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相逢

伦敦皇家音乐厅的水晶吊灯,坠着无数切割精细的钻石,灯光倾泻下来,将满场华服映得流光溢彩。白锦繁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,身侧是与宾客谈笑风生的母亲。他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西装,紫色领带上别着一枚铃兰花形状的领带夹,是母亲临行前亲自为他挑选的。只是那身精致的衣装穿在他身上,衬得他愈发清瘦,额前的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的几分倦意。

舞台上,交响乐团的乐手们正调试着乐器,弓弦轻颤,气流拂过铜管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今晚的曲目单上,赫然印着《四季·冬》——那是他和顾雨辰在开封的老剧院里,一起听过的曲子。彼时他们挤在后排的狭小座位上,顾雨辰怕他冷,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等开春了,我们去看樱花。”

可开春的樱花还没等到,他们就分开了。

五年里,白锦繁的世界被压缩成两点一线——书房的书桌,心理诊室的沙发。母亲说这场音乐会能让他散散心,可他只觉得满场的喧嚣像细密的针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邻座的夫人转头夸赞他俊朗,母亲笑着回应,他却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西装裤的接缝处。

当第一缕旋律从小提琴的弓弦间流淌出来时,白锦繁的呼吸猛地一滞。熟悉的调子,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他仿佛又回到了开封的那个冬夜,剧院的暖气不太足,顾雨辰的手掌却暖得发烫。

“锦繁?”身侧传来母亲的轻唤,他回过神,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泛红。他慌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领带夹,余光却瞥见舞台上的指挥家扬起了手臂,激昂的乐章接踵而至,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
他再也坐不住了。

趁着乐章间隙,白锦繁低声和母亲说了句“去洗手间”,便起身逃离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。走廊里的暖气很足,他却觉得浑身发冷,快步走出音乐厅,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面而来,他才稍稍缓过神。

伦敦的冬夜,雪落得缠绵。

白锦繁裹紧了黑色大衣,刚从皇家音乐厅的喧嚣里逃出来。母亲作为特邀嘉宾还在会场应酬,他实在受不了那些夹杂着探究的目光,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五年了,从开封到伦敦,他的世界被切割成两半——一半是书房的寂静、心理诊室的白墙,一半是母亲口中“散心”的各种场合,唯独没有顾雨辰。

雪花落在睫毛上,凉丝丝的。他沿着泰晤士河畔慢慢走,走到大本钟下时,脚步忽然顿住。不远处的路灯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,驼色大衣的轮廓,在漫天飞雪中,像极了开封龙亭湖畔的那个深秋。

心脏猛地一缩,白锦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指尖冰凉。是幻觉吗?他最近的药物副作用好像越来越严重了,不然怎么会在伦敦的街头,看到顾雨辰的影子?

那个身影却动了。男人转过身,目光穿过风雪,精准地落在他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白锦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震得耳膜发疼。

“锦繁?”

声音穿过风雪,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白锦繁的眼眶倏地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五年的时光,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开封的青石板路、鼓楼夜市的烟火气,还有顾雨辰牵着他的手,在清明上河园的虹桥上看夕阳的样子,全都涌了上来。

顾雨辰快步走到他面前,呼吸带着雪的寒气。他比记忆里沉稳了些,眉眼间却依旧是当年的温柔。目光落在白锦繁脸上时,眉头瞬间蹙紧——他瘦得太厉害了,原本就清俊的脸,如今只剩下单薄的轮廓,眼窝下的青影,看得人心里发疼。

“这几年,过得好吗?”顾雨辰的声音放得很轻,怕惊扰了眼前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。

三个字,像一把钥匙,撬开了白锦繁死死守住的堤坝。他吸了吸鼻子,努力忍着泪意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不好……很不好。”

说完,积攒了五年的愧疚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垂下眼,不敢看顾雨辰的眼睛,低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当年不告而别,对不起这么多年杳无音信,对不起……我还是没能忘了你。

“你不用道歉。”顾雨辰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心疼,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白锦繁冻得发红的脸颊,“看到你这样,我才该说对不起。”

对不起当年没能留住你,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。

就在这时,大本钟浑厚的钟声骤然响起。

“咚——”

一声接一声,在伦敦的夜空里回荡,震落了枝头的积雪。

白锦繁猛地抬头,撞进顾雨辰盛满疼惜的眼眸里。五年的隔阂,五年的思念,五年的挣扎,在这钟声里,碎得一败涂地。他再也忍不住,往前一步,用力地抱住了顾雨辰。

顾雨辰的身体僵了一瞬,随即反手环住他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。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颤抖,单薄的肩膀抵着他的胸膛,像一片经不起风雨的落叶。

风雪依旧,钟声未歇。两个分开了五年的人,在伦敦的寒夜里相拥。白锦繁把脸埋在顾雨辰的颈窝,泪水终于落了下来,烫得顾雨辰心口一紧。

汴梁的旧梦,伦敦的初雪,还有眼前的人。

原来,有些思念,真的能跨越山海,在岁月的尽头,等一场久别重逢。

大本钟的钟声还在寒夜里回荡,厚重的声响裹着风雪,落在相拥的两人肩头。白锦繁的脸颊贴在顾雨辰的颈窝,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对方的围巾,五年的委屈、思念、挣扎,全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。顾雨辰收紧手臂,将他更紧地拥在怀里,掌心贴着他单薄的脊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轻颤,那触感硌得他心口发疼。

雪越下越大了,泰晤士河的水面泛着冷光。顾雨辰抬手拂去白锦繁发间的积雪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耳廓,轻声道:“附近有家咖啡馆,去坐坐?”

