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运会定在十月的第三个星期四。
操场四周彩旗翻飞,广播循环放着进行曲,喇叭过载,飘着细碎的电流杂音,震得耳膜发痒。林栀站在班级方阵里,校服拉链拉到顶,十月的风灌进领口还是有点凉。她旁边站着沈星野,两个人都没有报名任何比赛项目。但沈星野被班主任抓去当检录员,林栀被安排在后勤组,负责给运动员递水和记成绩。
“你为什么不报名?”林栀扭头看了一眼沈星野,“你八百米跑得那么好。”
“检录员可以满场跑,不用坐在看台上被太阳晒。”沈星野手里夹着一沓检录表,低头翻了两页,“而且——”
她抬眼,嘴角弯了一下,“你后勤组在终点线旁边。我检录完了能来找你。”
林栀把脸转回去了。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,她没伸手拨,让头发糊在眼睛前面遮住了半张脸。但她耳朵尖是红的。
上午是预赛。下午三点,高二女子八百米决赛。
沈星野在起点发令枪旁边站着,手里握着检录板,正在核对参赛选手名单。林栀在终点线旁边的后勤桌后面坐着,面前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盒巧克力。她们之间隔了四百米跑道和一群正在热身的运动员。
发令枪响了。跑道上的女生冲出去,林栀抬眼追了一下,目光扫了两圈,然后落回后勤桌上的一张空白成绩表。她拿笔在上面画了一只很小的星星,画完自己看了一眼,又涂掉了。
“林栀——”
旁边有人叫她。她抬头。同班的女生跑过来,一边喘气一边说:“你同桌呢?她把我的检录表拿错了,我跑完了她还没给我盖章——”
“她在起点那边。”林栀站起来往起点方向看,“我去帮你叫她——”
“别别别,我先自己去找。”女生摆摆手跑了。
林栀重新坐下来。
然后又站起来了。
她的视线越过跑道,越过终点线的白漆,落在跑道外侧靠近沙坑的位置。那里围了一圈人,有人蹲在地上,有人弯腰,有人嚷嚷着什么。她听见人群中传出一声清晰的尖叫——
“有人扭了——”
她站起来往那边跑。腿比脑子快。她穿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在说“摔了一跤”“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”“还能走吗”,她没停,挤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地上坐着的那个人。
不是沈星野。
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,穿着高二的校服,捂着脚踝坐在地上龇牙咧嘴。
林栀的呼吸松下来一口。她往后退了一步,准备返回后勤桌。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林栀!”
她回头。沈星野站在检录处旁边,正冲她招手。林栀走过去的时候发现她手里举着一张A4纸,上面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大字——"终点记录员。"
“班主任刚打电话说,高二组记录员请假了,让你顶上。”沈星野把那张纸塞进她手里,“你就站终点线边上记成绩就行。”
“我不认识高二的人。”
“有号码布,你记号码就行。”
林栀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沈星野。对方正用马克笔在手里另一张纸上写写画画——是一张简陋的指引牌,箭头画得歪歪扭扭,指的方向却是林栀要站的位置。
“你画的?”
“我现画的。”沈星野把指引牌竖起来靠在桌边,“怕你不知道站哪儿。”
林栀看了那个歪扭的箭头三秒,没说话。她拿起那张A4纸往终点线走过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偏过头说了一句:“……你画得真丑。”
沈星野在身后笑了一声。
比赛进行到下午四点半左右。高二男子一千五百米跑完,操场上的人都松下来了一大半。广播说剩下最后一项——高一女子四乘一百米接力。临时凑的队,各班自愿报名,凑够四个人就能跑。
林栀坐在终点线旁边的折叠椅上,正在登记最后一组成绩。她听见身后的跑道起点那边传来一阵骚动,然后有人在喊“谁跑第四棒”“还差一个人”。她没抬头。又过了十几秒,她听见沈星野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——
检录表被随手塞给隔壁班老师,沈星野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接力棒:“林栀,你替一下吧。”
她抬起头。沈星野站在跑道内侧,手里拿着一根红白相间的接力棒,正冲她抬下巴。“三班还差一个,她们班女生说让你上。”
“我不会跑接力。”
“你八百米及格了,你怎么不会跑。”
“我那是——”
“你那是跑了三分五十七秒。”沈星野打断她,“不慢。你接第四棒,跑直线就行。”
林栀看了看跑道。白色的起跑线在夕阳底下泛着光,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,有人在喊“三班加油”,有人在用手机录像。她又看了看沈星野。对方靠在跑道内侧的护栏边上,琥珀色的眼睛被晚照得透亮,嘴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,像在说“你行的”。
“……第四棒交到你手里的时候,你能接住吗?”
沈星野从背后拿出另一根接力棒晃了晃:“我跑第三棒。我传给你。”
林栀站起来了。她把记录本放在椅子上,走到起点处。班里的另外两个女生看见她过来,拍了一下手掌:“林栀!你跑第四棒!接住啊!”
