沉默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失望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沈西辞不再主动和夏存希说话，不再给他讲题，不再给他带早餐。他依旧坐在夏存希旁边，但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。夏存希几次想开口解释，想缓和关系，但一看到沈西辞那冷若冰霜的脸，话就堵在了喉咙口。
二模考试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了。成绩公布那天，夏存希的名字，从年级前五十，直接掉到了一百名开外。而沈西辞，依旧稳居前十。
看到成绩单的那一刻，夏存希的心沉到了谷底。他知道，这个成绩，意味着他和沈西辞的约定，已经变得遥不可及。
放学后，夏存希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。班主任看着他的成绩单，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夏存希，你这次是怎么回事？”班主任的语气很严肃，“成绩下滑得这么厉害？是不是最近太松懈了？还是……有什么别的原因？”
夏存希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一言不发。
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，老师一直对你寄予厚望。”班主任叹了口气，“但高考不是儿戏。最后这两个月，是冲刺的关键时期，容不得半点马虎。你家里……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“没有。”夏存希低声说，“是我自己没考好。我会努力的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班主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是挥了挥手，“回去吧，好好调整状态。有什么困难，一定要跟老师说。”
夏存希走出办公室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显得格外孤单。
他走到楼梯口，脚步顿住了。沈西辞正站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看着窗外的夕阳。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夏存希身上，冰冷而陌生。
“班主任说什么了？”沈西辞问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夏存希摇摇头，“就是……问我成绩的事。”
“哦。”沈西辞应了一声，没再说话。两人之间陷入一种令人尴尬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沈西辞才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夏存希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夏存希抬起头，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你想放弃吗？”沈西辞盯着他，眼神锐利，“放弃A大，放弃……我们之前的约定？”
“我没有！”夏存希下意识地反驳，声音却有些发颤。
“那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？”沈西辞向前走了一步，逼近夏存希，语气里压抑着怒火，“魂不守舍，成绩一落千丈，问你什么你都不说！夏存希，你把我当什么？一个可以随便敷衍的傻子吗？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夏存希后退一步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，“西辞，我……我有苦衷……”
“什么苦衷？”沈西辞逼问，“是不能说的苦衷？还是你觉得，跟我在一起，让你觉得累了？烦了？”
“不是！都不是！”夏存希急切地否认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“西辞，你相信我，我……”
“我相信你？”沈西辞冷笑一声，打断了他，“我相信你，所以任由你瞒着我，看着你一天天消沉下去，看着你的成绩掉下来，却什么都不能做？夏存希，这就是你对我的信任？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夏存希低下头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我不要你的对不起！”沈西辞低吼一声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和愤怒，“我要你告诉我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！我要你像以前一样，哪怕是骗我，哪怕是算计我，也给我一个理由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，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，什么都不说！”
夏存希泣不成声，只是不停地摇头。他不能说，他真的不能说。
沈西辞看着他哭泣的样子，胸口剧烈起伏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、愤怒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，但声音依旧冰冷：“夏存希，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现在，告诉我，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夏存希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，看着沈西辞。他看到沈西辞紧握的拳头，看到他因为愤怒而泛红的眼眶，看到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失望。
他知道，如果他再不说，他们之间，就真的完了。
可是，说了，又能怎么样呢？让沈西辞陪他一起背负这个沉重的包袱？让沈西辞为了他，放弃A大，放弃未来？
不。他不能这么自私。
夏存希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下了一片绝望的死寂。
“没有苦衷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，平静得可怕，“就是……不想努力了。A大……太难了，我考不上。我们……算了吧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沈西辞死死地盯着他，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。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冷的、毫无生气的绝望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沈西辞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。
“我说，”夏存希一字一顿地重复，每个字都像一把刀，狠狠扎在自己心上，“我们算了吧。你去你的A大，我……去我该去的地方。以后……别再管我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感觉自己的心，彻底碎了。
沈西辞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，却无法驱散他周身的寒意。他看着夏存希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夏存希以为时间都停止了。
然后，沈西辞笑了。那是一个冰冷的、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，却重重地砸在夏存希心上，“夏存希，这是你说的。”
他转过身，不再看夏存希一眼，一步一步，走下楼梯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，沉重而决绝，像是踩在夏存希的心上，一步步走远，直到消失不见。
夏存希靠在墙上，身体缓缓滑落，跌坐在地上。他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无声地痛哭起来。
他知道，他失去沈西辞了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