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的午后,暑气像一层潮湿而闷热的薄纱,沉沉裹住整座校园。盛夏的阳光亮得刺眼,香樟浓密的枝叶被晒得微微发蔫,连平日里聒噪不休的蝉鸣都被高温烘得绵软无力,断断续续地隐在层层叠叠的绿荫里,散发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慵懒。风从教学楼外掠过,被滚烫的墙面烘得失去了所有凉意,只卷来一阵沉闷的暖,让整条长长的走廊都浸在安静又慵懒的气息里。
高一(1)班刚刚结束一周一次的周测,笔尖在纸张上摩擦的细碎声响一点点散去,紧绷了一整节课的空气终于缓缓松弛下来。有人趴在桌上小憩,有人低声讨论着题目,也有人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。瑾怀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,将桌上的文具一一收好,又把自己的答题纸、错题卷和练习册仔细理齐,抱在怀里。
他没有立刻跟着同学一起喧闹,只是垂着眼,心思还缠在方才考试里那道没能完全解透的数学题上,指尖无意识地轻抵着纸张边缘。直到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,他才站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,安静地朝着走廊走去。
他只是想趁着课间,找一个稍微安静的地方,把那道题再梳理一遍。
刚转过走廊拐角,身体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结实的怀抱里。
“唔——”
一声轻细的低呼散在闷热的空气里,怀里抱着的答题纸、练习册哗啦啦散落一地,雪白的纸页在略显昏暗的走廊地面上铺展开,像一片突然落下的薄雪,在昏沉的光线里格外醒目。瑾怀安慌忙后退半步,心跳因突如其来的碰撞快了半拍,却也只是出于受惊的本能,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。
抬头的刹那,撞进眼底的,是那抹在人群中永远耀眼张扬的红发。
是池望。
少年刚从洗手间回来,一只手散漫地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随意转着手机,一身低调却难掩质感的穿搭,在一水宽松普通的校服里显得格外突出。他本是一副漫不经心、万事不入眼的模样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可在看清来人是瑾怀安的瞬间,眼底的慵懒骤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。
“对、对不起,我没看路……”瑾怀安连忙蹲下身捡拾,长睫垂落,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,鼻尖因紧张泛出浅淡的红,语气礼貌又客气,神情始终淡然平静,没有任何闪躲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。
池望的心跳,毫无预兆地乱了节拍。
他也跟着蹲下身,指尖刚触到一张答题纸,目光便猛地顿住。
纸页最上方,是清秀干净的三个字——瑾怀安。
一旁,是鲜红刺目的148。
利落,干净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那是池望穷尽力气也无法触及的分数,是他坐在终日喧闹的高二(7)班,连奢望都不敢有的成绩。他的指尖像触到了一束过于明亮、过于干净的光,猛地缩回,连再碰一下的勇气都没有。
在他眼里,这张薄薄的答题纸承载的从来不止一个分数,而是瑾怀安身上那份干净、笃定、被全世界温柔期待的光。是日复一日的认真,是心无旁骛的坚定,是一步一步走向光明的未来。而他自己,是从浑噩喧嚣的富二代圈子里走出来的人,满身散漫,一身无所谓,每天混在吵闹的人群里,用张扬和冷漠伪装自己。除了金钱堆砌起来的光鲜外壳,他一无所有。
靠近那束光,都像是一种冒昧的惊扰。
“学长?”瑾怀安仰脸看他,眼神干净坦然,带着几分茫然无措,“你怎么了?”
池望猛地回神,喉结轻轻滚动,声音压得低哑:“没事。”
他不再去看那道刺眼的分数,飞快地将答题纸与练习册拢到一起,指尖刻意避开瑾怀安的手,动作里藏着一丝笨拙又认真的小心。两人靠得极近,瑾怀安只是安静地捡着纸张,神情淡然,气息干净,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,仿佛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学长,仅此而已。
“学长,真的谢谢你。”他低下头,语气里只有礼貌的歉意。
每次。
这两个字轻轻砸在池望心上,又软又涩。
他比谁都清楚,根本没有那么多巧合。报到日的相撞,放学路上的等候,此刻猝不及防的相遇,全是他蓄谋已久的靠近。可越是靠近,他便越清醒——他和瑾怀安之间,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一条由成绩、未来、截然不同的人生,慢慢浇筑而成的鸿沟。
就在这时,一阵喧闹的哄笑从走廊尽头传来,打破了这片安静。
贺野带着七班的几个少爷勾肩搭背走来,有人抱着限量篮球,有人把玩着最新款的手机,口中谈论的是球鞋、跑车、派对与玩乐。他们个个家境优渥,是学校里无人敢轻易管束的存在,活得张扬又肆意,仿佛青春只剩下挥霍与热闹。
而池望,是这群人里最扎眼、最有分量的一个。
“池哥!发什么呆,打球去!”贺野的声音响亮,目光扫到瑾怀安时立刻露出促狭的笑,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小学霸吗?池哥,又在这儿温柔待人呢。”
哄笑声此起彼伏。
那是池望的世界,喧嚣、光鲜、用金钱撑起底气。
可这个世界,与安静纯粹、一心向学的瑾怀安,格格不入。
瑾怀安听懂了玩笑里的轻佻,也看清了两个世界的距离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抱着纸张的手微微收紧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池望,又看了看他身边那群张扬的少年,语气清淡又退让:“学长,你有事的话,我先走了,不打扰你。”
说完,他抱着整理好的纸张转身,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向灯火通明、安静肃穆的高一(1)班,没有回头,没有停顿,安静得像一弯不愿惊扰任何人的月亮,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池望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指尖还残留着纸张微凉的触感。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,闷得发慌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。
“池哥,走了!别总在这儿发呆,兄弟们还等着你呢。”贺野拍了拍他的肩,语气随意又自然。
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催促,落在池望耳中,却像一根细针,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、最不敢触碰的地方。
“啊?你以前不是最疯吗?”贺野见他不动,有些奇怪地追问。
池望没有回答,只是慢慢转过身,背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。
阳光从走廊尽头斜斜洒进来,落在他脚边,拉出一道孤长的影子,明明身处光亮之中,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在暗处,沉在那个因为一个少年而生出的、酸涩又卑微的角落里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嚣张、骄傲、无所畏惧,以为他身为富二代,这辈子都与自卑无缘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他有钱,有家世,有数不尽的名牌,有一呼百应的朋友。可在瑾怀安那双干净透亮、盛满星光与未来的眼睛面前,他所有的光鲜,都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瑾怀安拥有的,是他再有钱也买不来的东西。
是认真,是纯粹,是被人珍视,是眼里有光,是一步一步,稳稳走向明亮的远方。
而他,只能停在昏暗喧闹的七班,停在浑浑噩噩的当下,连伸手碰一碰那束光,都不敢。
他是人人羡慕的池少爷。
可在瑾怀安面前,他只是一个,连靠近都不敢的胆小鬼。
风再次穿过走廊,卷起地上细碎的纸屑,也卷起了少年心底,藏得最深、最不敢言说的——
心动,与自卑。
第3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