林栀点了点头。她站到第四棒的起跑位置,回头看了一眼跑道。沈星野站在第三棒的位置,离她约莫五十米,背对着她,正在弯腰压腿。马尾辫垂下来,墨绿色的发圈在夕阳里折了一小片光。
发令枪响了。
第一棒冲出去,第二棒接上,第三棒——沈星野接棒的时候林栀看见她的动作很干净,右手接棒的同时左脚已经踩住了起跑线,身体几乎没有减速。她跑过来的样子像一只被放出去的箭,校服被风灌满,马尾在身后绷成一条直线。
林栀把手伸了出去。掌心朝上,手指张开。沈星野离她越来越近。五十米。三十米。十米。她的呼吸声被风撕碎了灌进林栀的耳朵里。沈星野到面前的时候右手一递,接力棒稳稳拍进林栀掌心,合拢的瞬间,沈星野的指尖蹭过她的指缝,短暂地、用力地握了一下。
“跑。”
林栀冲出去了。她不会跑接力,她不知道交接之后该怎么摆臂,不知道弯道该怎么切内线,她只知道手里攥着一根红白相间的塑料棒,掌心还留着沈星野蹭过的那一下温度。风灌进喉咙里,冷冷的,带着操场塑胶跑道的气味。她的腿在动,肺在疼,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和风声。
她冲线了。第三个。不算好也不算差,但对一个临时替补来说足够体面。
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,有人从后面走过来,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。不重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你跑得挺快的。”
林栀直起腰回头看。沈星野站在她身后,头发被风吹乱了,一缕黏在嘴角。她伸手把它拨开,动作和那天蹲在操场上拨林栀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我说了我不会跑。”
“你跑了。”沈星野说,“而且你没掉棒。接住了。”
“你递的我能不接吗。”
话说出口林栀就后悔了。这句话比她想说的多了点什么,多到她说完之后耳朵又开始发烫。沈星野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你以后都要接住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应声,递回接力棒时,指尖刻意多贴了几秒塑料杆。看台上有人起哄。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快门——咔嚓——很轻,但她回头了。高二看台方向,一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正慌慌张张把手机往下藏。旁边的女生在笑,在推她,在低头打字。
林栀没出声。她转回来了。
四点半之后操场散场。后勤组收拾东西的时候林栀的脚踝开始疼了。她当时冲线的时候没觉得,现在一站一走的才发觉左脚使不上力,落地的那一下酸胀感从脚踝蹿到膝盖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左脚踝外侧肿起来一块,不严重,但走路明显有点崴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。她把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码进塑料筐里,弯腰的时候左脚撑了一下地,酸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……你脚怎么了?”
沈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走路姿势变了。”沈星野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脚踝,又移回来,“刚才冲刺的时候崴到的?”
“不严重。”
沈星野看了她两秒。然后她弯腰,把林栀左脚的校服裤管往上卷了一截。脚踝外侧确实肿了,不夸张,像被蚊子叮出来的一个包,但按下去的时候林栀缩了一下脚。
“能走吗?”
“……能。”
沈星野直起身,把塑料筐从林栀手里接过去了。“你先坐着,剩下的我收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“你坐。”沈星野看了她一眼,没笑,“你把脚踝走废了,明天谁去食堂吃饭。”
林栀张了张嘴。然后她坐下了。
后勤收完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,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收彩旗。沈星野蹲在她面前,背对着她,说了两个字:“上来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背你到医务室。”
“我自己走——”
“上来。”
林栀看着她的后背。校服被傍晚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,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突出来。她犹豫了三秒,然后趴上去了。
沈星野站起来的时候稳了一下,然后往前走。她的头发散在林栀脸侧,带着洗衣液的薰衣草味。林栀把脸偏开了半寸,但闻得到。
“我是不是很重。”
“不重。”
“我早上吃了两个饭盒。”
“两个饭盒也不重。”
林栀不说话了。她把脸埋在沈星野肩膀后面,双手环过她的脖子,指尖交握着垂在她胸前。她的下巴抵着沈星野的肩窝,隔着一层校服,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。
操场上有人停下来看她们。有人在窃窃私语。有人举起了手机。
沈星野没停。她背着林栀走过跑道,走过白色终点线,走过看台底下那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斜切进来落日金光,两道交叠的影子一路贴在地面、墙面,自始至终没有分开。
“沈星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天蹲下来问我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看过九月三号那页了。”
沈星野的脚步没停。但她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看过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。”
风把走廊尽头的光吹得晃了一下。沈星野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,但林栀趴在她背上,听得很清楚。
“我想听你自己说。”
林栀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。她的嘴唇贴着沈星野的后衣领,很近,近到能感觉对方颈侧脉搏的跳动。她没有再说话。沈星野也没有再问。
医务室的灯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