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修的预备铃还没敲响,盛夏的暮色正一点点漫过校园的屋顶,将天空晕染成温柔的橘粉色。白日里闷热难耐的暑气终于在黄昏里褪去几分,只剩下微凉的晚风,轻轻拂过空荡荡的走廊。教学楼外的香樟树冠连成一片深绿色的海,风掠过枝叶时,带起细碎而温柔的沙沙声,给这座喧闹了一整天的校园,添上了几分难得的安静。
高一(1)班的灯光早早便亮了起来,雪白明亮的光线铺满整间教室,将窗外渐浓的夜色隔绝在外。教室里安静得近乎肃穆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、书页翻动的细微摩擦声,以及偶尔传来的、极低的轻声讨论。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为了成绩、为了排名、为了看不清却又必须奔赴的未来,埋头努力。
瑾怀安坐在靠窗的位置,腰背挺得笔直,姿态端正而认真。他微微垂着眼,长睫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,目光专注地落在眼前的数学卷子上。草稿纸上写满了整齐清晰的演算步骤,字迹清隽干净,一笔一画都透着骨子里的认真与规矩。他周围的同学偶尔会抬头放松片刻,唯有他,像被隔绝在一片小小的、只属于自己的安静里,心无旁骛,不受任何外界打扰。
他的世界很简单,只有书本、习题、课堂与目标。
他从不会刻意留意窗外,更不会在意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对他而言,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人事,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。
可这一层楼,却有一个人,总是会下意识地,停在他窗外。
池望刚从楼梯口上来,身边跟着贺野与陈俊宇。
三人是班里最固定的小圈子,也是整个年级都耳熟能详的存在。贺野性子跳脱张扬,一路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晚上的安排,讨论着等下自习结束要去哪里打发时间;陈俊宇话少一些,性格偏安静沉稳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句,目光却总在不经意间,轻轻落在贺野身上,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温柔与留意。
池望则走在两人中间,神色依旧是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。
他单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拎着一瓶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水,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指缝缓缓滑落,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。他本是被两人拉着随便走走,可脚步在经过高一(1)班窗前时,却毫无征兆地顿住。
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,在这一刻轻轻拉住了他。
教室里人很多,座位密密麻麻,可他的目光,却像是自带定位一般,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个靠窗的身影上。
少年垂着眼,安静地埋首在习题里,灯光温柔地落在他的发顶,镀上了一层浅淡而干净的光晕。他偶尔会因为思考而轻轻皱眉,偶尔会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,每一个小动作都清淡柔和,让人不忍心打破那份宁静。
池望的心跳,又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。
他明明是最讨厌安分学习的人,最看不惯规规矩矩的好学生,以前见到只会觉得无趣、死板。可偏偏,对瑾怀安,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对方身上那股干净、笃定、不染尘埃的气质,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,从第一次撞见开始,就牢牢攥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。
“池哥,看什么呢?”
贺野顺着他的目光往教室里瞥了一眼,立刻了然地笑了起来,伸手撞了撞他的胳膊,语气促狭,“又看那位小学霸呢?我就知道,你一到这层楼准走神。”
池望立刻收回目光,脸上飞快地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冷淡,像是在掩饰什么不该被看穿的心思。他淡淡嗯了一声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。
贺野啧啧两声,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:“你最近是真的不对劲啊。以前让你在教室多待一秒你都要疯,现在倒好,一有空就往这层楼跑,比上课还积极。”
池望没接话,只是拧开冰水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短暂的凉意,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发烫、又莫名慌乱的情绪。
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长情的人,更不是会默默盯着一个人发呆的类型。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,也从不缺热闹与追捧,习惯了张扬,习惯了无所谓,习惯了用一副嚣张不羁的外壳,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。
可只要一看见瑾怀安,他所有的张扬、冷漠、嚣张跋扈,就会在一瞬间悄悄收起来,只剩下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小心翼翼。
不敢靠近。
不敢说话。
不敢让对方发现自己的目光。
更不敢让身边的人看穿自己心底那点卑微又酸涩的心思。
只能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,用最不起眼、最不会被察觉的余光,一遍一遍,悄悄地看着那个人。
陈俊宇站在一旁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却没有多调侃,也没有多嘴追问。他只是安静地站着,目光轻轻从池望身上掠过,随后又自然而然地落回贺野身上,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的柔和。
他和池望,在某一点上意外地相似。
都藏着一段不敢说出口的喜欢。
都守着一个不敢轻易靠近的人。
“快上课了,别在这儿站太久,被老师看见又要找麻烦。”陈俊宇适时开口,语气平静自然,目光却轻轻扫过贺野,带着一点无声的提醒。
贺野无所谓地摆摆手,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:“怕什么,有池哥在,老师也不会多说什么。”
池望依旧没接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瓶外壁。
他很清楚,自己现在这幅样子,要是被以前的朋友看见,一定会被狠狠嘲笑。
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从来不知道自卑两个字怎么写的池少爷,居然会因为一个只见过几次面的学弟,站在走廊里,连上前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有。
就在这时,教室里的瑾怀安像是察觉到了窗外微弱的动静,忽然微微抬头,目光下意识地朝窗外望来。
