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不过三天,瑾怀安这个名字,就已经在高一年级组里传开了。
分班榜贴在教学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,他稳稳站在高一(1)班榜首,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近乎满分的成绩。干净、漂亮,像他人一样,安安静静,却又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。
(1)班是全校公认的尖子班,一整栋教学楼里,最安静、最整齐、最有压力的地方。上课铃一响,连走廊里的脚步声都轻了几分,所有人都埋着头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成了最寻常的背景音。
瑾怀安自然是其中最乖顺的一个。上课坐得笔直,眼神专注,笔记写得工工整整,老师提问时,他声音轻轻的,却总能答到点上。下课也不怎么打闹,要么趴在桌上小憩,要么安安静静刷题,白生生的手指捏着笔,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不像话。
谁都看得出来,这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孩子。
而池望,在隔着两条走廊的高二(7)班。
那是整个年级最末尾的班,俗称“放养班”。上课睡觉、下课打闹、迟到早退是常态,教室后门永远敞着,走廊里最吵的声音,大半都是从这儿传出去的,但大家都知道高二7班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差班,里面坐的,大半是家里开公司、做生意、家境优渥的少爷公子。成绩一塌糊涂,脾气一个比一个冲,穿的用的却全是顶尖货色,迟到早退、上课睡觉、玩手机,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管不动,也不敢多管。
池望就是这群人里最扎眼的一个。
红发、限量款球鞋、手腕上的表随便一块就够普通人好几个月生活费,出手阔绰,朋友一堆,整天吊儿郎当,谁都敢惹,谁都不怕。
所有人都默认:
池望这种人,这辈子都不会懂什么叫自卑。
可只有池望自己知道,他那些张扬、那些无所谓、那些挥金如土,全是一层壳。
他缺的从来不是钱。
是从来没人坐下来好好跟他说过一句话,是家里永远只有打不完的电话和冷冰冰的钱,是父亲开口永远只有“别给我丢人”,是他考多少分都换不来一句夸奖,考再差也只换来一叠钱。
他什么都有,又好像什么都没有。
直到遇见瑾怀安。
高一(1)班,尖子班,天花板一样的存在。
整个年级的希望都堆在那儿,安静、严肃、连走路都轻手轻脚,每个人都在刷题、背书、争名次。
而瑾怀安,是(1)班最干净、最亮眼的那一个。
成绩常年第一,字迹清秀工整,性格安安静静,说话软声软气,穿着洗得干净的校服,眼神透亮,像一尘不染的月光。
(7)班和(1)班,隔着两条走廊,也隔着一整个世界。
两人的世界,本该像两条永不相交的线。
一个在顶楼,灯光通明,书卷气浓。
一个在楼下,喧嚣散漫,自由得近乎放纵。
可偏偏,开学报到那天撞进怀里的柔软,那声怯生生的“对不起”,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,缠在了池望心上。
他开始下意识地,往高一(1)班的方向看。
早操时,他站在后排,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头,总能精准找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。瑾怀安站得笔直,安安静静跟着做操,动作不大标准,却格外认真,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小树苗,干净、挺拔、规矩。
课间操解散,人流拥挤。
瑾怀安被同学簇拥着往教室走,怀里抱着作业本,低着头,安安静静的,和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又自成一片干净天地。
池望就靠在栏杆上,指尖转着没点燃的烟,看着。
贺野撞了撞他的胳膊,吊儿郎当:“池哥,又看你那小宝贝呢?人家可是(1)班第一,学霸中的学霸,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。”
说者无心,听者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池望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眼自己。
他有钱,有家世,有底气跟老师顶嘴,有资本浑浑噩噩。
他的书包里没有一本完整的书,成绩单上永远是红叉,老师提起他只会摇头,家里人只知道给钱。
而瑾怀安。
干净、乖巧、成绩优异、眼里有光。
是那种会被所有人认真对待、用心珍惜的人。
他第一次觉得,钱,一点用都没有。
填不满他那点破成绩,填不上他们之间那条鸿沟,更配不上那样干净的人。
那天下午放学,池望故意在教学楼楼下多等了一会儿。
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暖金色,学生成群结队地往外涌。他靠在墙边,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,目光却一直盯着(1)班的门口。
直到人渐渐少了,瑾怀安才抱着一摞习题册走出来。
看到池望时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,眼睛微微睁大,像受惊的小鹿,随即又染上一层浅浅的笑意,小声喊:“学长。”
就这一声,软乎乎的,像棉花糖轻轻砸在心上。
池望心口一紧,下意识站直了一点,喉咙有点发紧,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瑾怀安抱着书,有点局促地站在他面前,脸颊微微泛红:“学长,你在等人吗?”
