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。
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，在风扇转动的阴影里投下细碎的光斑。他摸过手机看时间，已经快九点了，难得不用早起跑单，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股松快。
楼下传来清脆的车铃声，叮铃铃的，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。林辰扒着窗户往下看，正看见沈亦飞推着辆自行车站在单元门口。车是黑色的，车架上有些掉漆的痕迹，车筐里却干干净净，还铺了块浅蓝色的格子布。
他趿拉着拖鞋冲下楼时，沈亦飞正弯腰调整车座高度。晨光落在他发顶，绒毛都染上点金亮色，林辰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“醒了？”沈亦飞抬头看他，眼里带着点笑意，“试试高度合适吗？”
林辰跨上去蹬了两下，车链很顺滑，刹车也灵敏，比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靠谱多了。“太合适了，”他停下车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得多少钱？我转给你。”
“说了是旧车，”沈亦飞拍了拍车座上的灰，“放着也是积灰，你骑正好。真要谢我，下次请我听你打鼓就行。”
林辰愣了愣，随即笑起来：“行啊，不过我那鼓早就受潮了，估计敲不出什么好声儿。”
“没关系，”沈亦飞看着他，“我想听。”
空气里好像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，林辰挠了挠头，把自行车停在楼道里，“我上去换件衣服，跟你去车库拿车？”
“不用急，”沈亦飞抬腕看了眼表，“我十点要去趟画室，回来再说也行。”
林辰点点头，看着沈亦飞转身离开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昨天王阿姨的话，脸颊有点发烫。他转身上楼，路过镜子时瞥了一眼，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，赶紧抓了把梳子胡乱扒拉了两下。
中午吃泡面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，是乐队的贝斯手老周发来的微信，问他下午要不要去以前排练的仓库看看，说是新租了那地方的人想把里面的旧设备处理掉，问问他们要不要捡点能用的。
“去！”林辰秒回。那仓库里还有他的一套旧鼓，当时乐队散伙时没来得及搬走，他惦记好一阵子了。
下午三点，林辰骑着沈亦飞给的自行车去了仓库。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，看见他就吹了声口哨：“可以啊辰子，换新车了？比你那破电动车强多了。”
“朋友的旧车。”林辰锁好车，跟着老周往里走。仓库里积了厚厚的灰，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，光柱里浮动着无数尘埃。角落里堆着蒙着布的乐器，看起来像群沉默的巨兽。
“喏，你的鼓在那儿。”老周指了指最里面，“还能用不？新租户说今天就得清走。”
林辰走过去掀开布，军鼓上落了层灰，镲片却还亮着。他拿起鼓棒敲了一下，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，震得他心口发颤。
“还行，”他笑了笑，“擦擦还能用。”
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鼓搬上老周的三轮车。往回走的时候，路过花鸟市场，林辰忽然想起沈亦飞家的年糕，停下车往里面瞅了瞅。
“你看啥呢？”老周回头问他。
“没什么，”林辰指着摊位上的猫薄荷，“买点这个，给朋友的猫。”
回到小区时，夕阳正把天染成橘红色。林辰把鼓卸在楼下，刚要往楼上搬，就看见沈亦飞从单元门里走出来。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，袖子没挽，规规矩矩地系到手腕，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回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亦飞的目光落在鼓上。
“我的旧鼓，今天刚从仓库拉回来。”林辰有点不好意思，“可能有点占地方。”
“不占，”沈亦飞弯腰帮他抬鼓身，“我帮你拿上去。”
鼓比想象中沉，两人抬着上三楼，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一亮一灭。林辰能闻到沈亦飞衬衫上的味道，比昨天多了点松节油的气息，像是刚画完画。
把鼓放在客厅角落，两人都累出了汗。林辰找出瓶冰镇汽水递过去，“谢了，不然我一个人得搬半小时。”
沈亦飞接过汽水，指尖碰到瓶壁上的水珠，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林辰这才发现他手背上有块红印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。
“你手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”沈亦飞把手背到身后，笑了笑，“刚才收拾画具，被调色盘烫了一下。”
林辰皱了皱眉，转身从药箱里翻出烫伤膏，“涂点开点。”他挤了点药膏在指尖，小心翼翼地往沈亦飞手背上抹。对方的皮肤很凉，药膏化开时带着点清凉的薄荷味，林辰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虎口，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空气好像突然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。林辰低着头，能看见沈亦飞手腕上的黑色手表，秒针正一下一下地走着，敲在心里似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猛地收回手，假装去看窗外，“天色不早了，我请你吃晚饭吧，就楼下的馄饨摊。”
沈亦飞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药膏，笑了笑：“好。”
馄饨摊的老板娘认识林辰，笑着问：“小辰，带朋友来吃啊？要两碗大的？”
“嗯，多加香菜。”林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沈亦飞坐在他对面，正看着窗外的树发呆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林辰问。
“在想画。”沈亦飞回过神，“最近想画一组关于夏天的画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“少了什么？”
“说不清楚，”沈亦飞笑了笑，“可能是少了点……声音？”
馄饨端上来的时候，热气腾腾的，混着香菜的香味。林辰低头吃了两口，忽然听见沈亦飞说：“你打鼓的时候，是什么样子的？”
“啊？”林辰抬起头，嘴里还含着个馄饨，“就……挺疯的吧。以前演出的时候，总被主唱骂太吵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？”沈亦飞的眼睛很亮，“就现在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，看了看角落里的鼓，又看了看沈亦飞期待的眼神，点了点头：“行啊，不过别嫌吵。”
回到家，林辰找出擦鼓的布，把军鼓擦得锃亮。他拿起鼓棒，深吸一口气，忽然有点紧张。好久没打了，连握鼓棒的姿势都有点生疏。
“随便敲敲？”他看向沈亦飞。
沈亦飞坐在沙发上，点了点头，眼睛里带着点好奇。
林辰闭上眼，想起以前乐队排练的日子，夏天的汗味混着廉价啤酒的气息，主唱跑调的歌声，老周总也调不准的贝斯弦……鼓棒落下的瞬间，沉闷的鼓声突然在小屋里炸开，像闷雷滚过夏夜。
他越敲越投入，手腕带动着胳膊，虎口的旧茧隐隐发烫。鼓声从慢到快，又从快到慢，像在诉说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窗外的蝉鸣好像被鼓声盖了过去，只剩下鼓点和自己的心跳声。
最后一下鼓点落下时，林辰喘着气睁开眼，看见沈亦飞正看着他，眼神很专注，像是在看一幅画。
“怎么样？是不是很吵？”林辰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下鼓棒。
沈亦飞没说话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拂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。他的指尖很凉，碰在皮肤上像羽毛轻轻扫过。
“不吵，”沈亦飞的声音很低，带着点沙哑，“很好听。”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，星星一颗颗亮起来，缀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。晚风吹进来，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，卷走了屋里的热气，也卷走了两人之间多余的话语。
林辰看着沈亦飞近在咫尺的眼睛，浅褐色的瞳孔里盛着星星，还有个小小的、狼狈的自己。他忽然觉得，沈亦飞说的那组关于夏天的画，大概是找到了最该有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