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务室的灯是白色的。日光灯管,一根亮一根暗,暗的那根偶尔闪一下,发出极轻的电流声。
林栀坐在检查床边上,左脚悬空,裤管卷到膝盖。校医弯着腰在她脚踝上按了两下,问她疼不疼,她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最后含含糊糊说了一句"就酸"。
"韧带轻微拉伤,没伤到骨头。"校医直起身,从柜子里翻出一卷弹力绷带,"冰敷二十分钟,然后包上。这两天少走路,明天要是肿得厉害再来找我。"
"能正常上课吗?"
"能。别上体育课就行。"校医把冰袋递给她,"自己敷着。"
林栀接过来按在脚踝上。冰得她一哆嗦。校医转身去洗手,洗完手看了她们俩一眼——沈星野靠在门框上,没进来也没走,书包带子勾在一根手指上,正低头看手机——然后校医说了一句:"没事了就回去,我锁门了。"
沈星野抬头:"能让她再坐一会儿吗?冰敷要二十分钟。"
校医看了看林栀脚踝上那个冰袋,又看了看沈星野,没说什么,把钥匙搁在桌上走了。白大褂的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,消失了。
医务室安静下来。只剩头顶那根日光灯的电流声,细碎的嗡嗡。还有冰袋遇热融化的水珠滴在检查床塑料台面上的声音,哒,哒,哒。
沈星野走进来,在床尾的小圆凳上坐下。她没看林栀,低头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,又按灭了。屏幕暗下去之后她也没抬头,盯着那块黑色玻璃看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"你明天早读别自己走了。"
"嗯?"
"明天早读我来接你。你家住哪一栋?"
林栀反应过来了。她左脚踝裹着冰袋坐在医务室的检查床上,沈星野坐在她脚边的小圆凳上,问她家住哪一栋,语气像在问明天早上想吃什么。
"……我自己能走。"
"你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要五分钟。左脚落地疼不疼你自己知道。"
"那也不能你天天来接我。"
"为什么不能。"沈星野终于抬起头看她了。日光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,在她睫毛底下投了一小片灰影,把琥珀色的眼睛衬得很深,"校运会办了三天。你脚踝三天之内好不了。我背你三天。"
林栀张了张嘴。
她没说出话来。不是因为找不到词,是因为沈星野说"我背你三天"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,正常到像在说"我帮你带三天早饭"。那种理所当然让她准备好的所有推辞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"……你早上几点出门?"
"六点五十。到你家楼下大概七点。"
"我家在广福路。"
"广福路哪一栋?"
"十九号。"
沈星野低头把那个地址输了进去。林栀看见她手机屏幕上亮起来一个地图导航的界面,从她家到沈星野家,步行十二分钟。沈星野截了个图,又按灭了手机。
"到了你也不用背我。"林栀说,"扶着就行。"
"先看你明天早上肿成什么样。"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冰袋在脚踝上化了半袋子水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把整条小腿的血管都冰得收缩了一下。林栀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只白色的运动鞋,鞋带散了半截,鞋舌歪到一边,和另一只鞋摆在一起的时候有种滑稽的不对称。
沈星野也低头看着那只鞋。然后她伸手了。
她弯腰下去,把林栀那只散开的鞋带捡起来,两根带子并在一起,开始系。动作不快不慢,先打了一个结,又绕了一个圈,再打了一个结——蝴蝶结,两边耳朵一样长。和她自己帆布鞋上系的那种一模一样。
林栀整个人僵在床沿上。
她看着沈星野的手指在她脚背上翻飞,系完鞋带之后还拽了一下两端,试了试松紧,然后把鞋舌正了正。
"好了。"
沈星野直起身,表情正常得像刚才只是捡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。
林栀的耳朵红透了。整个耳廓烧成深红色,她甚至能感觉到热度从耳垂蔓延到脸颊,又从脸颊烧到脖子底下。她把脸偏到灯光照不到的那一侧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"……你给别人系过鞋带吗。"
"没有。"
"那你为什么——"
"想系就系了。"沈星野把冰袋从她脚踝上拿下来试了试温度,已经化了半包,"换一袋。"
她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个新的冰袋,拆开包装递过来。林栀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——凉的。沈星野的手比冰袋还凉。
"你是不是冷。"
"没有。"
"你手比冰袋凉。"
"那是我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。"沈星野晃了一下手上的冰袋包装袋,"你坐着别动。"
她又坐回小圆凳上了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截床沿的距离,林栀脚踝上敷着新的冰袋,凉意从皮肤渗进去,但她耳尖的热度还没退。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,嗡嗡的,暗了一瞬又亮了。
"沈星野。"
"嗯。"
"你那天在天台,为什么哭。"
沈星野坐在小圆凳上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零点几秒。她的目光本来落在冰袋上,那一下之后抬起来,对上林栀的视线。
"……你看见了?"
"九月三号那天。你蹲在天台角落,我在楼梯口站了四十分钟。"
沈星野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把小圆凳往前挪了半寸,膝盖抵到了检查床的床沿。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,短到林栀能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的日光灯管——两根,一根亮一根暗。
"那天是我妈第一次回来。"沈星野的声音很轻,"她消失了三年,我到处找不到她,然后那天她突然出现在校门口。跟我说她生了病,可能活不了太久。"
林栀的呼吸轻了半拍。
"她说她在外面三年每天都在想死。但她想到我还有三年高中没读完,就回来了。"沈星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指节微微发白,"我那天在天台哭,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心疼她。她烧了你家,我该恨她。但她是我妈——她只有我了。"
林栀没说话。她伸手把脚踝上那个冰袋拿起来了,搁在膝盖上,让凉意离开皮肤。
"我不想让你看见的。"沈星野的声音更低了,"我转过去的时候以为你走了。"
"我没走。"
"你站了四十分钟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不走?"
