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再次见到沈亦飞,是在第二天傍晚的便利店门口。
他刚结束一天的外卖配送,汗水把T恤浸透了三层,黏在背上像块拧不干的抹布。便利店的冷柜在身后“嗡”地启动,送出的凉气卷着甜腻的雪糕味,勾得他喉咙发紧。他摸出皱巴巴的十块钱,刚要拉开冰柜门,手腕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我请你吧。”
林辰回头,撞进沈亦飞浅褐色的眼睛里。对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,袖口随意地卷着,露出的小臂在夕阳下泛着干净的光泽。他手里拎着个购物篮,里面躺着两盒牛奶,一捆青菜,还有袋看起来很贵的进口猫粮。
“不用了,我自己来就行。”林辰往后缩了缩手,指尖不小心蹭到对方的手背,那点凉意让他莫名地心慌,“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……虽然也没帮上什么忙。”
沈亦飞笑了笑,没再坚持,转身从冷柜里拿出两瓶橘子味的汽水,“啪”地拧开一瓶递过来:“这个总可以吧?天太热了。”
玻璃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碰到林辰汗湿的手心时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,气泡在舌尖炸开,带着点微涩的甜,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一路积攒的燥热冲散了大半。
“你也住这附近?”林辰靠在便利店的玻璃墙上,看着沈亦飞把另一瓶汽水也打开,慢悠悠地喝着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马路牙子上,和林辰的影子交叠在一处。
“嗯,三单元四楼。”沈亦飞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居民楼,“上周刚搬来,还在收拾。”
林辰差点把汽水喷出来。他住三楼,楼上那户空置了大半年,前几天隐约听到有动静,没想到居然是沈亦飞。他想起自己阳台上晾着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还有昨晚没来得及收的臭袜子,脸颊忽然有点发烫。
“这么巧?”他挠了挠头,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三楼的窗户。晾衣绳上的深蓝色衬衫还在,旁边多了件灰色的运动服,大概是沈亦飞的。风一吹,两件衣服的下摆轻轻碰在一起,像在无声地打招呼。
“是挺巧的。”沈亦飞的目光落在他沾着灰尘的运动鞋上,“刚送完外卖?”
“嗯,跑了一天,腿都快断了。”林辰踢了踢地面的小石子,“你呢?看你不像是需要朝九晚五上班的人。”
“自由职业,画点东西。”沈亦飞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,封面是干净的白色,边角却有点磨损,像是用了很久,“偶尔接些插画的活儿,时间比较自由。”
林辰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幅画,老槐树下的猫,尾巴卷曲的弧度确实和自己捡到的铜猫很像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那枚铜制小玩意儿安安静静地躺着,凉丝丝的,倒成了这燥热天气里难得的慰藉。
“你也喜欢猫?”林辰指了指沈亦飞购物篮里的猫粮。
“嗯,朋友寄养了一只在我那,布偶猫,掉毛很厉害。”沈亦飞说起猫的时候,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,眼睛里像是落了点碎光,“叫年糕,脾气不太好,总爱挠沙发。”
林辰忍不住笑了:“听起来挺活泼的。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橘猫,总爱在夏夜里趴在他的枕头边打呼噜,后来搬家时跑丢了,他找了整整一个星期,最后只在巷口的垃圾堆里捡到半截项圈。
“你住三楼哪个房间?”沈亦飞忽然问。
“最左边那个,带阳台的。”林辰说完就后悔了。他那间屋子又小又乱,书桌上堆着没看完的教材,墙角的外卖盒攒了好几个,要是沈亦飞哪天心血来潮想串个门,怕是要被吓到。
“我住你楼上,也是带阳台的。”沈亦飞抬眼看过去,“昨天看到你阳台上晾着件深蓝色衬衫,料子不错。”
林辰的脸更烫了。那件衬衫是他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,面试时穿的,平时舍不得穿,昨天洗了想趁着好天气晒干,没想到被沈亦飞看见了。他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盯着汽水瓶底的橘子味残渣。
