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百日誓师与隐秘的裂缝

烟花散尽,年味渐淡,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,在正月初八的寒风料峭中,拉开了序幕。

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,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,触目惊心的“100”像一道催命符,悬在每个高三学生的头顶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,比过年时的鞭炮还要呛人。试卷、习题册像雪片一样堆满课桌,连下课时间都被压缩到了极致,走廊里再也听不到追逐打闹的声音,只有一片死寂的背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百日誓师大会在学校礼堂举行。校长、年级主任轮番上阵,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描绘着大学的美好蓝图,用残酷的数据和排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学生们穿着臃肿的校服,面无表情地坐在台下,眼神里有迷茫,有焦虑,也有被煽动起来的、短暂的狂热。

沈西辞坐在夏存希旁边,戴着耳机,闭目养神,对台上的演讲充耳不闻。他早就规划好了自己的路——A大,计算机系。这是他从高一开始就定下的目标,不需要任何人来动员。

夏存希则坐得笔直,手里攥着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。他的目光落在讲台上方巨大的红色横幅——“拼一个春夏秋冬,赢一个无悔人生”。他的成绩足够好,好到可以轻松选择国内任何一所顶尖大学。但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“无悔人生”,而是……
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闭着眼睛的沈西辞。沈西辞的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棱角分明,眉头微蹙,似乎连睡觉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

夏存希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写下了两个字母:A大。

他的愿望很简单,也很贪心。他想和沈西辞去同一个地方,想一直待在他身边。

誓师大会结束后,气氛更加压抑。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刷题、背书,像上了发条的机器,不知疲倦地运转。连李浩那伙人都暂时收敛了,毕竟高考面前,成绩是唯一的硬通货,没人敢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。

但表面的平静下,暗流仍在涌动。

三月初,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公布。沈西辞依旧稳坐年级前十,而夏存希的名字,第一次出现在了年级前五十的榜单上,虽然只是吊车尾的第四十九名,但也足够让不少人跌破眼镜。

“夏存希?他什么时候进前五十了?”

“抄的吧?他不是一直倒数吗?”

“说不定以前是藏拙呢……”

“藏什么拙啊,我看就是运气好。”
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夏存希对此充耳不闻,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对着一道错题演算。他知道,这个排名会引起怀疑,但他不能再藏下去了。沈西辞的目标是A大,他必须跟上,必须让自己的成绩单足够亮眼,亮到能和沈西辞的名字并列在志愿表上。

沈西辞看到排名表时,只是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。但当天晚上,他把一沓厚厚的、手写的数学笔记扔到了夏存希桌上。

“看这个。”他言简意赅,“A大去年的自招题型,我整理了一下。”

夏存希翻开笔记,里面是沈西辞龙飞凤舞却又条理清晰的笔迹,重点难点都用红笔标出,旁边还附有他自己的解题思路,比老师讲的还要精辟。

“谢谢……”夏存希心里一暖。

“别谢太早。”沈西辞瞥了他一眼,“下次考试,进不了前三十,以后就别来烦我。”

夏存希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“遵命,沈老师。”

然而,并非所有压力都来自学习。家庭的阴影,像一张无形的网,在不知不觉中收紧。

一个周五的晚上,夏存希接到了一通电话。是他母亲打来的。电话里,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掩饰不住的疲惫,絮絮叨叨地诉说着继父的酗酒、家暴,以及对她日益增长的掌控欲。

“小希……妈妈真的快撑不下去了……”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,“你能不能……回来看看妈妈?或者……跟那个沈同学说说,让他家里……帮帮忙?”

夏存希握着手机,站在空旷的走廊里,指尖冰凉。他听着母亲无助的哭诉,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来。他早就知道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东西,但他没想到情况会恶化得这么快。

“妈,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先别急。我……我最近要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考试,等考完试,我就回去。至于沈西辞……他家是普通家庭,帮不上什么忙的。你别想太多,先照顾好自己。”

“考试……又是考试……”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,“你就知道考试!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?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被他打死,你好远走高飞?!”