池望几乎是立刻转过身,后背重重抵上冰凉的栏杆,心跳在那一瞬间猛地漏了一拍。
他甚至不敢确认,对方是不是在看自己。
仅仅是一个可能,就足够让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贺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,刚要开口说话,陈俊宇却轻轻拉了他一下,不动声色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,轻轻摇头,示意他别出声打断。
那一下动作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,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,却藏着满满的在意与维护。
瑾怀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窗外,目光平静淡然,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,也没有认出任何一个身影。他只是以为窗外是普通路过的学生,淡淡一瞥之后,便重新低下头,继续埋进眼前的习题里,仿佛刚才那一眼,只是学习间隙里最微不足道的放松。
自始至终,他都没有认出,那个背对着他、站在暮色里的红发少年,就是下午在走廊里与他相撞、帮他捡起试卷的人。
他更不会知道,有一个人,会因为他一个不经意的抬头,就慌乱到如此地步。
池望缓缓松了口气,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,指节却因为刚才太过用力握着水瓶而微微泛白。
贺野这才反应过来,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池哥,你至于吗,不就是看一眼而已,我还以为你干什么亏心事了。”
陈俊宇站在一旁,看着贺野笑得张扬明媚的侧脸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温柔,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“走了,回班了,再待下去,等下班主任真的要过来抓人了。”陈俊宇再次开口,语气依旧自然,身体却悄悄往贺野那边又靠近了一点,距离近得能轻易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。
池望轻轻点头,没有反驳。
在转身之前,他还是没忍住,最后不动声色地往教室里看了一眼。
瑾怀安依旧低着头,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柔和,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安稳明亮的光里,干净、耀眼、一尘不染。
而他,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走廊阴影里,浑身都带着与那份明亮格格不入的喧嚣与散漫。
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。
一个向着前途坦荡明亮,一个停在原地浑浑噩噩。
一个拥有所有人期待的未来,一个连自己该往哪里走都不清楚。
那道鸿沟,比他想象中还要宽,还要深。
深到,连一句轻飘飘的“好巧”,都说不出口。
池望收回目光,跟着贺野、陈俊宇一起,向着高二(7)班的方向走去。
脚步越靠近七班,周围的喧闹就越明显。
打闹的笑声、游戏机的按键声、肆无忌惮的交谈声、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……那是属于他的世界,热闹、张扬、不用思考未来、也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。所有人都活得随心所欲,用挥霍与玩乐,掩盖着青春里无处安放的迷茫。
以前的他,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这份喧闹里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从某次不经意的相撞开始,从看见那张写着148分的答题纸开始,从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眼神而心慌开始,他就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,毫无负担地沉溺在那份浑噩之中。
他开始在意成绩。
开始在意自己够不够好。
开始在意,自己配不配站在那个人身边。
开始在意,自己这满身散漫、一事无成的样子,会不会成为一种冒昧的惊扰。
以前的池望,从来不知道自卑两个字怎么写。
现在的池望,却把这两个字,一笔一画,深深刻在了心底最软、最不敢触碰的地方。
回到吵闹不堪的七班,贺野立刻被身边的朋友拉了过去,勾肩搭背地说笑打闹,很快融入那片热闹之中。陈俊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没有参与喧闹,只是安静地看着贺野的背影,目光温和而克制,像在守护一个无人知晓的小秘密。
池望坐在靠窗的位置,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手机打游戏,也没有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打闹。他只是单手撑着下巴,望向对面那栋亮着灯的教学楼。
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,隔着无数扇窗户,隔着人群与喧闹。
他看不见瑾怀安的脸,看不清对方的表情,更不知道对方正在写哪一道题。
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,那个人就在那里。
安安静静,干干净净,发着他不敢触碰的光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,晚霞彻底消失在天际,只剩下深紫色的夜空,零星点缀着几点微弱的星光。晚风吹进教室,轻轻掀动桌角的一页纸,带来一丝夏夜特有的草木气息。
池望轻轻低下头,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涩涩的笑。
没关系。
他可以不靠近。
不打扰。
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思。
不让任何人看穿自己的卑微与慌乱。
只要能这样,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,用余光悄悄看着那个人。
看着那束光稳稳地向前走,走向更远、更亮的地方。
对他而言,就已经足够了。
他是人人羡慕的池少爷,有钱,有家世,有数不尽的名牌,有一呼百应的朋友。
可在瑾怀安面前,他所有的骄傲都碎了,只剩下连上前一步都不敢的怯懦。
而在不远处的位置,陈俊宇依旧安静地坐着。
他没有说出口,没有靠近,没有打扰,只是像一颗沉默的星,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束光。
他和池望,像两个心事重重的旁观者,站在喧闹的人群里,藏着两段同样小心翼翼、同样不敢言说的心动。
没有人知道。
在喧嚣吵闹的高二(7)班里,那个最嚣张耀眼的红发少年,心里藏着一段安静、卑微、不敢触碰的喜欢。
也没有人知道,在他身边,那个沉默温和的少年,也藏着一段只敢藏在余光里、只敢悄悄守护的心事。
一个守着不敢触碰的光。
一个守着不敢靠近的人。
青春里最小心翼翼的心动,大抵都是这样。
不说,不碰,不打扰。
不奢求回应,不指望结果。
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独自沉默,独自盛放,独自守着那一点微弱而滚烫的欢喜。
晚风再次轻轻吹过走廊,卷起地上几片细碎的纸屑,也卷起了少年们心底,藏得最深、最柔软、最不敢言说的——
秘密与心事。
第4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