白锦繁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依旧埋在他的颈窝里,不愿松开。顾雨辰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,小心翼翼地牵着他的手,往不远处的街角走去。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,像是在描摹着两人之间,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痕迹。

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时,带着暖意的风裹挟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暖黄的灯光漫过玻璃窗,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。侍者笑着迎上来,顾雨辰要了一间靠窗的卡座,点了两杯热拿铁,又额外要了一份提拉米苏——他记得,白锦繁以前最偏爱这个味道。

卡座的沙发很软,白锦繁蜷缩在角落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。他抬眼看向顾雨辰,对方正望着窗外的雪,侧脸的轮廓依旧俊朗,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沉稳。五年的时光,终究还是在两个人身上,都刻下了痕迹。

“你怎么会来伦敦?”白锦繁先开了口,声音还有些沙哑。

顾雨辰转过头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:“公司有个项目,要在这里待半年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其实,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
白锦繁的睫毛颤了颤,垂下眼,不敢看他的眼睛。找了很久吗?那他是不是也曾去过开封,去过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地方?龙亭湖畔的银杏,鼓楼夜市的烟火……那些记忆翻涌上来,让他的鼻尖又开始发酸。

“对不起。”他又一次低声说,这三个字,在他心里盘桓了五年,如今终于说出口,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重量。

顾雨辰伸手,轻轻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。他的掌心温热干燥,和五年前一样,能轻易地焐热白锦繁的冰凉。“我说过了,你不用道歉。”顾雨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当年的事,不怪你。”

当年的开封,春意盎然。白锦繁窝在房子里,窗外的雪花飘落落而下。母亲的电话突然打过来,语气严厉,拿着他们接吻的照片反问白锦繁,他不得不离开这里,这是最笨拙的保护。

“我以为……你不会原谅我。”白锦繁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落在顾雨辰的心上。

“傻瓜。”顾雨辰叹了口气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自然又熟稔,像是这五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,“我怎么会怪你?我只是……担心你。”

担心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,会不会照顾好自己;担心他的病,会不会反复发作;担心他会不会像自己一样,在无数个深夜里,被思念啃噬得无法入眠。

侍者端来了提拉米苏,放在白锦繁的面前。奶油的甜香混着咖啡的醇厚,弥漫在空气里。顾雨辰看着他,轻声道:“尝尝?还是你喜欢的味道。”

白锦繁拿起勺子,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。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,熟悉的味道让他瞬间红了眼眶。五年了,他再也没有吃过提拉米苏。不是不爱了,而是不敢,怕一尝起这个味道,就会想起开封的那个午后,顾雨辰笑着把第一口喂到他嘴边,说“甜吧?以后我天天给你买”。

“好吃吗?”顾雨辰问。

白锦繁点了点头,眼泪却掉了下来,砸在瓷盘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顾雨辰慌了,连忙抽了纸巾递给他,手忙脚乱地替他擦去脸颊的泪水:“怎么了?是不是不好吃?”

“不是。”白锦繁吸了吸鼻子,哽咽道,“是太甜了……和以前一样甜。”

和以前一样甜,甜得让他想起了那些,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
顾雨辰沉默了,他看着白锦繁泛红的眼眶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知道,这五年,白锦繁过得有多难。他瘦了太多,眼底的倦意藏不住,那是长期被药物和失眠折磨的痕迹。他甚至不敢想象,如果今晚没有这场偶遇,他还要多久,才能找到这个,让他牵挂了五年的人。

“锦繁,”顾雨辰握住他的手,目光认真地看着他,“以后,别一个人扛了,好不好?”

白锦繁抬起头,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。那里面,有他熟悉的心疼,有他渴望的温暖,还有……失而复得的爱意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咖啡馆里的音乐很轻柔。白锦繁看着顾雨辰,看着这个跨越了山海,重新回到他身边的人,终于忍不住,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一缕暖阳,驱散了他心里五年的阴霾。

他点了点头,声音很轻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好。”

顾雨辰也笑了,他伸手,将白锦繁揽进怀里。咖啡的香气,奶油的甜香,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味道,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个冬夜里,最温暖的慰藉。

大本钟的钟声又一次响起,厚重的声响穿过风雪,落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。白锦繁靠在顾雨辰的肩头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忽然觉得,那些被岁月偷走的时光,或许,真的可以一点点,慢慢补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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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语
连载中沐清MY /