“对了,”沈亦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我今天收拾屋子,找出个闲置的小风扇,你需要吗?看你那屋好像没装空调。”
林辰愣了一下。他那间出租屋确实只有个吱呀作响的旧吊扇,晚上开着跟飞机引擎似的,热得根本睡不着。他想拒绝,可喉咙像是被汽水的甜味黏住了,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……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
“不麻烦,反正放着也是积灰。”沈亦飞拎起购物篮,“现在上去拿?正好我也该回去喂猫了。”
林辰点点头,跟着他往居民楼走。傍晚的风带着点槐树叶的清香,蝉鸣依旧聒噪,却好像没那么刺耳了。两人并肩走在楼道里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林辰能闻到沈亦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,很干净。
沈亦飞的家收拾得很简单,白墙,木地板,客厅里摆着个巨大的画架,上面蒙着块防尘布。阳台上晾着几件浅色系的衣服,风一吹,和楼下林辰的衬衫轻轻晃在一起。
“风扇在卧室。”沈亦飞转身去拿,客厅的沙发上突然窜出个毛茸茸的白球,是只布偶猫,蓝眼睛圆溜溜的,正警惕地盯着林辰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
“年糕,不许没礼貌。”沈亦飞把风扇抱出来,弯腰摸了摸猫的脑袋。那猫立刻软了下来,用脑袋蹭他的手心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林辰看着那只猫,忽然想起自己捡的铜猫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:“你看,这个像不像它?”
沈亦飞的目光落在铜猫上,愣了一下。那只铜制小猫蜷缩着身体,尾巴尖缺了个口,确实和年糕的姿势有几分相似。“挺像的。”他伸手碰了碰铜猫的耳朵,指尖的温度透过金属传过来,林辰的手心忽然有点痒,“在哪买的?”
“不是买的,捡的。”林辰把铜猫收起来,“昨天在垃圾桶旁边看到的,觉得好玩就揣着了。”
沈亦飞笑了笑,没再追问,把风扇递给林辰:“挺沉的,我帮你拿下去吧。”
林辰的房间果然很小,沈亦飞一进来,几乎占去了客厅一半的空间。他把风扇放在书桌旁,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几张乐队海报,“你喜欢摇滚乐?”
“嗯,偶尔听听。”林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以前组过乐队,后来散了。”
“主唱?”
“鼓手。”林辰指了指床底下露出的鼓棒,“瞎敲的,算不上专业。”
沈亦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指节分明,虎口处有层薄薄的茧。他想起昨天林辰握外卖袋时的样子,也是这样用力,却带着点笨拙的小心。
“楼下好像有卖炒粉的,”沈亦飞看了眼窗外,“一起?我请你,就当是……庆祝邻居相识。”
林辰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。他看了眼桌上吃剩的半包饼干,点了点头:“好啊,这次我请你喝汽水。”
两人下楼时,正碰上三楼的王阿姨拎着菜回来。王阿姨眯着眼睛打量他们,笑着说:“小辰,这是你朋友啊?长得真俊。”
林辰的脸又红了,刚想解释,沈亦飞先开了口:“阿姨好,我是新搬来的,住四楼,叫沈亦飞。”
“好,好。”王阿姨笑得更开心了,“都是好小伙儿。”
走出单元门,晚风正好吹过来,带着点炒粉的香气。林辰看着沈亦飞的侧脸,被路灯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。
“对了,”沈亦飞忽然停下脚步,“你电动车不是总坏吗?我车库里有辆旧自行车,你要是不嫌弃……”
“不嫌弃!”林辰赶紧说,“太谢谢你了。”
沈亦飞笑起来,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:“那明天早上我推给你。”
炒粉摊前的风扇“呼呼”地转着,老板挥着锅铲,油星子在灯光下跳着舞。林辰看着沈亦飞低头掏钱的样子,忽然想起刚才在他家里看到的那幅没画完的画——画布上是片夏夜的星空,星星亮得像是要掉下来,而星空底下,有个模糊的人影,正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瓶冰镇汽水。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猫,凉丝丝的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