“妈!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夏存希急了,声音也拔高了一些。

“你就是!你就是嫌我累赘!我当初就不该……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争吵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,紧接着,电话被猛地挂断了。听筒里只剩下忙音。

夏存希站在走廊里,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,浑身冰冷。晚风吹过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到地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绝望,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他逃了这么久,伪装了这么久,以为能在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,以为能摆脱过去的阴影。可那些肮脏的、不堪的过去,就像跗骨之蛆,永远如影随形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,直到一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扫过来。

“谁在那儿?”是值周老师的声音。

夏存希猛地惊醒,迅速抹了一把脸,站起身:“老师,是我,夏存希。我……出来透透气。”

值周老师看清是他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是夏存希啊,快回教室吧,外面冷,别感冒了。”

“好的,老师。”夏存希低声应道,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。

他推开教室门,温暖的空气和明亮的灯光让他有一瞬间的眩晕。沈西辞正皱着眉,看着他空了很久的座位,见他进来,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。

“怎么去了那么久?”沈西辞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。

“肚子有点不舒服。”夏存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坐回座位,拿起笔,假装专注地看向试卷。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脑海里全是母亲尖锐的哭喊和电话挂断前那声刺耳的碎裂声。

沈西辞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问,只是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推到他手边。

“喝了。”他简短地命令道。

夏存希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,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。他赶紧低下头,端起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,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。

接下来的几天,夏存希变得异常沉默。他依旧按时上课、刷题,对沈西辞的关心也照单全收,但他眼底的光,却一天天黯淡下去。那种久违的、小心翼翼的伪装,又回到了他身上,像一层透明的茧,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。

沈西辞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。但他问了几次,夏存希都用“学习太累”、“压力大”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。沈西辞不是个擅长刨根问底的人,见他不愿说,也只能皱着眉,用更粗暴的方式逼他吃饭、休息,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他身上的阴霾。

但他不知道,夏存希心里,正有一场风暴在酝酿。

一天晚自习后,夏存希没有立刻回宿舍,而是借口去书店买资料,一个人来到了学校后门的电话亭。他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拨的号码。

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,一个粗哑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传来:“喂?谁啊?”

夏存希握紧听筒,指节泛白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是我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粗嘎的大笑:“哟,这不是我们的大学生吗?怎么,终于想起给你老子打电话了?”

夏存希胃里一阵翻涌,强忍着恶心,说:“……我妈呢?让她接电话。”

“你妈?她睡了。”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戏谑,“怎么,想她了?还是……缺钱了?”

夏存希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:“我要跟她说话。现在。”

“啧,脾气见长啊。”男人嗤笑一声,“行,等着。”
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,母亲虚弱而惊恐的声音传来:“小、小希?你怎么打电话来了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妈,”夏存希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怎么样?他……有没有再打你?”

“没、没有……我很好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掩饰,“小希,你别担心我,好好读书……妈没事……”

“妈!”夏存希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你跟我说实话!那天电话里是怎么回事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。然后,母亲像是终于崩溃了,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。那个男人酗酒越来越厉害,输了钱就拿她出气,甚至开始限制她的自由,不让她出门,不让她和外人联系。她身上旧伤未愈,又添新伤。

“小希……妈真的快活不下去了……”母亲绝望地哭泣着。

夏存希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,心像被刀割一样。他靠在冰冷的电话亭玻璃上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感觉自己正一点点沉入无底的深渊。

“妈,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可怕,“你再坚持一下。等我高考结束。等我……带你走。”

“走?去哪儿?”母亲茫然地问。

“去哪儿都行。”夏存希说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“离开这里。永远离开。”

挂断电话,夏存希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他走出电话亭,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。

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,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他知道,他必须做出选择。是继续留在这个充满希望的、有沈西辞的未来里,还是回到那个泥潭,去拯救那个给了他生命、却又将他拖入深渊的女人。

他没有选择。他欠她的。他必须回去。

这个认知,像一块巨石,轰然压碎了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甜蜜和幻想。他和沈西辞的未来,刚刚露出一丝曙光,就被他亲手掐灭了。

他慢慢走回学校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。远远地,他看到宿舍楼下,沈西辞正站在那里,双手插兜,不耐烦地跺着脚,显然是在等他。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孤单,又无比坚定。

看到夏存希,沈西辞立刻大步走过来,眉头紧锁:“买个资料买这么久?冻死了!”

他脱下自己的羽绒服,不由分说地披在夏存希身上,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心。

夏存希感受着羽绒服上残留的体温,和沈西辞身上熟悉的气息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夺眶而出。他赶紧低下头,把脸埋进衣领里。

“怎么不说话?冻傻了?”沈西辞伸手,有些粗鲁地揉了揉他的头发。

夏存希抬起头,看着沈西辞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……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
沈西辞盯着他看了几秒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揽过他的肩膀,把他往宿舍楼里带: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明天还要考试。”

夏存希任由他揽着,感受着他手臂传来的力量,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。

西辞,对不起。

他在心里无声地说。

我们的未来,可能……要到此为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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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语西落
连载中米棠溪谷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