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整,敲门声准时响起。
林辰几乎是弹起来去开门的。他提前半小时就换好了衣服,是件洗得发白的白T恤,还是昨天沈亦飞说好看的那件。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连袖口都仔细卷到了小臂,看起来有点过分认真,反倒显得拘谨。
“等很久了?”沈亦飞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画夹,肩上还挎着个帆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,大概是颜料和画笔。他今天穿了件浅卡其色的休闲裤,配上简单的白色短袖,比平时多了点温和的书卷气。
“刚准备好。”林辰侧身让他进来,鼻尖又闻到那股松节油混着阳光的味道,心里莫名安定下来。
沈亦飞把画夹放在客厅的小桌上,打开帆布包往外拿东西:调色盘、几支粗细不一的画笔、一管管挤得整整齐齐的颜料,还有块折叠起来的亚麻布。“我想把画架支在窗边,光线好。”他指了指客厅那扇朝西的窗户,下午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淌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。
“都行。”林辰看着他熟练地组装画架,动作流畅得像在完成一幅画。沈亦飞做事的时候很专注,眉头微蹙,嘴唇抿成条浅浅的直线,连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。
“你就坐在那个小凳子上吧。”沈亦飞指了指窗边的塑料凳,“不用刻意摆姿势,随便做点什么都行,看书或者……发呆。”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本书递过来,是本旧旧的诗集,封面上画着片星空。
林辰接过书,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页,忽然有点紧张:“我怕动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沈亦飞已经调好了第一笔颜料,是种很浅的钴蓝色,“我画速写,抓动态就好。”他把画纸固定在画板上,退开两步打量了一下角度,“稍微往左边一点……对,就这样。”
林辰坐下时,塑料凳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他把诗集摊在膝盖上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眼角的余光总能瞥见沈亦飞的身影,他站在画架前,握着画笔的手悬在半空,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,又很快移回画纸,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秘密仪式。
阳光慢慢移动,那块菱形的光斑爬到了林辰的脚踝上,带着点暖烘烘的温度。窗外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,偶尔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衬得屋里格外安静,只剩下沈亦飞画笔划过画纸的“沙沙”声,轻得像春蚕在啃桑叶。
林辰试着放松下来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他开始留意那些平时没注意过的细节:沈亦飞握笔的姿势,食指关节处有个小小的茧;他调色时总是先蘸一点白色,再小心翼翼地加其他颜色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;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你平时……除了画画还做什么?”林辰忍不住打破沉默,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突兀。
沈亦飞的画笔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,嘴角带着点笑意:“看看电影,听听音乐,偶尔去逛旧货市场。”他低头添了两笔,“你呢?送外卖之余,会打鼓吗?”
“很少了。”林辰摩挲着诗集的封面,“乐队散了之后,就没怎么碰过。昨天敲了那几下,胳膊现在还酸。”
“为什么散了?”
“毕业,工作,各奔东西呗。”林辰笑了笑,语气有点怅然,“主唱家里让他考公务员,贝斯手回老家继承了个小超市,就我……还在这儿晃荡。”他说这话时没看沈亦飞,盯着膝盖上的诗集,好像在跟空气聊天。
画纸的沙沙声停了。林辰抬头时,正对上沈亦飞的目光,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透明的浅褐色,像盛着融化的蜂蜜:“晃荡也没什么不好。”他顿了顿,笔尖在画纸上轻轻点了点,“自由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是啊,自由。虽然每天为了房租和饭钱奔波,被差评和超时单追着跑,但至少不用穿规规矩矩的西装,不用对着不想笑的人挤出笑脸,累了就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瓶冰镇汽水,高兴了就对着月亮敲两下调不准的鼓点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把诗集往旁边挪了挪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“自由挺好的。”
沈亦飞没再接话,重新拿起画笔。这次他画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跳跃,像是在跟着某种节奏舞动。林辰看着他的侧脸,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连落在他肩上的那缕碎发都像是沾了金粉,忽然觉得这画面比诗集里的句子还动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蝉鸣弱了些,大概是被夕阳晒得疲倦了。沈亦飞放下画笔,退后两步看了看画,点了点头:“差不多了。”
林辰站起身时,腿有点麻。他走过去看画,脚步放得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画纸上的线条很流畅,是用炭笔勾勒的速写,他坐在窗边的样子被定格在纸面:膝盖上摊着本诗集,头微微歪着,眼神有点放空,嘴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最妙的是那道阳光,被沈亦飞用淡淡的金色颜料晕染开来,正好落在他的脚踝,像块温暖的光斑。
“画得……好像我。”林辰看着画里的自己,有点不好意思,又有点莫名的欢喜。那不是刻意摆出的姿势,而是他最放松的样子,连眼角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都被画了出来,却并不狼狈。
“就是你。”沈亦飞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,小心地卷好,“等干透了再给你。”
“给我?”林辰愣了一下,“这是你的画……”
“画的是你,当然给你。”沈亦飞把画卷好放进画夹,收拾颜料的时候,忽然“呀”了一声。
林辰凑过去看,发现他的指尖沾了点钴蓝色的颜料,大概是刚才调色时不小心蹭到的。“我这有卸妆巾。”他转身去卧室翻找,回来时看见沈亦飞正对着指尖的颜料发呆,像在研究什么有趣的图案。
“别动。”林辰蹲下身,拿着卸妆巾轻轻按在他的指尖,动作放得很轻,怕弄疼他。沈亦飞的手指很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那点钴蓝色落在白皙的皮肤上,像不小心溅上的星光。
卸妆巾的纤维蹭过皮肤,带来点微痒的触感。林辰低着头,能看见沈亦飞手腕上的黑色手表,秒针正不急不慢地走着,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音像在数着什么。他忽然意识到两人靠得太近,沈亦飞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的发顶,带着点颜料的清苦气息,心里又开始发慌。
“好了。”他猛地收回手,假装去看窗外,夕阳已经把天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,“该做晚饭了,要不……一起吃?我煮面条还行。”
沈亦飞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,笑了笑:“好啊,我帮你打下手。”
厨房很小,两个人站进去几乎转不开身。林辰烧水的时候,沈亦飞就站在旁边择菜,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小青菜,绿油油的很新鲜。两人偶尔肩膀碰到一起,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,然后相视一笑,空气里飘着点淡淡的尴尬,却并不让人讨厌。
面条煮好时,夕阳刚好完全沉下去,月亮爬上了对面的屋顶。两人坐在小桌旁,就着昏黄的灯光吃面,碗里飘着翠绿的青菜,热气腾腾的,把傍晚的凉意都驱散了。
“对了,”林辰吸溜着面条,忽然想起什么,“上次给你的猫薄荷,年糕喜欢吗?”
“很喜欢,”沈亦飞笑起来,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,“昨天把猫薄荷撒在猫抓板上,它抱着啃了一下午,连晚饭都忘了吃。”
林辰想象着那只蓝眼睛的布偶猫抱着猫抓板的样子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点晚饭的香气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电视声,琐碎又温暖。
吃完面收拾碗筷时,林辰看见沈亦飞放在桌上的画夹,忽然想起那幅没画完的星空。“你的星空画……现在有‘震动’了吗?”
沈亦飞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,转头看他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:“有了。”他指了指窗外刚亮起来的第一颗星星,“你看,它在跳。”
林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颗星星确实像在轻轻晃动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鼓点震得发颤。他忽然明白,沈亦飞说的“震动”不是真的鼓点,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,像此刻屋里的灯光,像碗里还没凉透的面汤,像两人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