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盛夏,日头毒辣得像要把大地烤焦,蝉鸣嘶鸣着穿透河湟中学里浓密的香樟叶,声嘶力竭,却又带着几分热烈的生命力。空气里浮动着晚樱残留的甜香,那香气不算浓烈,却像一层薄薄的糖霜,裹着燥热的风,将A市这所重点高中缠进一片既焦灼又鲜活的氛围里。香樟树的枝叶长得格外繁茂,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,撑起大片浓荫,可即便如此,阳光还是像不甘心似的,透过叶隙钻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跳动的光影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校门口早已被挤得水泄不通。拖着各色行李箱的高一新生,揣着忐忑与好奇,东张西望着打量这座即将伴随自己三年的校园。行李箱的滚轮在水泥地上摩擦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夹杂着家长的叮嘱声、同学间的攀谈声、还有偶尔响起的行李箱磕碰声,汇成一片喧闹的洪流。几个穿着蓝色校服的高二学长学姐举着“新生报到处”的牌子,在人群中穿梭指引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容。
瑾怀安攥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衣角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刚踏入这片陌生的校园,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热闹景象,也没找到报到的指示牌,就被身后涌来的人潮带着往前踉跄了两步。重心失衡的瞬间,他下意识地闭上眼,鼻尖骤然撞上一片坚硬的布料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还混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气息,不算难闻,却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。
他慌忙睁开眼抬头,撞进了一双藏着戾气的眼。
那是个身形高挑的少年,比瑾怀安高出小半个头,染着一头张扬刺眼的红发,在阳光下格外惹眼。一支烟卷咬在唇角,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,也让他本就冷硬的气场更添了几分疏离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印花T恤,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,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,指尖夹着的烟卷还在微微燃烧。少年眉峰紧蹙着,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烦躁,显然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骚动搅得极不耐烦,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,让周围的喧闹都下意识地淡了几分。
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瑾怀安脸上时,那层锐利的烦躁竟像被春风拂过的冰雪般,瞬间消融大半,眼底漫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怔忪,连咬着烟卷的动作都顿了顿。
瑾怀安也看呆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——何况还是个男生。瑾怀安的皮肤是那种天生透着粉晕的雪白,被盛夏的汗水濡湿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前,几缕碎发垂在眉眼间,乌黑的发丝衬得那双杏眼愈发清亮水灵。此刻,他的眼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,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着,正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的少年,像只误入生人领地、毫无防备的小鹿,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!”软糯的声音裹着温热的夏风飘过来,带着点无措的颤音,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瑾怀安连忙往后退了半步,试图拉开距离,脸颊却因为刚才的碰撞和此刻的窘迫,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,像被晚霞染透的云朵。
池望还陷在那份突如其来的怔忪里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漏跳了一拍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白白嫩嫩、一脸无措的少年,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短暂触碰的柔软触感,唇角的烟卷差点掉落在地。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,身旁就炸开一道粗嘎的嗓音,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沉默。
“操!走路不长眼啊?”贺野撸着袖子,一脸凶神恶煞地往前冲了两步,指着瑾怀安的鼻子骂道,“那俩眼睛是拿来当摆设的?没看到前面有人吗?道歉有用的话,警察都吃干饭的?”
贺野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,身材壮实,脸上带着点痞气,说话的语气又冲又横,吓得瑾怀安往后缩了缩肩膀,眼神更加怯怯的,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你干啥?”贺野正要继续发作,胳膊却被身旁的陈俊羽死死拽住。他不满地甩开陈俊羽的手,瞪着眼睛道:“我话还没说完呢!池哥还没跟上来,咱走个屁!”
他转身就要往回凑,想替池望出头,陈俊羽却再次快步上前,拦在他身前,伸出手捂住他的嘴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“你傻啊?当电灯泡呢?没看池哥看那小子的眼神都直了?”