“……随便走走。”池望避开他的眼睛,目光落在他怀里厚厚的习题册上,封面干干净净,写着清秀的名字——瑾怀安。
那是他这辈子都努力不来的东西,这一刻,他只觉得自己满身俗气,配不上眼前这束干干净净的光。
瑾怀安怀里的一本练习册没抱稳,滑了下来。池望几乎是本能地弯腰去捡,指尖不经意擦过瑾怀安的手指。
少年的手又软又凉,干净得像从没沾过一点尘埃。
瑾怀安轻轻“呀”了一声,连忙收回手,脸颊更红了:“谢谢学长。”
池望把书递回去,指尖却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他能给瑾怀安买全世界最贵的笔、最好的练习册,可他给不了他一张同样漂亮的成绩单,给不了他一个并肩站在光里的资格。
一股莫名的情绪,猛地堵在胸口。
不是生气,不是烦躁,是一种很轻、却很沉的东西,一点点往下坠。
自卑。
这个词,池望以前从来不懂。
他有钱,有家世,天不怕地不怕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
可在瑾怀安面前,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他拥有的,都是瑾怀安不在乎的。
而瑾怀安拥有的,是他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。
“学长?”瑾怀安见他半天不说话,微微歪头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,又有点担心,“你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
池望猛地回神,强行压下心底那点酸涩,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表情,声音比平时更冷一点:“没事。你快回家吧,天黑了。”
瑾怀安愣了愣,似乎没料到他突然这么冷淡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有点委屈,又有点不安,小声道:“那……那学长再见。”
他抱着书,一步一步走远,小小的身影,在夕阳里慢慢变小。
池望一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贺野从后面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:“至于吗池哥,不就是个小学弟?你什么身份,还搞自卑这一套?
池望没说话,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颗糖,剥开塞进嘴里。
甜味在口腔里化开,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点淡淡的涩。
他有钱,能买下很多东西。
可他买不来一张及格的试卷,买不来一句真心的夸奖,也买不来,站在那个少年身边的勇气。
夕阳彻底落下,晚风渐凉。
池望转身,走向那条与尖子班相反的、喧闹又昏暗的走廊。
他有钱,有家世,有一群富二代朋友。
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觉得:
自己,一无所有。那天之后,池望的目光黏在瑾怀安身上的时间更长了。
他会绕远路经过高一(1)班的窗户,假装漫不经心地瞥向那个靠窗的位置。瑾怀安大多时候都在低头写字,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股规整的认真。
有次体育课自由活动,池望和贺野他们坐在篮球场边的看台上,目光却越过球场,落在教学楼的方向。瑾怀安和几个同学抱着书从楼里走出来,大概是去图书馆。他走在中间,被人小声说着什么,轻轻弯了弯嘴角,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,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糯米团子。
池望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看台边缘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开始翻涌。贺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吹了声口哨:“池哥,魂都快被勾走了。要不上去搭个话?凭你这条件,还怕拿不下?”
池望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拿不下。
他太清楚了。瑾怀安的世界里,大概只有公式、单词和试卷,干净得容不下一点他这样的“杂质”。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资本——限量球鞋、名牌手表、一掷千金的底气,在瑾怀安面前,都显得笨拙又可笑。
就像此刻,瑾怀安正低头听同学讲题,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着,眼神专注得发亮。那是池望从未有过的样子,是他在无数个被父亲骂“废物”的夜晚里,想抓却抓不住的光。
放学铃响时,池望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等走廊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背着空荡荡的书包往外走。刚到楼梯口,就看见瑾怀安被两个女生拦住了。
那两个女生手里拿着笔记本,红着脸不知道在说什么,瑾怀安微微低着头,耳朵有点红,说话的声音很小,却很耐心。
池望脚步一顿,靠在墙上,掏出手机假装刷着,余光却死死盯着那边。
直到那两个女生笑着离开,瑾怀安才松了口气似的,抱着书转身,正好对上池望的目光。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又像上次那样,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:“学长,好巧。”
“不巧,”池望收起手机,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有点硬,“等你。”
瑾怀安眼睛睁大了些,抱着书的手臂紧了紧:“等、等我吗?”
“嗯,”池望看着他泛红的耳垂,喉结动了动,“上次……态度不太好,跟你道个歉。”
这话一说出口,他自己都愣了。从小到大,他池望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?可看着瑾怀安那双清澈的眼睛,那些张扬的棱角好像都被磨平了,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笨拙。
瑾怀安显然也没料到,愣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,声音轻轻的:“没关系的学长,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池望松了口气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只能没话找话,“刚那两个……问你题?”
“嗯,”瑾怀安点点头,“她们说有道物理题不太懂。”
物理题。
池望心里又是一沉。他连物理书长什么样都记不清。
两人并肩往楼下走,一路沉默。瑾怀安走得很轻,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,池望刻意放慢了脚步,手插在口袋里,指尖攥得发紧。
走到校门口,瑾怀安停下脚步,抬头看他:“学长,我家就在前面那个路口,我先走啦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池望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。
瑾怀安愣住了:“不、不用了学长,很近的。”
“没事,我顺路。”池望说得斩钉截铁,心里却在打鼓——他的车停在另一个方向,顺哪门子路?
瑾怀安还想推辞,池望却已经迈开了步子,他只能赶紧跟上。
夕阳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个挺拔张扬,一个瘦小安静,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,此刻却被同一片光影裹在了一起。
池望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瑾怀安,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,侧脸在余晖里柔和得像幅画。
他突然觉得,那条隔着两个世界的鸿沟,好像……也不是那么不可逾越。
至少此刻,他离这束光,很近。
第2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