林栀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已经敷得发红的皮肤。弹力绷带还没缠上,肿的地方泛着一点青紫色,在日光灯底下刺眼。
"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。"她说。
沈星野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光,是像水面被什么碰了一下之后闪出来的碎光,一瞬,然后她眨了眨眼,又暗下去了。
她伸手,把林栀膝盖上那个冰袋重新拿起来按回她脚踝上。动作很稳,但林栀感觉到她的指尖在抖。
"你那天是不是——"沈星野的声音卡了半秒,"九月三号那页,你写的——"
"嗯。"
"写的是——"
"我想抱你。"
医务室里安静下来。头顶那根日光灯终于不再闪了,稳稳定在那里,嗡嗡的声音也低了下去,像一台终于被调试好的旧机器。
沈星野低着头,冰袋按在林栀脚踝上,手指绷得很紧。林栀看见她的肩胛骨动了一下,像是深呼吸时才会有的那种轻微耸动。
然后沈星野站起来,往前走了半步。膝盖抵着床沿,弯腰,双手撑在林栀身侧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短到林栀能数清她的睫毛。
"那现在呢。"沈星野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根线,绷紧了随时会断,"现在还——"
林栀伸手了。
她的左手绕过沈星野的后背,落在那道肩胛骨上,轻轻往回带了半寸。动作不大,没有什么用力的痕迹,但沈星野顺着那个力道往前倾了一点点。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数睫毛变成了贴肩膀。林栀的额头抵着沈星野的锁骨,鼻尖埋在散落下来的薰衣草味道的发尾里。
沈星野的呼吸停了一瞬。然后她的手从床沿上抬起来,轻轻落在林栀的后脑勺。指尖插进她头发里,没有用力,就那么放着。
"现在也想。"林栀的声音闷在对方的校服领口里。
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。
冰袋在脚踝上化了半袋子水,凉意顺着皮肤淌下来,滴在白色的床单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沈星野的手指从她发丝间滑下去,停在她的后颈。温热的。
"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
然后她松开她,退回了半寸,嘴角的弧度很浅,浅到只有林栀离这么近才能看见。
"等你脚好了再说。"
"说什么?"
"说我想听的那句话。"沈星野把冰袋又按回去了一点,"九月三号你写了什么。我要听你当面念给我。"
林栀的耳朵又红了。但这次她没有偏过脸去。
"知道了。"她说,"等脚好。"
沈星野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挂钟。二十分钟到了。她把冰袋拿开,从桌上拿起校医留下的弹力绷带,蹲下身,开始给林栀缠绷带。从脚掌开始,绕过脚踝,缠到小腿中段,一圈压一圈,不松不紧。
"你手法跟谁学的。"
"打工的时候店员姐姐扭过手,校医教过她,我在旁边看的。"
"你看一次就会了。"
"你的事我学什么都快。"
林栀没接话。但她的左脚踝被绷带缠好之后,她看了三秒,说了一句:"缠得比我妈好看。"
沈星野蹲在地上抬头看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书包背好,转过身半蹲下来。
"上来。"
"……我自己走——"
"医务室到校门口二百米。二百米走不坏你的脚踝,但我答应了你明天背你上学,今天先试试手感。"
"试试手感"——这四个字从沈星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根也红了一小片。但她说都说了,没有收回去,就那么蹲在那里等着。
林栀看了她的后背两秒。然后趴上去了。
沈星野站起来的时候比上次稳了。她背着林栀走出医务室,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,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圆墩墩的。
"你今天——"林栀趴在她背上,下巴搁在她肩窝里,"心跳是不是快了。"
"你隔着两层校服能听见?"
"能。"
"那你自己听听。"沈星野把脚步放慢了半拍,"是不是变了。"
林栀把脸贴在她后背上。校服的布料底下,那颗心脏正在跳,稳而有力,比刚才在医务室里她靠近的时候快了一点点。不明显,但确实变了。
林栀没说话。她把额头贴在那个位置,一直贴着。
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。十月的夜风从尽头灌进来,凉凉的,裹着桂花香和远一点地方谁家炒菜的油烟气。
二百米走完了。
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星野把她放下来,转过身看她。
"明天早上七点,广福路十九号楼下。"
"……你真来?"
"真来。"
沈星野往后退了两步,冲她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藏蓝色书包上的星星挂件在路灯底下转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反光。
林栀站在校门口,看着她走远。左脚踝上的绷带缠得稳稳的,不松不紧。她低头看了三秒,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,掏出手机,给沈星野发了一条短信:
"你刚才心跳变了。"
五秒之后回过来:
"被发现了。"
又过了一秒又弹出一条:
"明天早上带两杯豆浆。红枣的,不放糖。"
林栀看着屏幕在路灯底下亮着。
她打了一个字发过去:
"好。"
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,用缠着绷带的左脚一步一步走回了家。
脚踝酸酸的。但她走完一路才发现,自己哼了一首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的歌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哼的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。
反正到家门口的时候嗓子是干的,嘴巴是翘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