陈俊羽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。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,和贺野的张扬、池望的冷硬都不同。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轻轻拉了拉贺野的胳膊,示意他别再添乱。
贺野一愣,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
池望已经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了瑾怀安和贺野之间,不动声色地隔开了两人。他比瑾怀安高出小半个头,此刻正微微俯身,拉近了两人的距离,指尖悬在瑾怀安的胳膊旁,像是想扶他一把,又怕唐突了对方,犹豫着没有落下。他唇角的烟卷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,随手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,语气是贺野和陈俊羽从未听过的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:“没事吧?有没有撞疼?”
见瑾怀安摇了摇头,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咋咋呼呼的贺野,眉头微蹙了一下,才重新看向瑾怀安,放缓了语气:“不用怕,我那朋友性子冲,没恶意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瑾怀安对上他眼底真切的暖意,脸颊的红晕愈发深邃,蔓延到了耳根,说话都带上了结巴:“没……没、没事,是我……是我没看路,撞到你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字几乎细若蚊蚋,眼神也不敢再直视池望,下意识地看向地面,盯着自己白色的运动鞋尖。
“我靠。”贺野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地转头对陈俊羽震惊道,“陈俊羽,你快看!池哥这棵千年铁树,居然真开花了?他什么时候对人这么温柔过?还替人说话!”
贺野的声音不算小,虽然被周围的喧闹盖过了大半,却还是有零星的字眼飘进了池望的耳朵里。池望的耳根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,回头狠狠瞪了贺野一眼,那眼神带着明显的警告,吓得贺野立刻捂住嘴,不敢再说话,只是偷偷地用眼神和陈俊羽交流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陈俊羽看着贺野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,无奈地摇了摇头,眼底却也闪过一丝讶异。他认识池望这么久,从未见过他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和温柔,更别说对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。看来,这个白白净净的新生,确实有点不一样。
夏风卷着晚樱的甜香再次掠过,吹动了两个少年额前的碎发,也悄悄拉近了两颗原本毫无交集的心。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温柔地裹住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初遇。
瑾怀安偷偷抬眼,瞥见少年红发下线条柔和的侧脸,还有那双不再带着戾气、反而盛满了暖意的眼睛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,像有无数只小鹿在胸腔里乱撞。他连忙收回目光,却感觉脸颊越来越烫,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。
池望看着眼前这个容易害羞的少年,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丝保护欲,他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温和些:“你是高一新生?来报到的?”
“嗯。”瑾怀安轻轻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带着点软糯的颤音。
“报到点在那边,教学楼一楼大厅。”池望伸手指了个方向,指尖修长,骨节分明,“我带你过去吧,这边人多,容易走散。”
瑾怀安有些犹豫,他和眼前的少年素不相识,就这样麻烦对方,实在有些不好意思。可看着周围依旧拥挤的人群,还有自己完全找不到方向的茫然,他又实在没勇气拒绝。纠结了片刻,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: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池望笑了笑,这是他第一次在瑾怀安面前笑,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,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冷硬,多了几分少年气的温柔,“走吧。”
他说着,自然地放慢了脚步,走到瑾怀安身侧,和他并肩往前走。刻意放缓的步伐,刚好能跟上瑾怀安的节奏,既不疏远,也不过分亲密。
身后的贺野和陈俊羽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好奇,连忙快步跟了上去,只是识趣地拉开了一段距离,没有上前打扰。贺野还在小声地对陈俊羽嘀咕:“你说池哥是不是真看上这小子了?居然还亲自带路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”
陈俊羽没有说话,只是目光落在前面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,若有所思。
夏风依旧燥热,蝉鸣依旧聒噪,樱花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。瑾怀安跟在池望身边,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,心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安心取代。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,红发在阳光下跳跃,侧脸的线条流畅好看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:或许,这三年的高中生活,并不会像他想象中那么难熬。
阳光透过叶隙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紧紧地靠在一起,像是预示着一段故事的开始。这场猝不及防的初遇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两个少年的心里,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,再也无法平息。
第一章,至此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