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发现那张旧票根时,是在清理鼓腔里的灰尘。
前几天下过一场雨,鼓面边缘有点受潮,他拆开鼓皮想晒晒太阳,指尖却在鼓腔深处摸到张硬纸。抽出来一看,是张泛黄的演唱会门票,边角卷着毛边,日期印着三年前的夏天,正是他们乐队唯一一次公开演出的那天。
票根背面有行歪歪扭扭的字,是主唱写的:“今晚过后,我们就是最牛逼的乐队!”字迹被水洇过,晕成了一团模糊的蓝,像片哭花了的海。
林辰捏着票根坐在地板上,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聒噪起来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:临时搭起的舞台灯光晃眼,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里,有举着手机录像的同学,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保安,还有……站在最后排的那个女生,穿着白裙子,手里攥着朵快要蔫掉的向日葵。
“在看什么?”
沈亦飞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,林辰手忙脚乱地把票根塞进裤兜,抬头时撞见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睛。沈亦飞刚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个纸包,里面飘出烤红薯的甜香。
“没什么,清理下鼓。”林辰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手心却把票根攥得发皱。
“刚路过街角,看见有卖烤红薯的,买了两个。”沈亦飞把纸包递过来,热气透过纸张熨帖着手心,“挺甜的,你尝尝。”
林辰接过一个,剥开焦黑的外皮,金黄的瓤冒着热气,甜香瞬间漫开来。他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眼眶却忽然有点发酸。三年前的那个夏天,演出结束后,他们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分烤红薯,主唱说要去北京追梦,贝斯手说要回家结婚,只有他捏着没吃完的红薯,看着路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被硬生生扯断的线。
“怎么了?”沈亦飞注意到他的不对劲,“烫着了?”
“没有。”林辰摇摇头,把红薯往他手里塞了塞,“你吃吧,我不太饿。”
沈亦飞没接,只是看着他泛红的眼角:“想起以前的事了?”
林辰沉默了会儿,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票根,递了过去。“我们乐队的演出票,就演过那一次。”
沈亦飞接过票根,指尖轻轻拂过褪色的日期。“主唱写的?”他指着背面的字。
“嗯,”林辰笑了笑,声音有点哑,“他总说要写出能火遍全国的歌,结果现在在税务局上班,朋友圈全是政策解读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沈亦飞把票根还给他,“至少安稳。”
“安稳是挺好的。”林辰把票根重新塞进鼓腔,像是在埋葬什么,“就是有时候会想,如果那天我们没散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被窗外突然刮来的一阵风打断了。风卷着槐树叶撞在纱窗上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声响,像是谁在外面哭。
那天晚上,林辰做了个梦。梦里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演出后台,主唱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,贝斯手在调试琴弦,而他握着鼓棒,手心全是汗。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突然闯进来,把那朵蔫掉的向日葵塞给他,红着脸说:“加油,我等你下台。”
他想开口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。舞台灯光突然熄灭,台下的掌声变成了刺耳的刹车声,主唱的领带缠成了绞索,贝斯手的琴弦勒住了女生的脖子,而他手里的鼓棒,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根烧红的铁条,烫得他撕心裂肺地喊……
“林辰?林辰!”
林辰猛地睁开眼,冷汗把枕头浸透了。沈亦飞站在床边,手里拿着杯温水,眉头拧得很紧:“你做噩梦了,叫得很大声。”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路灯的光晕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,像摊没擦干净的泪痕。林辰接过水杯,指尖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烫在手上,却没什么知觉。
“梦到什么了?”沈亦飞坐在床边,声音放得很轻。
林辰盯着杯底晃动的水波,好半天才开口:“梦到……一个朋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演出结束那天,她去给我送向日葵,过马路的时候……被车撞了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,像是在为谁哭丧。林辰把脸埋进手心,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:“我总觉得是我的错,如果我早点下台去找她,如果我拦住她不让她过马路……”
沈亦飞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。掌心的温度透过汗湿的睡衣传过来,像片干燥的岸,托住了他沉溺的船。
那天早上,林辰没去跑单。他翻出床底下的旧纸箱,里面全是乐队的东西:生锈的拨片,断了弦的吉他,还有本厚厚的日记,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——五个少年挤在舞台上,笑得露出牙,背景里能看到那个举着向日葵的白裙子身影。
沈亦飞默默地帮他把东西搬到阳台上晒,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照片上,女生的脸被光斑遮了一半,像是在躲着谁。
“她叫苏晓,”林辰蹲在纸箱旁,声音还有点哑,“是我们乐队的粉丝,总来排练室给我们送水。那天她说……等演出结束,要跟我表白。”
日记里夹着封没寄出去的信,是苏晓写的,字迹娟秀,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林辰以前总不敢拆,今天却鬼使神差地撕开了信封。
信很短,说她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前排票,说她偷偷学了他喜欢的鼓手的签名,说她知道自己有点胖有点笨,但还是想问问他:“下次排练,能不能让我听你敲首慢歌?”
林辰捏着信纸的手在抖,纸角被眼泪洇出个深色的圆。他忽然想起那天苏晓塞给他的向日葵,花盘沉甸甸的,像揣了颗跳得太急的心。
“我从没给她敲过慢歌。”他低着头,肩膀轻轻耸动,“那天演出完,我在医院守了三天,她爸妈把我赶了出来,说我是害死她的凶手。”
沈亦飞蹲下来,把一张纸巾递给他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,冰凉的,像捂不热的石头。“不是你的错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谁也料不到意外。”
林辰没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阳光慢慢爬过阳台,落在那张乐队合照上,照片边缘的折痕被晒得发白,像是被岁月磨平的伤口。
傍晚的时候,沈亦飞出去了一趟,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相框。他把那张乐队合照放进相框,摆在林辰的书桌上,正好对着窗户。
“苏晓应该也不想看到你总难过。”他指着照片里的向日葵,“你看,她在笑呢。”
林辰看着照片里的笑脸,忽然想起苏晓总说的那句话:“夏天这么长,总会有好事发生的。”他以前信,后来不信了,可现在看着沈亦飞浅褐色的眼睛,又有点想信了。
夜里,林辰把那封未寄的信放进鼓腔,和那张旧票根放在一起。他拿起鼓棒,轻轻敲了段慢节奏的鼓点,咚、咚、咚……像心跳,像叹息,像晚风吹过空荡的街道。
沈亦飞站在门口,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,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晃动,像在为这段迟到的慢歌,打着无声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