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南方大学校园,阳光浓烈,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甜腻的香气。夏存希站在食堂门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,树荫斑驳地落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寒意。
沈西辞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本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里,激起了千层浪。主席台上那个遥远而清晰的身影,那熟悉的、带着冷感的嗓音,无一不像是精准的刀刃,切割开他用两年时间辛苦筑起的堤防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A大在北方,离这里千里之遥。优秀校友分享?一个刚上大二的学生?这理由牵强得可笑。
巧合吗?夏存希不愿深想,也不敢深想。他强迫自己挪动脚步,随着人流麻木地走进食堂。饭菜的香味混合着人群的嘈杂扑面而来,他却只觉得反胃。随便打了两个清淡的菜,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食不知味地咀嚼着。
“同学,请问这里有人吗?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在头顶响起。夏存希抬起头,看到一个扎着马尾、笑容明媚的女生端着餐盘,站在他对面。
“没有。”他垂下眼,低声回答。
女生坐下,开始叽叽喳喳地跟同伴讨论刚才开学典礼上的“惊鸿一瞥”。
“真的超帅啊!没想到A大的学神会来我们学校!”
“听说他拒绝了A大的保研,非要自己考,牛死了!”
“而且看起来好高冷啊,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……”
“肯定有吧?那种级别的帅哥……”
夏存希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。他快速扒完盘子里所剩无几的饭菜,起身,将餐盘放到回收处,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夏存希过得浑浑噩噩。他像一只受惊的鸵鸟,把自己埋进沙堆里,试图屏蔽所有关于沈西辞的信息。他不再去人多的食堂,改去偏僻的小卖部买面包充饥;他避开了所有可能举办大型活动的场所;他甚至开始考虑,要不要申请调换到更偏远的校区。
但沈西辞带来的影响,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,避无可避。
图书馆,夏存希常坐的靠窗位置对面,新贴了一张海报——“A大优秀学子沈西辞经验分享会”。海报上,沈西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证件照被放大,眼神锐利,直直看向前方,仿佛能穿透纸张,看到海报前驻足的人。
夏存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,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身,走向了图书馆最深处的、积满灰尘的旧刊区。
公共选修课《西方美术史》,夏存希在第一排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绝佳的隐身位置。然而第二周上课,他刚坐下,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。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。沈西辞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排,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,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,在几个明显是慕名而来的女生热切目光的注视下,面无表情地找了个空位坐下。
夏存希的后背瞬间绷紧。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,若有似无地扫过他这个方向。他僵硬地挺直脊背,盯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老师,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整堂课,他都如坐针毡,直到下课铃响,他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教室。
最糟糕的一次,是在篮球场。
夏存希为了避开人流,选择在傍晚去最偏远的东区球场跑步。那里平时人很少,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教职工家属在散步。然而那天,当他跑到第三圈时,远远看到一群人围在篮球场边,中间那个跳跃、投篮的身影,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。
沈西辞居然在这里打篮球。
夏存希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想走,却已经来不及了。一个篮球带着风声,朝他这边飞来,不偏不倚,落在他脚边不远处,弹跳了几下,滚到他面前。
“同学,麻烦扔过来一下!”一个陌生的男生喊道。
夏存希僵在原地。他能感觉到,篮球场那边,一道视线已经锁定了他。他甚至能想象出沈西辞此刻的表情——应该是那种惯常的、没什么情绪的打量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弯腰,捡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篮球。橡胶的触感,熟悉得让他指尖发颤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气,才控制住手臂的颤抖,将球朝着篮球场的方向,用力扔了回去。
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他没有去看球是否被接住,也没有去看沈西辞是否还在看他。他转过身,用尽全力,朝着与篮球场相反的方向跑去。风在耳边呼啸,肺部火辣辣地疼,但他不敢停下,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。
直到跑回宿舍,砰地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,夏存希才感觉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,慢慢回落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冰冷黏腻。
他滑坐到地上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躲不掉的。
无论他逃到哪里,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,沈西辞就像一道影子,一道阳光下的灼痕,牢牢地烙印在他的生活里,提醒着他那段无法割舍、也无法回去的过去。
那天晚上,夏存希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篮球场的画面,沈西辞起跳投篮时绷紧的肌肉线条,还有那个滚到他脚边的篮球。
鬼使神差地,他摸出枕头下那个旧手机——为了省钱,他大学后只用最基础的老人机,但那个存着所有过去痕迹的智能机,他一直舍不得扔。
开机,忽略掉无数条过期信息提示,他点开了那个早已卸载、却依然保留着缓存数据的社交软件。登录,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账号——他自己的小号。这个号,只关注了一个人。
沈西辞的动态很少,几乎都是转发一些专业相关的文章或者竞赛通知,没有自拍,没有生活分享,枯燥得像学术报告。最新的一条,发布于三天前,定位显示就在这座城市,内容只有一张照片——一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湖泊,远处是连绵的山峦。没有配文。
夏存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。他按亮屏幕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他点开了自己的相册。那里存着一张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,是他刚来这座城市时,在那个湖边拍的。只不过他拍的是清晨,湖面笼罩着薄雾,远山如黛。
同样的地点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光线。
是巧合吗?
夏存希不敢想。他关掉手机,扔到一边,用被子蒙住头。
黑暗中,他仿佛又回到了高三的那个楼梯间,沈西辞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,和他自己说的那句“我们算了吧”。
心脏的位置传来熟悉的、闷闷的疼痛。
他以为两年时间足以抚平一切,足以让他学会忘记。可当那个人再次出现,哪怕只是一个遥远的背影,一张没有配文的照片,就能轻易将他打回原形。
原来,有些伤,从未痊愈。
它只是潜伏在深处,等待着一个契机,便再次溃烂,流血不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